“啊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无数道刺耳尖啸骤然炸开,郑南槐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略有移位,他下意识将燕北堂的手指抓得更紧了些,好在这座姜殊穹耗费了大量心血筑成的高台并不像他预计的那样脆弱,脚下的地面骤然震颤了几下,却并未浮现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他们都已是大成修士,不过片刻便恢复了身体重心,转而凝眉看向那被受到攻击激起巨大烟尘的肉团附近,耳旁的尖叫依旧在撕裂着这片天地,郑南槐却从这尖叫里听出些许不祥的预兆来——
若真是要死了,哪里来的力气叫这么久?
像是要应验他的想法,烟尘里传来的惨叫忽地拔高了一瞬,郑南槐只觉耳中一痛,随即一股温热的液体便有些熟悉地顺着耳朵淌了出来,他下意识伸手一碰,再看向指尖时就见鲜血淋漓。
他犹在发怔,燕北堂微凉的手就已覆上他双耳,温和的灵气自那双手中溢出裹住他的伤处,郑南槐想起自己为何会对此感到熟悉——在苏阳府嘉宾楼里,附身燕北堂的玄冥在他面前用了摄魂,魂体被生生扯出而发出的尖叫一如今日刺破了他的耳膜。
望向那逐渐淡去的烟尘深处,郑南槐心头浮上一层阴霾,那肉团上的无数人面果然是由无辜惨死之人魂魄形成的……
尖叫声逐渐平息,贺行章和祁闻宿面上的痛苦之色也略有减缓,所有人都忍不住紧紧盯着那已在烟尘中朦胧显现出的轮廓。
下一瞬,郑南槐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去,数声剑啸炸开,贺行章和他同时出手,几道刺眼剑光直遁而去,激起一阵气流卷散了那即将消退的烟尘,让烟尘后方的东西彻底显露出来——
肉团的确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在重击之下分崩离析了,可是那些被冲击撕扯得裂成数块的肉团碎块仍在蠕动着聚到一处,眼看着又要恢复原先一整块肉团。
那些人面已扭曲变形,人面上七窍的位置已撕裂开一个个口子,漆黑的血液从中流出,无数张人面流淌出的黑血汇聚成一片,将这块蠕动着缓缓重新融合的肉团涂成斑驳狼藉的诡异模样。
郑南槐看见那堆畸形人面之中再度拼出小半张姜殊穹的脸来,原本一张美人面此刻已裂成块块碎片,由黑色的肉芽连接起来,看着渗人得很,那双狰狞的眼睛在对上那几道直冲他而去的剑光时立刻凸了出来,下一瞬郑南槐眼前闪过一道黑影,他和贺行章的剑光被一团浓郁的黑气强势打散,那些人面再度挣开嘴尖叫起来,与此同时那团黑气并未在击散剑光就消散开来,而是一分为二直直地冲向了他和贺行章面门!
早在黑气隐隐有兵分两路的征兆时郑南槐便急促地喊了一声:“小心!”
但那黑气的速度实在快得奇诡,不过话音刚落就已袭至近前,郑南槐甚至感觉到有一股腥臭的冰冷气息拂过了自己面门,他抓住燕北堂的手,后者也用力顺着他朝着一旁闪去,饶是如此,郑南槐的左半侧身子仍是被黑气刮过,霎时间那半边身子就泛上一层叫他头皮发麻的刺痛,下一瞬那半边经脉骤然沸腾起来,刺痛变得又热又麻,郑南槐的心绪也骤然涌入暴虐与怨憎的不速之客,两相夹击之下他抓着燕北堂的那只手松了开来。
估计又是由煞气阴气催动的招数,郑南槐对自己的体质心知肚明,用那只还听使唤的手快速点中自己左边几处大穴,叫那受了煞气影响的灵气暂时封存在远处,又急忙点过胸口要穴,进一步刺激木石之心的功效。
因着反应及时,郑南槐勉强还能维持神智,他强撑着勉力抬眼去看贺行章,方才一幕发生得急促,他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对方的情况,只看贺行章身上倒没什么正面受击的痕迹,只是衣衫凌乱了些许,脸上的神情也很是凝重。
见贺行章没有大碍,郑南槐不由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却瞥见身后那两团黑气又有了异动,扭头看去,才发现那黑气再度合二为一,正疯狂地摄取高台下被裹挟而来的阴气,眼见黑气正在肉眼可见地增大,郑南槐心道不妙,可他此刻若强行动用灵气恐怕会一举遭煞气吞噬走火入魔,而且他还记得方才他与贺行章的剑招被这黑气击散的画面……寻常的招数,可能奈何不了这奇诡的黑气。
要想解决姜殊穹,他们后方必定不能留这样一个隐患,郑南槐一边防备着化作人脸肉团的姜殊穹,一边脑中疯狂思索着有什么办法,正焦灼之际,一阵羽翼击破虚空的凌厉响动传来,祁闻宿化为玄鸟原型振翅飞向了那团黑气,随即悬停在半空,身上浮现阵阵灵光,羽翼拍打的速度陡然加快,见此情形,郑南槐精神一振——
他怎么忘了!玄鸟的胃液!
几乎是同一瞬,祁闻宿的喙大张开来,金色的胃液径直朝着那团黑气浇了下去,郑南槐的心霎时提了起来,一声轻微的滋啦声响起,那黑气似有了灵智一般赶在玄鸟胃液落下时就中止了吸收阴气,但却并未逃开,反倒直朝着祁闻宿扑去,将那玄鸟胃液接了个十成十,也的确被瞬间腐蚀掉了大半,只是空气中的那些阴气也于此时再度汇聚成数股涌来,眨眼间黑气又膨胀了不少,而且也依然在直冲玄鸟而去。
见此郑南槐暗道一声不妙,他见过祁谢安产出胃液,这一行为毕竟违逆生物本能,是以玄鸟们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想来祁闻宿方才也是早就想到这个办法并加以准备,这才能快速调出胃液,可这一击没有完全消灭掉黑气,反而置身险境——玄鸟对鬼气十分抵触,那黑气里的煞气阴气与鬼气同源,于她们而言没有多大区别。
他顾不得自己体内的情况尚在紊乱,撑起身就要动手,却被人用力摁住了肩膀,下意识抬头看去时就见燕北堂抬手飞出一抹金光,郑南槐双眼紧跟着那金光,在它贯穿黑气的那一霎那看清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一枚莲花形状的长钉,是腾龙印。
腾龙印,天地自成用以克制邪祟的至宝,遭此法宝穿透,那黑气自然真如一团黑烟般消散开来,那人脸肉团也乍然发出第一声能听清它在说什么的尖厉咆哮:
“腾龙印!果然在你身上!”
下一瞬,郑南槐的神魂都蒙上一层大难临头的濒死危险感,原本一直未曾挪动位置的肉团竟然眨眼间逼近眼前,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燕北堂,手却落空了,腰上突兀地浮现一条不知由什么东西卷成的布条拖着他跃至高台边缘处,郑南槐眼睁睁看着原本近在咫尺的燕北堂骤然离远,心头漫上一层难言的恐慌,急忙伸手去扯布条,却无论他如何努力都解不开分毫桎梏。
他着急地看着在巨大肉团前显得格外渺小的燕北堂,哑着声竭力喊了一声燕北堂的名字:“燕北堂!”
那抹金光瞬间飞回众人视线,燕北堂并未坐以待毙,他灵巧地避开了那些从肉团上伸出的人脸触须,那道金光则在这期间不断从多个角度划过肉团表面,贺行章提剑便想上前帮忙,哪知燕北堂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抬起一只手来,贺行章不由一怔,随即就见燕北堂往后跳开一段距离,那枚腾龙印则飞回燕北堂手上悬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郑南槐稍稍冷静下来,双眼再放在肉团上时登时看出了端倪——下一瞬,肉团上那些犹在露出狰狞面容的人脸猛地炸开一朵朵黑色血花,这回响起的不再是那仿佛数不清的人脸发出的尖叫,而是姜殊穹那张逐渐分崩离析的嘴咬牙切齿的咒骂:
“燕、北、堂——!”
话音未落,肉团猛地炸开无数血花,粘稠的肉液相撞声稀里哗啦落下,原先大得叫人心头泛慌的巨物轰然坍塌为一地血肉,一个裹满黑血的人也从这废墟中落下显形。
“你居然真的做到了……你居然真的做到了……”
那血人落在地上,随即似重心不稳般跌入血肉之中,他仰起头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燕北堂,话到最后,目光却落在了郑南槐身上。
隔着黑血,此人的面目有些难以辨认,但这对罪业瞳而言影响不大,这是个郑南槐完全认不出的人,可此刻罪业瞳的视野内那如出一辙的经脉情况却让他清楚这个人就是姜殊穹,他想起幻境中后颈处那撕裂魂魄般的剧痛,脑中心念电转,霎时间想到——当年的江书琼被临江谒的亡魂夺舍了!
临江谒的亡魂、能布下血傀儡、血铃阵、请神龛和登仙台这几种阵法、杜芹芝不合常理的信任依赖……种种线索在这一瞬都连接起来,郑南槐看向那血人,当年在临江谒夺舍江书琼、之后化名姜殊穹犯下累累血案的人,是喋血宫宫主、那个以无数无辜之人做登仙垫脚石的阵法天才——
杜鸣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