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为什么会是尝幽……这就是郑南槐自己的倾向了,若是普通的邪祟,姜殊穹想来不会下口,毕竟从他得到的记忆来看,吞食邪祟对活人的伤害极大,就算是姜殊穹这样的大成修士,在这之后也出现了身体急速衰弱的情况。
以姜殊穹此人的心性,若没有足够的利益,他并不会再冒一次这样的险。
而且从他们进入邬山城以来,郑南槐并未感知到鬼仙那股精纯的鬼气,都已走到了境地,站在姜殊穹那边的鬼仙尝幽迟迟没有露面就已证明了很多,尽管这一人一鬼的联盟也未必有多可靠。
眼下姜殊穹会变成眼前诡异无比的肉团,恐怕也是试图以肉身之躯吞食鬼仙而引起的反噬,郑南槐动了动手指,燕北堂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他疑惑地皱了下眉,手上略微用力,那包住他五指的手掌这才松懈下来。
不管姜殊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解决了,只是这肉团实在古怪,也不知还能否用常理来对付它……
郑南槐心念一动,霎时体内犹如打开了无数个窍穴,那氤氲在外界的阴气煞气顿时如被卷入风口般涌进他周身经脉之中,他脚下一踏,将自己送至半空,数柄泛着幽光的巨大剑影在他身旁鸣啸着成形,下一瞬猛地袭向了肉团正中央姜殊穹那张脸。
一阵轰鸣,受到攻击的肉团急速地蠕动起来,其上那无数张人脸张大了嘴,随即齐齐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嚎,这尖啸形成了一道透明的气浪朝着周围冲去,郑南槐忙抽身后退,被燕北堂及时拉入怀中,眼前再度一暗,原是祁闻宿化出一部分原形,用翅膀牢牢护住了他们。
尽管被玄鸟护住,郑南槐仍可感觉到那阵气浪卷过时脚下的台面似乎都因此微微震颤,待气浪一过,祁闻宿便收起了羽翼,郑南槐忙看向姜殊穹变作的肉团,只见那些人脸挣动着从肉团中拉扯成一道道长短不一的肉条,将那数柄剑影包裹入内,这个过程那些人脸仍是面容扭曲着无声尖叫着,黑色的鲜血从人脸上七窍所在的位置炸开汩汩涌出,很快在肉团上形成一片扭曲的黑色污渍。
很快,那些人脸就又缩回了原处,藏在深处的姜殊穹也再度露出面目,虽然此刻肉团上黑血淋漓,但姜殊穹看来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受了一击,姜殊穹的表情越发可怕,那张姣好的面庞上迅速爬上一层暗色的脉络,整张脸开始与他旁边那些由血肉构成的模糊人面同化,那张逐渐融去皮肤露出鲜肉的嘴开开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但却只发出了一片根本无法被听懂的怪叫。
郑南槐觉得姜殊穹的脸上好像也浮现了几分惊惧,但下一瞬,那肉团上的无数人面就霎时对准了他们,紧接着便从肉团之中脱落下来,变作漫天顶着一张人脸的怪物朝着他们冲了下来。
来不及多思考什么,郑南槐等人急忙抽出手来去对付那些如幽灵一般的惊悚人面,只是一剑下去,那人面虽然又溅出一滩黑血,却并未被剑气击散,而是迅速转变方向继续扑过来。
眼角余光见到燕北堂和祁闻宿那边的情况也大差不差,郑南槐便知这与他使的是煞气还是灵气并无多大关系,他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巨大肉团,方才那几道剑影也是由这些人面来为姜殊穹硬生生挡下的……
看着肉团上那些黑色的血渍,郑南槐忽地发现这些血渍正在逐渐淡去,就像是被肉团又吸收回去了一般,他一剑劈飞几只人面,随即就看到天地间那些阴气正被凝聚到这高台之上,甚至隐约形成缕缕烟雾涌入肉团之中,除此之外,那些他在登仙台下见到的盘旋着的魂团也随着这股阴气气流卷了上来……
不对……不止如此……
郑南槐猛地垂眼看向脚下的高台,就见那些砖石里的灵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一缕缕一团团阴气煞气正由砖石中抽出汇入这涌进肉团的洪流之中。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座登仙台,相当于将邬州里所有死去之人的魂魄与惨死时的浓烈怨气都引来积攒在内,只要姜殊穹需要,随时可以将这股庞大的力量化为己用!
可仅仅如此,能达成姜殊穹‘永生’的愿望吗?郑南槐心底掠过这样一个念头,若说力量,姜殊穹早已是修界魁首邬山城的城主,实力有目共睹,这个人为何将自己弄成今天这个怪物,所求的可是‘永生’,这登仙台,必定还有别的什么秘密。
接连数剑暂时扫清了前路,郑南槐决定先拦住姜殊穹不让其继续吸收阴气,只是他才朝着肉团的方向行了几步,姜殊穹那张已完全露出血肉的脸就已扭向了他,紧接着郑南槐便觉脚下一滞,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爬上他的小腿,低头一看就见砖石缝隙中蔓延出一团黑色浓雾,如一只手攀住了他的腿。
好在他也算是能吸收鬼气阴气为己用的人,郑南槐急忙清空心绪转而将注意力都放在消除那股正在他体内逐渐渗透开来的阴冷,但也是因此那些被他暂时扫开的人面再度围了过来,打断了他原本的计划。
郁闷地抬剑应付这些苍蝇一般的人面,郑南槐却听得头顶后方似有剑鸣传来,仰头一看就见身后那围着登仙台的血雾中有一道愈发炽盛的金光出现,血雾破开的那一瞬,一把周身隐有金色剑影的灵剑破风而来,郑南槐只觉一瞬间一阵耀眼的金光霎时映亮这方高台,那把剑眨眼间没入肉团正中央,恰将姜殊穹那张脸从中撕裂开来,还将旁边的血肉也卷入破出一个大洞来,一阵熟悉的、但又凄厉数倍的尖啸再度响起,这回的尖啸更像是肉团本身发出的,那些游荡在郑南槐几人身边的人面也顿时张大了嘴发出尖厉的叫声,郑南槐只觉脑中针刺一般剧痛,强撑着退守到祁闻宿身边。
下一瞬一股气浪再度炸开,方才周边人面的尖叫声对祁闻宿有所影响,她直接化作原形展翅将郑南槐两人紧紧护在身下,气浪一过,祁闻宿就变回了人形,张嘴便吐出一口鲜血来。
玄鸟对鬼气阴气几位排斥,在这地方作战祁闻宿本就吃亏,又猝不及防被数只人面贴着发出尖叫,祁闻宿此时整张脸都是铁青的。
好在燕北堂多少学了点疗伤术法,郑南槐结起一道阵法笼住他们,自己则站在前方严阵以待。
那一剑对肉团的伤害不可谓不大,饶是眼下那个大洞正被尚且完好的血肉蠕动着填补起来,郑南槐也感知得到肉团气息极度不稳。
他心下松了口气,贺行章来了。
那柄灵剑正是贺行章的本命剑,下一刻,清脆的雪凰鸣啼声破开血雾,身边一声落地轻响,扭头看去,果然是身上还带着些许寒意的贺行章。
那把破开肉团的灵剑也鸣啸着飞回贺行章手中,这个实力超群的剑修拧着眉,盯着那正在抽搐着填补破洞的肉团问:
“江宴在哪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饶是眼下情况紧急,郑南槐也冒出一分心虚:
“他还在登仙台下。”
贺行章嗯了一声,郑南槐见到他抬起手,腕上的同心扣正在一闪一闪地发出亮光。
“速战速决吧。”贺行章笑了笑,随即又凝眉看向面前的肉团。
他飞快地指了指地面,“这是北凛土制成的砖石,有吸食魂魄的效果,姜殊穹原是应该准备在宗门大比上布设登仙台的。”
原来那些灵材是为了打造成这些砖石吗?郑南槐心底有几分了然,他原以为这座高台是阵法自身筑成的,这样浩大的工程,也怪不得姜殊穹要提前那么长时间准备了。
“穆旗已经召集了许多修门的人准备从外围清扫进来,这片血雾很快就会散去,放心吧。”
郑南槐心下稍安,有众修门进入,至少那些迷失在血雾之中的修士能大大提高生还的可能,也或许……还有一些躲藏起来侥幸存活的民众可以得到生的希望。
“我们怀疑姜殊穹吞掉了鬼仙尝幽,身体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而变成了这副样子,”郑南槐稍稍定下心神,“你也看到了,最好是一举就能将它摧毁。”
说话间,祁闻宿已恢复过来,而肉团上的那个大洞也已被堪堪填补完毕,只是重新形成的姜殊穹的面孔是由四分五裂的几块碎片拼成的,看起来越发叫人头皮发麻。
眼看着肉团上的那些人脸再度有脱离出来的征兆,郑南槐当机立断:“动手吧。”
既然要一举摧毁这颗庞硕的肉团,郑南槐几人自是抽调了大半力量,霎时间灵光闪烁,数道刺眼的亮光就撞上了那肉团,这合力一击天地都为之震颤,相撞的气浪绵延不断地扩散开来,高台也摇晃起来,郑南槐看到地上那描绘着阵图的砖石都被气浪掀成一层层的狼藉,他下意识抓住了身旁燕北堂的手,担心高台崩坍时会和这个人分散开来。
指腹触到的燕北堂的掌心有些冷,似乎出了一层泛凉的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