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无忧草、还有蜃妖涎,这些东西都是致幻的,想来是以银针为载体炼蛊,麻痹伤者心神,使其被动入幻。
中蛊者一旦陷入无法苏醒的长眠,与真正的死亡也无异了。
朝颜顿时脊背发凉,幻蛊应当已经发作了,光靠外力自然是叫不醒泠月的,可是从内部…她要怎么才能进入到泠月的梦中呢?
恰在此时,右腕有柔和的红光亮起,这条红绳的另一头,正缠在泠月的左腕上。
“因缘绳…”
因缘绳可令自己见她所见,知她所想,即便她已陷入了沉睡,即便她身处于幻境梦境,只要两心相牵,因缘绳的法则便无可撼动。
朝颜不敢有半分拖沓,她随即闭目凝神,细细感受怀中人的心跳与呼吸,将全部的思绪交于这根红线…
再度睁眼时,朝颜躺在一张大得有些过分的床榻上,身下的褥子也软得出奇,她说不出的困倦,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是顺着好奇抬起手,想要去抓悬于头顶的梨黄色纱幔。
“陆朝颜,你怎么还没起?”
“嗯…”
——是泠月?
朝颜霎时间清醒了不少。
“你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贪睡呢?”
泠月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就将床边木架上的衣袍取下来丢给了床上的人。
“我…我这就起了。”
待朝颜换好了衣服、漱口洗脸,泠月便催着她在镜前坐下,而后拿起了妆台前的那柄玉梳,极熟稔地给她梳头绾发。
“这样就好了,走吧。”
朝颜搭上泠月的手,却问:“去哪儿?”
泠月狐疑地瞥她一眼:“你说去哪儿?昨儿不是你答应她要出去的?”
她?她是谁啊?朝颜满心疑惑,但为了不让泠月起疑,还是没有多问。
见到那白发金瞳的小家伙时,朝颜眸中毫不掩饰的惊讶,那孩子隔着老远就一口一个“阿娘”的喊,朝颜不敢怠慢,蹲下身子就将那小团子抱了起来。
外头才过去三四个时辰,这…这幻境里头,孩子都三岁大了?
朝颜很快反应过来,此处正是蓬莱,她所处之地是泠月的住所,别的不说,这名为“月中桂魄”的府邸简直宽敞大气得不像话,哪儿有人家这么设计宅子的?
她这一个院子,就有长生宗一个大殿广场那么大…她在耦居是怎么从简得下去的?
以前苌楚就说,泠月师姐人美心善,但远远望过去就觉得高不可攀,门中众多倾慕者,想必是因此才不敢轻易示好。
苌楚牢骚满腹:“恐怕全天下就只有朝颜你一个,觉得泠月师姐脾气好、好相处了。”
“此话怎讲?”
“哈哈…”苌楚发出苦涩的笑声,“小的只觉得伴君如伴虎啊。”
朝颜哭笑不得,只当是苌楚言辞夸张,但苌楚还有一句心里话不曾讲给朝颜:在她这个局外人看来,是因为泠月看重朝颜,所以朝颜才不会觉得泠月有丝毫的轻视自己。
但泠月对旁人,向来是礼貌客气里夹着冷漠疏离,泠月在长生宗不怎么交朋友,并非朝颜认为的不喜欢热闹,而是…她瞧不上。
哪怕是洛云璇那般的天之骄女,只要泠月不喜欢,一样没有好脸色给,苌楚甚至觉得,就算洛师姐没看上朝颜,这两人也不会太合得来。
但苌楚尚不知道,蓬莱富贵泼天,泠月病体难愈的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比起好听些的天忌英才,更多的人会认为,身负顽疾者,内心也是见不得光的。
明月有瑕,真正会去怜惜明月的人在少数,想着明月有缺,我未尝不可一配的,反而大有人在。
更有甚者,觉得她这样耗尽天材地宝都医不好的病秧子,生在富贵之家太不吉利,但出于忌惮蓬莱的声势,故而只好在心里嫌恶,面上又对她巴结得紧。
泠月从小到大,见过太多的世情冷暖,无论是直来直去的敌意,还是转弯抹角的奉承,她都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唯有像朝颜这样一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最是少见、最是可恨了!
只要泠月不主动说,只要泠月不愿她知道,她就会摆出一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好似真的心甘情愿被蒙在鼓里…
蓬莱是海岛,这里的集市上除了令人眼花缭乱的海鲜、小鱼干,还有许多朝颜没见过、又觉得熟悉的贝壳制品。
“你喜欢这个啊?”
泠月看朝颜出神地望着一串贝壳风铃,还用手拨动了几下听声响,便主动付钱买下了。
这一天过去,到一家老字号吃酒酿也好,到海边看日落捡贝壳也好,几乎都是泠月做主,朝颜只用负责抱着昀儿跟在她后头。
朝颜只觉得俩人的女儿比自己小时候乖得多,她吃糕点,会先掰一口喂给泠月,再掰一半,递给自己。
这恐怕都是泠月的功劳,朝颜自认教不出如此听话懂事的孩子。
不过…朝颜还是难以想象和泠月是怎么有的孩子,更无法想象,孩子在的时候,泠月与自己还算相敬如宾,到了晚上二人独处,就又是另一副面孔了。
“泠月…你这是做什么?”
朝颜身上就只剩件里衣了,泠月却还步步紧逼着,要去解她腰间系带。
“好生分啊陆朝颜,泠月泠月地叫了一天了。”
朝颜紧紧握着泠月置于自己腰侧的手,不敢有分毫退让:“不叫泠月,还能叫什么?”
泠月蹙了蹙眉:“你说叫什么?”
朝颜一时说不出话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当着孩子的面,那么亲热做什么?”
“哦~”泠月暧昧地拖长了尾音:“那敢情好啊陆朝颜~昀儿这会儿睡了,你我好做正事。”
朝颜已然被泠月堵到了绝路,纵是无计可施,也不愿束手就擒,谁知正在此时,门被推开了。
“阿娘~”
被噩梦惊醒的小家伙熟练地爬上床,扑进了泠月怀里。
“昀儿不怕…阿娘在呢。”
朝颜默默在心里舒了一口气,真是个好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盖好被子蒙头装睡的朝颜万万没有想到,泠月耐心把昀儿哄睡着之后,掀开她的被子就是欺身而上。
“阿月…我…”
“还知道叫阿月呐?我以为你忘了呢~”
泠月的指尖无所顾忌地游离在朝颜的小腹和腰际,眼见着孩子好不容易才睡着,朝颜这回也不敢拦她,生怕动作太大,又把小家伙给吵醒了。
于是朝颜支支吾吾地提醒道:“阿月…要不然我们今晚就别?要是把昀儿吵醒了可怎么办呢?她…她年纪还小,看到了不好的…”
“瞧把你给吓的~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就是如此不分轻重的人啊?”
“我…我…”
“罢了。”前一刻还兴致勃勃的泠月瞬间收敛了笑容,她酸涩道:“见了你这副嫌我怕我的模样,我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泠月不愿强求,主动放了朝颜一马,她搂着昀儿睡了,也没给朝颜近身的机会。
朝颜满心愧疚,自然是睡不着的,可一冷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险些忘记是来做什么的了!
眼下泠月高不高兴可都不是最要紧的,她陪泠月入幻,是为了让她意识到这一切全是假的…纵然再美好,也是不作数的。
翌日,朝颜起了个大早,她又是端水给泠月洗脸,又是为她梳妆描眉的,赔完了不是,说出口的竟是一句:“洛师姐前些日子来信…”
泠月听到这个久违的称谓脸色都冷了下去。
“啊,不是什么大事,她小妹高中摆酒…说可以在姑苏一聚,阿月意下如何?”
泠月眉毛一挑:“她约你,又不是约我。”
朝颜继续试探道:“我的意思是,阿月要不要陪我去啊?”
“陪你去?陆朝颜,你什么意思?”
“我这不是怕阿月不放心…”
泠月不动声色地剜了她一眼:“你明知我不放心,却还想去应她的约?”
朝颜被堵得说不出话了,只是才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厚着脸皮,缠着泠月问道:“阿月,我们之前,有拜堂成亲吗?”
“你这问的什么话?自然是有的。”
“那我师尊和师姐…”
“请柬递了,人没到,礼到了。”
“那我,有没有带你回过凌虚山?”
泠月似乎陷入了思考,过了半晌,她摇了摇头:“不曾。”
“婚姻大事,我都是自己做主的?”
“你是和我说,你可以自己做主。”
朝颜提议道:“既如此,若她日得空,泠月陪我回去一趟吧,好不好?”
“怎么,你待在蓬莱不好么?”
朝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师尊与师姐辛苦教养我长大成人,可我在与阿月结为连理之后,不但未曾回去探望,就连半句问候都不曾有,这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泠月轻轻颔首:“这倒是。”
朝颜的猜想是对的,这幻境虽是中蛊者心之所向,但却无法构建出泠月从未见过的人,从未去过的地方。
至于那孩子,泠月应当是有想象过,两人以后若是有了女儿,她会是什么样子。
正当朝颜在思量下一步该如何引导泠月之时,泠月主动叫住了她:“陆朝颜。”
“怎么了?”
泠月定定地望着她:“你…是真的陆朝颜,对不对?”
朝颜还想装傻:“嗯?什么真的假的?”
“假的那个,自然是很好的,她对我总是百依百顺,我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眸色流转间,泠月的神色颇有几分不悦:“真的这个嘛,就不太听话了…喜欢和我对着干,还总是惹我生气!”
“那…昀儿也是和假的那个生的?”
朝颜说这话时面不改色,把泠月吓得不轻,她当即瞪大了眸子,深吸了一口气,愤然道:“陆朝颜!你怎么这么坏呀!”
“我…我只是好奇…”
泠月揪住了朝颜的衣领:“陆朝颜!你明知道昀儿是我和你的孩子…你还说这些!”
“对不起啊泠月…我一时口不择言说错了话…”
被泠月推开的朝颜皱起眉,她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不对…”
“什么不对?”
朝颜若有所思:“泠月既然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我们还在…”
泠月笑她小瞧了自己:“你以为人家的蛊那么好解啊?要是真这么容易,我早就醒了。”
“那我们怎么办?”
泠月的语气听不出悲喜:“什么怎么办?某人自己要进来扰我清梦,我还能怎么办?”
朝颜伸手抓住了泠月的袖摆,还带着些许撒娇意味地晃了晃:“那泠月是和她在一起开心,还是和我在一起开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