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试当日，每位报名的门生都领到了一块刻有自己名字的木牌。
“这就结束了吗？不是说有什么考验？”
朝颜领到木牌后就穿过了议论纷纷的人群，她用神识仔细探查过了，每一块木牌中都暗藏相同的玄机，即，指向同一处幻境的小型阵法。
巳正时分，阵法开启。
不过一息之间，朝颜就从栖迟院的竹屋，来到了这水镜洞天内。
朝颜脚下是平静的水面，水面上的倒映的影子有些扭曲重叠，继续往前走，穿过这处低矮的泥巴洞穴，便来到了头顶悬满藤蔓的“丛林”之中。
“朝颜。”
——身后传来泠月的声音。
朝颜起初还以为是什么迷惑人的幻影，故只是回过头，也不敢再靠近，直到泠月走过来牵起了自己的手。
无论是扑面而来的香气，还是手心传来的柔软触觉，都能让朝颜确定是泠月本人不错。
“怎么了？也不应我一声。”
“怕…幻境由心生。”心上人的体温让朝颜一时有了归属感，她说这话时竟满脸陶醉。
泠月被朝颜似羞非羞的模样逗笑了：“你可察觉到了这幻境的蹊跷？”
“自然。”朝颜回握泠月的手：“要出去么？”
泠月摇头：“不急。”
这水镜洞天是很有趣的，若空有蛮力，妄图用刀剑破阵，无厘头地去劈砍那些拦住前路的藤条枝蔓，便会被肆意生长的草木攻击缠绕。
若是一味向前走呢，就会发现这座幻境洞天并不大，且似镜子那样圆，走着走着，终会再一次回到了原地，发现是徒劳无功。
真正的破局之法么，就在脚下。
脚下踩的是水面，只不过水面二字本就一语双关，水面下可未必是水底，真正的水底则在头顶，头顶的藤蔓也不是什么树的藤蔓，而是水底的水草之云。
水镜洞天，即为颠倒世界。
出身蓬莱的泠月最擅长的就是幻术，她不屑地勾唇道：“水镜洞天不过是最浅显的幻境，若连这点障眼法都瞧不破，那倒的确没有什么参加宗门大比的必要了。”
待泠月瞧够了热闹，朝颜这才与她一起，拨正身体对重力的感知，从水底回到了水上，重见天日的那一瞬，朝颜的呼吸都畅快了不少。
这阵法的另一端，连接的是廖天峰太白殿前的广场。
先两人一步在此做等候的，不但有洛云璇，还有一位着青绿道袍、身后负了柄长剑的师姐。
“木皖仪。”
长生宗内的这两位天资卓绝的师姐，被师妹们并称为长生双花，一朵是凤凰，一朵是青鸾，两人还都是出自柳无双门下。
无双仙子这收徒的眼光，倒是其她长老艳羡不来的了。
只是这位木师姐好僻静，不喜欢被打扰，向来一人在山间清修，也鲜少在人前露面，故而名气是不如洛云璇大的。
“听闻两位师姐在前两届大比上都是棋逢对手。”
这倒是勾起了泠月的好奇：“哦？谁负谁胜？”
朝颜莫名的唏嘘：“都是洛师姐赢。”
过了半晌，泠月才道：“陆朝颜，你知道想要在大比中拿到满意的名次，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实力？”
“不。”泠月当即否认道：“是签运。”
长生宗的宗门大比会按抽签结果分甲乙两组，再进行组内轮比，规则也简单，无非败者止步，胜者晋级，最终两组各决出一名胜者，进行最终比试。
但抽签并不能保证组内的实力一定平均，每一场个人抽签，也不能抽到实力相近的对手。
最终的四强，自然一定是甲组两人乙组两人，可谁又能知道，甲组的败者就不比乙组的胜者实力更强呢？
规则原本就有失偏颇，四强还只取前三甲拿优胜奖励，这不明摆着在制造内讧么？
抽签分组的结果很快便出来了，木制名牌的左下角会在抽签结束后，显示出代表分组的甲或乙字，执事堂也会在布告栏公示抽签结果。
围在布告栏前的人群中骤然传出一声哀怨的哭嚎声：“天呐！洛师姐和木师姐今年怎么都在甲组啊？那咱们还比个什么劲儿啊，叫她们俩直接比完了得了！”
“你这是什么话？咱们就是争不了前三，也可以争个前三十二啊！”
朝颜和泠月都在乙组，这倒让朝颜期待能有与泠月一战的机会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泠月拍拍她的脸：“想和我比试，随时都可以。”
朝颜意不在此，她黏糊道：“我只是好奇，在泠月心里，是输赢重要，还是我更重要…”
“当然…”泠月丢下她往前走了几步，在听到朝颜跟随而来的脚步声之后，又故意回过头：“是你重要。”
若不是此处人多，朝颜真想在泠月凑上来的时候…唔…如此沉迷于此，还如何修道？
泠月看她原本热忱的眼神忽而躲闪，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这个假正经的在想什么：“陆朝颜，你可知道，适当的放纵…要比总紧绷着弦要好？”
“我…”
“弦绷太紧是会断的…”泠月的指尖抚过她的肩时，果不其然激起一阵战栗：“再好的琴，也需要时常保养。”
不知是实力参差，还是签运太好所致，这前半段的三轮比试耗费了近一月，朝颜身边的熟人包括季昭在内，都进了三十二强。
“看来这长生宗的宗门秘境，也不难进嘛。”
苌楚在这段时日里，叫上小满一起在擂台下开设了小规模的赌局，赚得可谓盆满钵满。
今儿苌楚叫上大家，也是为了看两位熟人的比试，泠月在第四轮抽到的对手是林弱水，不说是冤家路窄，也是稍有些误会过节了。
“说实在话，泠月师姐抽到林弱水都没什么，要是朝颜你抽到林弱水那才有意思呢～”
朝颜一时无言：“你就念着我点好，不行么？”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云汉峰脾气第一好的小师妹对阵抱月峰的蓬莱交换生！”
在朝颜面前一向谨言慎行怕祸从口出的季昭也不禁感叹一句：“苌楚这吆喝词可太有迷惑性了些…”
朝颜不动声色，押了泠月五十万灵石。
“三招之内…不，七弦之内，便定胜负。”
泠月在此前的几场比试中都未用过琴，准确的说，是前三轮的对手都太弱，连流云伞一击都扛不住。
这林师妹嘛，是个刻苦认真的人，可惜无人点拨，不太懂得变通。而泠月身为音修，选择用最擅长的琴具与她比试，已然是尊重了。
“朝颜，我们真的不用准备耳塞什么的？”
“擂台四周不是布下了防御阵法么？应当会对琴音有些阻隔作用吧。”
朝颜若有所思地眯起眸子：“况且，她也未必会用音杀。”
听泠月抚琴原本是一件极为享受的事情，不过在这种场合，注定听不到连贯的成曲，真是可惜。
“抱月峰，上官泠月。”
“云汉峰，林弱水。”
自报姓名的环节结束后，按理说就该正式比试了，但由于泠月提前说了要用琴，林弱水还是得耐心等她把琴架好。
白衣的琴师席地而坐，好不风雅。而看到熟悉的蒲团出现在擂台上的朝颜，也在强忍着内心莫名升起的欢腾。
这蒲团并非是什么礼物，可泠月的那只与自己这只原本就是一对。
朝颜一想到她腕上戴着的是自己送的镯子，发上绾着的是自己送的簪子，就连身下坐着的，也是自己送的蒲团，真是想不高兴也难啊。
比试正式开始后，林弱水并未趁人之危，泠月调弦，林弱水举剑，泠月勾弦，林弱水蓄灵。
朝颜看得出，林弱水手中的骨剑，正是她送做赔礼的那条白蛇骨所铸，别看做剑用时只有二十八节椎骨与两侧的二十八对肋骨，化为软鞭后，可是能随心延伸长度的。
“巨剑术啊，弱水师妹长进不少嘛！”
擂台上空的那柄蛇骨巨剑逐渐凝聚成形，台下的舆论也在往一边倒：“听说蓬莱的音修能以乐声扰乱敌手心神，就是不知这乐声能否攻守兼备，免得曲子没弹完，琴就先被剑气劈成两半了！”
泠月抚琴的动作从容而缓慢，像是有意在等林弱水蓄灵完成。
“朝颜，你看林弱水的耳朵…她是不是戴了耳塞啊！泠月师姐真的没问题吗？”
朝颜无奈摇头：“关心则乱，你当你泠月师姐的寓玄境是白修的？”
即便林弱水短时间内进步神速，也绝无越阶战胜泠月的可能，巨剑术是杀招不错，但以林弱水目前的修为，仅仅是完成蓄灵都十分吃力了…
若此一剑不成，她丹田灵力枯竭，必会陷入任泠月宰割的被动境地…但朝颜万万没有想到，林弱水都控剑直取泠月面门了，泠月却淡定得连头都没抬起。
“嘶…”身旁的苌楚倒吸了一口凉气。
抹挑、勾剔，泠月的手指纤长如玉，抚琴之时赏心悦目，除了好看好听，朝颜也找不出更恰当的溢美之词。
“师妹认输吧。”泠月按弦，抬眸一笑。
“你在开什么玩笑？该认输的是你才对吧上官泠月！”
林弱水都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被吓疯了，她瞎说什么呢？
刺鳞剑的剑尖距她也就三寸，不说一剑下去灰飞烟灭…你瞧她这文弱的模样，听说还是打小就体弱多病，以巨剑术的威力，怎么也能刺破她护体的灵衣，打断她几根肋骨吧！
可她这是什么意思？叫自己认输？
“师妹不信，那就试试看呐～”
林弱水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看轻，偏偏泠月还笑得张扬又挑衅，停滞在半空的紫袍修者不再犹豫，她拂手挥剑而下，然而那骨剑的剑尖却未曾动弹分毫。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