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朝颜与姜霂染一起坐在凌虚山小院中、那块漆黑平整的试剑石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光影斑驳，朝颜在听说自家师尊相好多得数不清之后，曾好奇问她：“师尊，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喜欢一个人啊，就是你看着她的脸，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吻她。”
姜霂染那时的回答在朝颜听来实在不太正经，可如今朝颜竟发觉，师尊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要吻她，就是会想要知道，她是不是也这么想？她是不是…也想要吻我？
朝颜这还是头一次，在知道该做什么之后仍旧如此不知所措，她不自觉地做着吞咽动作，希望能够以此来缓解心中的焦灼。
泠月的呼吸也乱得很，她时而看向朝颜，时而垂下眸子，似乎是在催促，似乎也是在紧张…
朝颜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学着枝头用喙去吃野浆果的鸟儿那般，俯身轻啄怀中人的唇，可惜先一步触到的，却是同样柔软的桃花花瓣…
天不遂愿，落花先替我吻到她。
两人的嘴角都因这一段微妙的小小波折而染上笑意，朝颜不忍破坏这愈发旖旎的氛围，她主动张唇衔走那瓣桃花，再度抵住了泠月的唇。
毫无经验的两人像是都怕这个吻会是浅尝辄止的，也不知是谁先遵循着本能咬了谁一口，谁又较着劲将这份甜蜜熬得愈发浓稠，总之是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番才罢休…
吻都吻过了，泠月却见朝颜还在意犹未尽地舔唇回味，好不容易开口，说的竟是：“我、我想起要送萧师姐什么礼物了…”
泠月听她这话就知道她是想逃，只不过这理由还真是无可挑剔…遂只好瞪她一眼，嗔怪道：“你去啊。”
“那我…我走了？”
朝颜虽是主动提出来要走，却又好像挪不开步子似的，依依不舍道：“晚些时候我去找你，好不好？你等我。”
待朝颜脚步轻盈得似一阵穿林风似的走了，泠月才独自在桃林中漫无目的地转起圈来，桃夭色的衣裙像盛放的花瓣一般绽开…
她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停下来时又用袖子捂住了脸，既像是叹气又像是在轻哼，而后又突然笑了…笑得她自己也不知缘由，仿佛是疯了似的，仿佛平生从未如此快乐过…
“萧师姐！”
抱着盆挂满花苞的茉莉花回来的人满脸的泥土尘土，萧凛若接过花盆，颇有些惊诧。
“哟，这还是新鲜现挖的呢？”
朝颜用力点点头：“是啊，估计不多时就能开花了，给师姐做生辰贺礼正合适！”
“小朝颜真是有心了～”萧凛若摸了摸朝颜稍凌乱的发顶：“一会儿师姐给你做好吃的啊～”
“好！”
朝颜在桌边坐下，她轻舒一口气，想给自己倒杯茶喝，一扭过头，就见洛云璇就迎上前来，拿出了帕子给她擦脸。
“谢谢师姐，我自己来就好。”
“啊…好。”
洛云璇也察觉到了不妥，她递过帕子，像是想说些什么，朝颜却起了身，绕过大半个院子，走到了竹屋前平时洗脸晾衣的地方。
朝颜屋前引水的竹笕也做浇灌灵田用，她取了些水，又用洛云璇给的罗帕擦干净了脸。
风火双诀朝颜已修得熟练，被吹干叠好的手帕整洁如新，她将手帕物归原主后，道：“我去换身干净衣服，师姐先坐。”
“嗯。”
朝颜快步回到了竹屋，边将身上沾了泥土的衣服换下，边用传音符给苌楚传讯：“苌楚，今天刀练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苌楚收到朝颜的传音，自然也不急着练刀了：“朝颜你不是和泠月师姐约着踏青赏花去了么？还想得起我来啊？”
“今儿是萧师姐的生日，洛师姐也来了。”
朝颜将衣柜打开，仔细瞧了又瞧，她的这些衣服不是蓝色就是青色，更为浅淡的还有白色，白色好看但不经脏，还是穿青色吧。
“你也知道，我尚未找到和洛师姐妥帖相处的法子…所以求求苌楚大侠，快些回来救我。”
苌楚看热闹不嫌事大，她颇幸灾乐祸：“哟～知道惹火上身了？你说你，又不喜欢人家，干嘛还不跟她说清楚？”
“苌楚，我喜欢泠月这件事，你以为洛师姐不知道吗？”
“那她知道她还…？”
传音符那头的人换好衣服后才不急不缓地回复苌楚：“就是因为她知道我对泠月是什么感情，也知道泠月对我有意…可她又还是…”
朝颜深深叹了一口气：“洛师姐未曾当面向我表明过心迹，自然，我也不希望她说出口…既已如此，难道我还要我去质问她、警告她，叫她不许对我太过关心么？”
“哎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我不想闹得大家都难堪，我也知道泠月希望我和她能泾渭分明，不要有过多来往…”朝颜深吸一口气，道：“可是苌楚，为什么我和洛师姐不能好好做朋友呢？”
“朝颜，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啊！”苌楚一耳朵就抓住了重点：“什么叫你想跟洛师姐做朋友？没人不让你跟洛师姐做朋友好么？可人家洛师姐是想跟你做朋友吗？”
“你给我等着啊，别乱发挥，我很快回来。”
苌楚麻利地收了刀，准备速速打道回府了，待她回到栖迟院的时候，朝颜正消极怠工地洗着换下来的衣服。
她这故意躲人的意图也太明显了，衣服都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还瞎搓个什么劲儿呢？可别把衣服给洗坏了。
见到苌楚回来，朝颜赶紧将衣服晾好，她这回也学乖了些，自己拿出帕子擦了擦额间的细汗。
“小苌楚回来得巧啊～看看这是什么？”
萧凛若呈上桌的“糕点”状如茉莉花，看上去十分细腻绵软。
“我知道这个，好像是叫…蜜浮酥柰花！”苌楚兴奋地搓搓手，“以前神都见过，但是吃，这还真是头一回呢！”
“尝尝看吧，这东西做起来可费时费力得很。”萧凛若解围裳时还不忘提醒一句：“记得配茶。”
苌楚小心舀了一勺酥柰花，又喝了口清茶，不禁感叹道：“这才是真是雪沫乳花浮沫盏，人间有味是清欢呐～”
“看来苌楚平日里不但练功勤奋，在读书这方面也没有落下。”
朝颜将那朵酥柰花顺着圆碟倒进了茶盏，她的吃法倒是新鲜，无论是用勺子舀，还是直接端起茶杯喝，都能同时品到两种层次口味。
只不过，若是不留神，就会让雪白的酥花沾到鼻尖脸颊还有唇边。换了旁人啊，那可就是滑稽不堪了，但若是小陆谪仙嘛…大家只会觉得，即便不够得体斯文，她也是可爱有趣的。
“啧啧～”
苌楚学她只学一半，以茶洗勺，再舀酥花即可。
茉莉不但自身花香，沁入点心里，也能让食客唇齿留香，这蜜浮酥奈花虽然分量不大，但吃起来还真是让人心里甜滋滋的，有股说不出的满足。
苌楚突然出声问道：“对了朝颜，你腰上这玉佩真别致，是泠月师姐送的吧？”
“是。”朝颜颔首：“不过不是玉佩，是香囊。”
“那你有没有送泠月师姐什么东西啊？”
朝颜莞尔：“上巳出游，我送了两株芍药给她，礼轻情意重，我想她应是欢喜的。”
“那敢情好啊～”苌楚眼尖地注意到了朝颜下唇淡淡的咬痕，她微眯起眸子：“诶！你们俩没有背着我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朝颜不做理会，她每每端起茶盏掩住嘴唇，都像是在酝酿什么坏点子一般：“若真有什么出格的事情，那自然是要背着你，也不能同你讲了。”
两人这一唱一和的，自然是为了说给洛云璇听。朝颜知道这样不好，可苌楚已将她架上了戏台，就是不愿唱，也别想全身而退。
只是朝颜怕会心虚，全程都没敢看洛云璇，待送走了客人，又到了二人独处的时候，朝颜才忍不住询问：“苌楚，我突然好奇，泠月让你做她的眼线和传声筒，究竟给了你多少报酬？”
“也不多。”苌楚露出三指。
“三十万灵石？”
“嗯～你还猜的挺准嘛～”一提到灵石，苌楚整个人都飘忽起来：“不多不少，三十万一个月。”
“哟，你还真敢收啊？”
“啧，你这话说的跟我敲诈人家似的！”苌楚双手抱臂，颇傲气地扭过头：“我本来也是嫌多，可人家泠月师姐说了，我值这个价！我值这个价，你懂不懂啊？”
“懂懂懂～”
“我还咚咚咚呢！”
三月初十是长生宗今年宗门大比预试的日子，所谓的预试，就是经过一轮幻境的淘汰，筛选出具有比试资格的门生。
也就是说，通过了预试，才能被视作报名成功。
“这预试当然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后头大比的成绩。”听萧凛若的语气，她应当是不打算凑热闹的：“到时候只有大比的三十二强才有进入般若秘境的资格。”
“般若秘境？”
朝颜又想起了在戒律堂看到的那支案卷。
“这秘境只有长生宗门生才能入内，秘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外头四年，里头可能已经四十年，其中的珍奇之物不少，机缘自然也不少。”
萧凛若语重心长：“你们啊，尽量全力以赴，为自己争取个好名次吧！”
“既是三十二强才能进秘境，我怎么听齐师姐说每次进秘境的都有四十八人呢？”
苌楚这一问，正中朝颜下怀。
萧凛若一脸慈爱地捏了捏苌楚的脸：“剩下的十六人啊，自然是另有途径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