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月被她这话吓得一时不敢转身，敛了面上笑意，才放过那枝骨里红：“怎么突然这么问？”
“泠月姑娘对我很好…”
朝颜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我固然迟钝，但若泠月姑娘只是想与我做朋友，不应当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才是。”
“没有的事。”
泠月的语气极轻，她说完，便抛下朝颜往梅园深处走了。
“没有就好…”
在听到泠月否定的回答后，朝颜心中庆幸与落寞两种情绪交织，最后竟是庆幸占了上风，她很快整理好了心情，追着泠月的脚步向前去了。
“我…的确一见到泠月姑娘就心生欢喜，但也没有太多非分之想…”
泠月回眸看她一眼：“太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算克制得住自己的情感与欲望…”
什么叫还算克制得住？这人果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害臊…
“能和泠月姑娘这样的人交好，是我此生之幸。”
朝颜怕惹她生气，边说着好话边道起歉来：“方才是我唐突了…还请泠月姑娘见谅。”
见泠月沉默不语，朝颜又主动找着话题：“我听说过几天寻仙镇上会办一场元宵灯会，泠月姑娘要不要一起去？”
“小谪仙的面子，我自然是要给的。”
自打朝颜问出那句话，这一路上泠月的思绪都乱得很，她特意转过身，定定看向朝颜那张过分天真的脸，仔细确认了并非是在生朝颜的气之后，更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烦躁什么了…
胸口为何会无端地发闷，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呢？
眼下泠月完全没了和朝颜在这儿周旋的心思，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绕开她就往回走。
“诶？”
朝颜恋恋不舍地追在身后，泠月也只好搪塞一句：“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雪天路滑，朝颜不免担心泠月这么急匆匆地走会摔倒，干脆追上前去，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就把她抱了起来。
泠月几乎是惊呼出声：“陆朝颜！你这是做什么？”
始作俑者反而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泠月姑娘不是说不舒服么？一回生二回熟，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了。”
“你我这般…让人瞧见了不好的…”
泠月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心里却清楚的知道，她这话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在朝颜听来恐怕会多了层欲拒还迎的意味…
更别提被她这么抱着，自己还真舒服了不少…倒是奇了。
“天寒地冻的，哪儿有什么别的人？更何况，若说怕让人瞧见，那天在济世堂就一传十十传百了…”
朝颜理直气壮地呛道：“泠月姑娘若在意名声，便早应当公开表示，与我并无情感瓜葛，只是寻常好友。”
“就你贫嘴…”
泠月不愿与她理论计较这些，一个愿抱，一个又乐在其中的，或许不是不愿被她这么抱着，而是怕自己会心虚罢了…
今儿还真不凑巧，朝颜将泠月抱在怀里，快到梅园的出口时，迎面走来了几位师姐。
你说这人怎么这般的坏心肠？
不但要主动和人家搭话问话，还微微欠下身子颠得泠月一惊，泠月大气不敢出，臊得将头也埋进了朝颜的颈窝。
幸好出门戴了雪帽…这掩耳盗铃的，只求人家不要特意来瞧自己的脸才好…
元宵夜的灯会是长生宗与寻仙镇合办的，长生宗的山门距寻仙镇还有很长一段路，为了不打扰山下镇民过节，这段官道以及周围的空地也被稍加布置。
据齐汝言所说，执事堂每年都会拨出专门的款项，发放给帮忙布置场地与有意向在这段路上摆摊的商贩。
朝颜原本是与泠月约定在耦居见面的，可泠月却要她先行一步，说是有惊喜，要到灯会上才能揭晓谜底。
入夜后，山下灯市上的盏盏花灯相继亮起，站在崇吾山视野较好的山峰上看，就宛如一条盘踞在山间的游龙，逐渐延伸至目所不能及的远处，观感甚是壮阔。
此情此景让朝颜不禁回忆起了空桑妖市，只是万家灯火更添温情，并无诡谲。
华灯初上，朝颜本想站在灯市入口等泠月的，可眼前千灯如昼，又不断有三五成群的师姐从她身旁嬉笑着经过…
朝颜着实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贪玩，她边哄着自己泠月姑娘神机妙算，边往灯市中走去。
道路两旁的摊位仍旧是琳琅满目，除了像糖葫芦糖画果子这类的小吃，和香料玩首饰具这类的寻常摊位，还有不少门内的师姐在此谋生计。
朝颜特意数了数，光是算命的摊位这一路就摆了四五个差不多的，什么算运势去厄运的、算机缘卜命格的，还有算桃花算情缘的…
哟，还有速写丹青和折扇题字。
恍惚间，朝颜瞥见了不远处一位削肩细腰、气质熟悉的女子背影。
因那女子穿着浅淡的蓝衣，绾发的珠钗也是内敛之中不失雅贵的款式，她便疑心是泠月，有意加快步子迎上前去。
只是走近了，朝颜就觉出了端倪。
见那人回过身来，露出惊喜的神色，朝颜也不好扰了人家的兴致，遂抿唇一笑：“洛师姐。”
“洛师姐提前回来了？”
“嗯。家中无事，便提前了一日回来。”洛云璇点头，又问：“师妹是一个人来逛灯会么？”
“不，我约了人的。师姐可有看见泠月？”
洛云璇摇头：“不曾。”
周遭没有熟人，朝颜也不好直接将洛云璇撇下，于是就算不知该说些什么，也要说些什么了：“师姐今天这身打扮…很漂亮。”
“是么？”
想是没料到平日里一向正经的朝颜会说这些，洛云璇的语气里都添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欣喜。
“啊…”
洛云璇这句似疑问而非疑问，惹得朝颜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朝颜！”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是泠月。
朝颜先是回过了头，泠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上提着两只兔子灯。
她几乎是在瞬间就察觉到，泠月穿的这身衣裳和去年中秋的那件很是相似，像十五的满月一般，比桂花还要再浅些，是淡而温柔的金色。
“洛师姐，那我先告辞了。”
在听到泠月的声音，确认是对方无误之后，朝颜的眸子顷刻间都亮起来。
洛云璇即便无心，也难瞧不出其中缘由，她轻轻颔首，目送朝颜离去时满带雀跃、步子都轻快得像只欢腾的猫儿似的背影，面上虽挂着笑，心中却有股说不出的挫败感。
良辰美景，又与谁同？
朝颜走到泠月面前，很是自觉地接过了一只兔子灯：“这灯，有我一只？”
“自然。”
朝颜的心情说不出的好，她仰起头，眯起眸子：“让我猜猜，圆润些的这只是汤圆吧？它好吃懒做、光吃不动的，一定比雪球长得敦实些。”
“小谪仙倒是火眼金睛嘛。”
朝颜极自然地牵上了泠月的手，不知为何，泠月愈是否认喜欢她，愈是对她百般迁就的，反而让朝颜生出了一股恃宠而骄之感。
只做朋友又有何不可呢？
不过私下得寸进尺，面上还要避着嫌，这可真不像名门正派的形式作风呐。
“我也有东西要送给泠月姑娘。”
走着走着，二人便到了灯火阑珊之处，此处虽有一株粉白相见、开得极好的美人梅，却因无花灯点缀，少有人来。
伫立梅前，抬眼便可见月挂中天，倒也算是花前月下的景致了。
朝颜取出一支素雅的花簪，这支簪子的主体是白玉雕琢的玉簪花。泠月看得出，这含香吐蕊的形态并不逊于真花，几颗作为花苞的珍珠点缀也恰到好，墨青的叶片则像是为了和真花做出区分，选用的是掐丝釉彩的工艺。
“白玉有香，冰姿雪魄。此花名为玉簪，又名白鹤花，我以为，与泠月姑娘正相配。”
泠月原本还因她方才险些错认一事心有芥蒂，眼下竟都成了过眼云烟：“这簪子我很喜欢，劳烦小谪仙给我戴上。”
恐怕并非错觉，只要朝颜离得稍近些，泠月的状态就会好上许多…不但心情如此，就连身体状况也不例外…
这种明显的舒适感，绝对不是简单的心情舒畅可以带来的。莫非，那合欢宗的秘传还真是名副其实？
命格相契之人必会互相吸引…可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唬人的吧？
若真如此…早知那日她问自己喜不喜欢她，就该答一句喜欢才是。这样她即便不敢轻易与自己亲近，也不至于会在半途就随便被旁人拐了去！
上官泠月啊上官泠月，你对她本就是利用多过真情，又何苦要谈什么情啊爱的作茧自缚呢？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朝颜不知泠月在想什么，她痴痴地望着泠月，只觉得她蹙眉而思时好看，展颜而笑时也好看…不过自己这样着实冒犯，即便是好看，又怎么能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脸看这么久呢？
泠月胡思乱想完，才发现朝颜看自己的眼神简直清澈得可爱，她没经得住诱惑，捏了捏朝颜软乎乎的脸颊：“小谪仙看什么呢？上元佳节一年一度，你就光站在这儿看我？”
朝颜来之前便做好了计划，她提议道：“那我们去猜灯谜？泠月姑娘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可以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