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窈看了看天色，已然不早了。她站起来，准备回家。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看着偏院的方向：“苏昭，那些尸体会怎么处理？”

苏昭跟着起身，站到她身边，迟疑片刻：“会送去漏泽园。”

漏泽园，陆清窈知道，与义冢类似，是官府设立的用于收葬无主或无力安葬的尸骨。

“也就是说，这十几具尸体没有其他用途了是吗？”

苏昭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想要这些尸体？”

“是。”陆清窈眼中泛起光亮，“自昨日和宋子诤聊过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解剖的事，它与医术相关联且对医术有作用。但是正常仵作验尸，非必要情况也不能解剖。没想到，今日便有了这机会。这十几具尸体，若是可以，能否让我用来解剖？”

“自然是可以的。”苏昭看着陆清窈的眼睛，点了点头。这些尸体到陆清窈手上，也算发挥了他们最大的用处。

真是便宜他们了。

提起医术，陆清窈之前的不快、烦躁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医术的热枕及强烈的探究欲。

“我有预感，待我解剖完这十几具尸体，我的医术能更进一步。”她的话语中洋溢着自信与期待。

“不过明后日还不知能否有时间来，这些尸体放不了这么久。”

“不用担心，这里有冰窖，我让人隔一处出来。这样，尸体还能撑个几日。”苏昭的语气异常柔和。

“真的？！苏昭，多谢你。”

陆清窈转头看向苏昭，却在与他视线对上瞬间将剩下的话都吞了下去，再也说不出来。苏昭的眼神专注又热烈，里面蕴含的情意在此时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灼灼目光烫得她脸颊生热，她想逃避他的灼热视线却又被他勾得不舍得移开，想要沉溺其中。

苏昭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挨得极近，近到她的鼻尖尽是他的气息，她只觉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有些不畅，整个人有些晕乎乎的。她看见他眼中满满都是自己的样子，看见他眼中划过期待。但是他没有再进一步，他在等她的回应。

针尖刺穿掌心，手掌传来的痛意让陆清窈清醒了一点，她不该这样，也不能这样。她若是应他，她必定是要将她的情况告知他。可是，要对着这样的苏昭，告诉他她可能撑不过两年时间吗？一想到这样的情景，陆清窈恍若被泼了一盆冷水，原本发热的脑袋逐渐冷却。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饿了。”话一出口，陆清窈自己都楞了，暗骂自己没出息。她不是应该说要回家吗，怎么脱口而出的是这个？

苏昭轻笑一声：“好，我们一起。想吃什么？”

对于陆清窈的反应他倒没有太过失望。跟她一起待得越久，他就越容易情难自禁。他极喜欢这样的陆清窈，她沉浸在医术中的时候，治病救人的时候，想到其他大夫想不到的治疗方法的时候，那种认真、热忱、自信，以及唯有在此时才会有的张扬，让她整个人都仿佛笼着一层光，将他的目光吸引得牢牢地，根本无法挪开。刚刚的她太过耀眼，他一时之间没有忍住。

陆清窈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这几日的相处，他能感觉到她对他的松动，还有她在意识不清醒时泄出的几分心思。只是，她和他之间，仿佛隔了一层什么，让她每次都退了回去。他隐隐感觉到与他一年多前的失约有一定关联。毕竟，他不能确定她如今身体不好是否与他有关。但不管如何，都是他自己犯的错，怨不得旁人，只能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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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马车上的时候，陆清窈已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想起了刚才未说完的话。

“苏昭，解剖之事我需要宋子诤的帮助。但是这座宅子他是不是没办法来？”

苏昭沉吟片刻：“我另外安排一处地方。你还需要什么，我一并给你准备。”

“仵作的一应器具。”这些东西不难准备，陆清窈也没有客气。

苏昭应了下来。他脑中将这事过了一遍，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陆大夫，解剖这事除了宋子诤，其他人那里尽量不要提。宋子诤那里，我建议你也先试探一下他的想法。”

他知道陆清窈在医术这事上并不拘泥，也不是守旧之人。她敢于质疑医书上的内容，但并非毫无根据，在行医这件事上还有些离经叛道。但行事过于出格，在这邑京城中并不是一件好事。况且，她日后是要走仕途的人，要是被抓到了把柄，不仅会被御史弹劾，还会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

陆清窈并非听不进劝的人。苏昭说得有道理，她也就听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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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进了一段路，陆清窈才将马车窗帷掀起，她无意知道那座周宅坐落在哪里。她也不敢再睡，索性看看外面的景色。

马车正行驶在城中的一条大路上。路上的灯笼都亮了起来，外面人来人往，煞是热闹。外面的声音传入耳中，叫卖声、谈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又真实。陆清窈有些怔忡，她好像好久没感受过这种烟火气了。

马车经过了一条街。往外瞧去，整条长街摆满了小摊，好多人坐在摊主支起的小桌子上吃饭，脸上带着笑意和满足，和白日的炼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想下去走走。”瞧着这样的场景，只吃过早饭的陆清窈这会儿终于觉出饿来。

“好。”

马车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各种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置身在这群吃饭的人之中，她的心情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突然很想吃东西。

“我想在这里吃，你可以吗？”陆清窈问，担心苏昭吃不惯。

“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

陆清窈沿着街边走，挑着想吃的摊子。人有些多，苏昭走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将要撞到她的人隔开。

有一家摊子生意很好，闻着也很香，他们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等到了两张空桌子。她和苏昭坐了一张桌子，后面跟着的人坐了一张。

陆清窈向老板点了吃的。很快，两碗冒着热气的汤食放在他们面前。

碗中氤氲的热气上冒，陆清窈眼前糊了一片，坐在面前的苏昭也好，远处的人也好，都模糊了起来。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热汤。这口热汤下肚，她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很好吃，陆清窈弯起了眼睛，一些久远的、愉快的记忆跟着浮现在脑海中。如果可以，她希望像这样的长街能越多越好。

苏昭见她喜欢，才低头吃起来。方才她多看了几眼的摊子，他也一一都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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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窈回到家，刚将那盆从山洞中带出来的草放好，绮琴就过来找她。

“姑娘，明日你去沈姑娘家，是正式的上门拜访吗？若是，我便备些礼。”

“不是，只是去替她母亲瞧瞧身子。”陆清窈有些疑惑地看向绮琴，她作为大夫去看病，还要备礼吗？

“姑娘虽然是去瞧病，但到底是第一次去沈家。沈家几位大人的官职虽不及咱们大人，但也是官宦人家，礼数上不好空着手去。”

绮琴又看向三七：“三七，你可要随我一起去准备？”

“姑娘？”三七看向陆清窈。

“按你自己的心意来，你若是想去，便去吧。”陆清窈朝三七笑笑。三七能有自己想做的事，她高兴还来不及。

她看得出来，母亲想要培养三七。母亲想让三七不仅在生活起居上照顾她，还想让三七能成为她其他事情的帮手。她并不反对三七学更多的东西，若是有朝一日她不在了，三七也能活得更好。

绮琴和三七刚走，浅影来了。她白日没让浅影跟着回京，而是让她留在山上，与京郊大营的人一道统计受到波及的百姓人数。

看到浅影，陆清窈突然想起了在宅子中看到的那个戴着面具的女子，难怪会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浅影和墨言的来历，她大概猜到了。

“姑娘，因着春耕，在山上的人不多。大约有十几个百姓中毒，但让大夫医治及时，中毒都不深，养几日便好了。我已将他们都安顿好，您放心。”

陆清窈总算放下心来。山上突然起的毒雾与她有关，她不想无辜之人受伤害，如今这样，已经算是万幸了。

“辛苦你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是，姑娘。”

等人都走了，陆清窈来到书房，拿出沾了刺客身上毒的手帕，陷入了沉思。再次触碰到这个毒，她的指尖已经不会长红疹了。这百毒不侵的体质，在此时反倒不方便。但她没有沮丧，反而觉得有趣，除了体内的毒，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遇到她不认识的毒物了。不过不要紧，最多三天，这帕子上的毒她肯定能弄明白。

她将今日遇到的毒药、毒物一一记了下来。她记得很详细，何时遇到，毒物特征，该毒物她是否认识，中毒之人有什么反应都记了上去。

那些人既然对她出手了，见她没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手段阴损，或许有她未曾察觉的地方，将这些都记下来，也方便她查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