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窈坐在亭子里,听不远处的苏昭安排接下来的任务。虽然苏昭说要送她回去,但她也知道没这么快。不管如何,对方都送来一个突破的口子,他们便要和对方抢这个时间。在如此仓促的时间,对方就算想扫尾,也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苏昭见她不想待在那个院子,便带她来了这个亭子。他离得不远,她既能看见他的身影,也能听到他们说话声,但却不会觉得吵。听着苏昭的声音,她内心因毒虫引起的烦躁倒是消了一大半。
夜晚的风还有些凉,陆清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在照顾她的事情上,她挑不出他一点不好。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做到像他般事事体贴,处处周到。
陆清窈摊开自己手掌,指尖上的红疹已经变淡了,但她眼前一直浮现出苏昭衣服上的那一片洇湿。她轻叹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去听苏昭的安排。
她转头看向苏昭,苏昭侧对着她。这样,她既能看见他,他也能第一时间注意到她这边。他的对面站了三个人,一个是刚抓着刺客的男子,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和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女子。那个男子的面具样式她曾见过,不过她见过的是纯黑,而眼前的这个面具是纯白;那个女子戴着的面具样式与男子的有些相像,但又不大相同,而且她在这个女子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陆清窈听着听着,不自觉被苏昭的安排吸引,开始思索他为什么要这么安排,这么安排的理由是什么。待她回过神来,那三人已经都不见了,只剩下苏昭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想你……”陆清窈刚说两字,便见苏昭的脸肉眼可见得红了一些,“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人手。”
等她将剩下的话说完,苏昭脸上红晕未褪,轻咳了两声:“有哪里想不明白吗?”
今晚从那些人身上所中之毒得到的信息,有药材、香料以及让他们服药或者闻香的地方。找药铺以及香料铺调查她都能明白,但是刚才苏昭所提到的几处重新核查的地点陆清窈有些不解,为何就确定了是那几处?既然想不明白,她也就向苏昭直接问了。
“你知道是在何处抓到这些人的么?”
陆清窈仔细想了想,说了几处地点。都是邑京城与外界连接的必经之地。
苏昭眼中闪过赞赏,但他摇了摇头:“不是,是必经的信道。”
“信道?”
“他们要往外界传讯,是经由信道。信道分两种,”苏昭手往上指,“一种在天上,我们常用的信鸽这些,走的是天上的信路;另一种在地上,水路和陆路都有专用的传信通道。走专用的信道,传递消息会更快些。”
“信道和正常人走的道有重合但也有不同。这些人便是在信道抓到的。”
“他们为何只选择信道?没有经由正常的道路吗?”
“我认为,一是正常道路核查更严,这几日恰巧撞上蹴鞠比赛与学院大比,来往邑京的各处关卡核查极为严格;二是对方不知何故心急,急于将信送出去。”
陆清窈若有所思:“你刚安排排查的地点既在信道,又在擒获他们地点附近?”
“是。自发现他们踪迹至他们毒发的时间能确定,再结合他们赶路的速度,以及周围附近的环境,便能推算出他们会在何处服药。”
“周围附近的环境?你是说他们行进的速度会受到不同信道的影响?”
苏昭倒了一些茶水在桌上,给她画邑京城周边的地图:“你瞧,赶路在平坦的路、山路、水路速度并不相同,在发现他们踪迹处,周边环境并不一致,故他们行进的速度有慢有快。同时,在考虑他们行进速度时,还需要考虑安置服药地点的隐蔽性与安全性。”
他抹掉茶水,重新画了一处地形:“若其中几人我们是在此处抓获,你认为将这些死士服药的地点安排在哪里比较好呢?”
陆清窈看着苏昭比划出的地图,心中计算一番后指着一处:“这里吗?”
“对,是这里。”苏昭有些惊喜,他没想到她竟学得这么快。他又画了一处地形图问她。
陆清窈看着苏昭画出来的地图,很快便算出来一处地点,但当她想指的时候又犹豫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处地点并不是。她再仔细看着这幅地形图,算出来的地方隐蔽性是不错,但边上有条大河,安全性并不好。犹豫了一阵,她指向了另一处地点。
苏昭眼睛一下子便亮了,他没想到,她不止医术出众,韬略竟也不弱。若是她能好好学习一段时间兵法,她的能力或许不会弱于陆清安。但他随即又想到她的身世,陆清安说她自幼走失,流落在外。若非如此,以她家的情况,这些东西也不必等到今日才懂。
“我说错了吗?”陆清窈见苏昭长时间不说话,忍不住问。
“没有,你说得很对,该选这里。”
苏昭点到为止,没有再另外给她出题,计算这些东西也需消耗精力,若是她感兴趣,等她身体好些了他再好好跟她讨论。
“还有哪里不明白吗?”
“他们为何不用信鸽传递消息,而是靠死士送出?”
“你或许不知,飞鸽之所以能传信,靠的是信鸽的归巢。用信鸽,需从饲养它的家带走,再让它往回传信,信鸽这类飞禽传递消息,天上的信道比地上更固定,飞行踪迹也更好识别。邑京周边对天上信道管控极严,养了信鸽的人家需要向官府报备,每天往来也是有定数的,若是突然多了一只两只,那可比死士截获起来容易。
“另外,若是信鸽被截获,它脚上的信筒、飞来方向、甚至它身上所带气味,都能指引着找到人。他们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当然,若是他们趁着传递其他消息之时一并将消息递出,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仅是防范无法做到万全。抓人也好,截获消息也罢,有时候也需靠些运气。”
陆清窈没有再问。她将苏昭所说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都记住了。
“那陆大夫,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陆清窈抬眸看向他。
“刚才你在偏院中,情绪有些不好。”苏昭一边问,一边讲倒满热水的茶杯往她手中递去。她指尖的红疹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快消失不见了。他有些不安。
陆清窈握住茶杯,热意驱散了她手的寒凉:“我只是觉得,这些毒虫毒物不该这么用,它们不该成为控制人的工具。就像白日我们见到那些惨状,毒药不是这么用的。”
苏昭明白她的意思,即使是毒草毒虫,她也在尽力做成能治病救人的药,就算是坏人,她用毒也极为克制,尽量以惩戒为主,不害人性命。
他没多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晚上这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在想,白日的那些人与院中躺着的这些,究竟是否为同一拨人。按你所说,抓获的这些死士与当初刺杀你的人是同一拨人,从昨日截获的纸条上看,还有一伙偷盗毒物的人,应该就是我们白日遇到的那些人。但看似有两伙人,但既能从一方那里偷盗毒物,说明两者应有联系才是。”陆清窈从仅有的一些消息中分析着。
“我与你想法一致,不过比起两者有联系,我更倾向于像是一拨人中的两派。”
“为什么这么说?”
“这些毒物是否大部分都少见?”
“是。”
“既然如此,若仅是简单的联系,又如何能从他人那里盗取到如此多的毒物。更何况,邑京城就在圣人和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能有一伙这样的人已是极为不易。”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心中有个疑问,若是他们是同一拨人,晚上来刺杀我的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们的毒对我无用。若是知道,为何还要来给我下毒。若不是同一拨人,来给我下毒倒是说得通,但同样是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这是陆清窈想不清楚的地方。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陆清窈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当年给她下毒的人知道她还没死,所以派人来试探她。虽然她有预感,但现在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些人就是当年的人。
“我想着,或许可以利用他们针对我这一点……”
“我不会同意。”苏昭在她话未说完便急切回道。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有些急了。
苏昭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燥意,他清楚知道陆清窈想以身做饵,耐心劝着:“我们对他们知道的太少了,这时还不宜这么做。这个法子,用一次他们就会警觉,再用他们未必会上当。等再查一段时间,等我们再了解得多些,才能做到一击必中。”
陆清窈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等这两日将剩下两处地方探查后,再做具体的安排。只是,这两日我过得也未必会安稳,不知对方会出什么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