崭新的玩具熊看不见任何生气，直愣愣靠着墙，它漆黑的眼珠像未经打磨的黑曜石，乍一看去，幽深呆滞。
当急匆匆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这个房间，玩具熊浑圆的眼珠竟开始流泪。
戴娟阿姨的院门常年不开，向阳于是从自家搬了个最高的凳子放在墙下。
爬上墙头容易，跳下去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难度，黄栗子来到墙角，一个劲儿对着向阳狂吠。
“栗子，你让一让，让一让我就跳下来。”
黄栗子仿佛真得能听懂人话，很快退到一边，湿漉漉的眼睛急切而渴求。
“咚——”
“谁？”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向阳刚从地上爬起来，便见牛树军和冯二麻子急匆匆从屋里跑出，两人手里都拿了家伙，看见是他，神情倏然放松，不屑地笑了起来。
“小兔崽子，怎么，你老子不在家，你也想学他英雄救美?”
牛树军这话刚一落地，冯二麻子便迫不及待地接上，他先是“嘁”了一声，后才意味深长盯着向阳笑。
“你不会真以为你老子是什么大好人吧？多好笑的笑话啊，老邻居，说着是好听，可这村里，谁又不是谁的邻居，怎么偏偏就你老子这么锲而不舍地帮着戴娟？我不信李兰君没想过这些！”
“向阳，你好生想想，要是你老子和戴娟真的是有什么，你现在帮戴娟，怎么对得起李兰君？”
“别着急，想好了再回答，我和你牛叔叔都不着急。”
“你说谎！”
向阳被男人强壮的手臂死死挡住，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唔唔唔……”戴娟的的声音从二人身后的房间传来，和着一起的，还有另外一道男声。
丑陋的笑声和哭泣声接连不断。
向阳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双眼迅速被红血丝填满，他猛冲上前抱住冯二麻子手臂，黄栗子在他脚下奄奄一息，“不准你打它，不准！”
“小杂种！”冯二麻子一掌扇向向阳，将他踹倒在地。
向阳咳得肺都快要吐出来，却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咬着牙想往屋内冲，“不许你们这么对戴娟阿姨，不许你们这么对戴娟阿姨，不许……”
“王叔叔——”
“李叔叔——”
“陈阿姨——”
向阳不停地喊，一个一个地喊：“你们帮帮戴娟阿姨，帮帮戴娟阿姨……”
“想找死？”冯二麻子往向阳旁边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道：“她死了男人，你牛叔叔和冯叔叔没有老婆，好好跟她说她给脸不要脸，闹成现在这样怪谁？！”
牛树军又开始说好话：“向阳，听叔的，我们不会伤害你戴娟阿姨，你赶紧回去，叔还能当没看见你。”
“不，我不回去！”
向阳一口咬上冯二麻子抓着他的手腕，发了疯地咬，拼了命地咬，血珠翻涌，染红向阳衣领。
“啊——”
冯二麻子痛呼出声，下意识松了手。
向阳抓住机会，泥鳅一般从他手下溜走 ，顺手带走戴娟一直放在门后的撑衣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屋内的哭叫声消失了，男人的喘息声还在。
向阳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戴娟，他怕自己的目光会刺痛到她，他怕自己无知无觉却在伤害她。
他举起沉重的撑衣杆，闭眼，重重砸在小眼睛男人后脑勺。
男人吃痛叫了一声，血顺着额角流进嘴里，腥甜讽刺。
“妈的！老子今天宰了你！”小眼睛男人一把拽过撑衣杆，顺势将向阳朝自己的方向拉。
向阳及时松手，后路却早被另外两人堵死。
小眼睛男人瞧见冯二麻子往下滴血的手，突然站住不动了，“看个门都看不住，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再说一句，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冯二麻子说。
小眼睛男人点到为止，后转了话头：“麻子，他老子和李兰君都不好惹，你要不还是算了吧？”
冯二麻子冷笑：“我冯二麻子怕过谁，还能怕她李兰君？”
说完，人掌住向阳的后脑勺，就要往墙上撞。
戴娟大哭，她一个劲儿地说：“放他走，放他走，我听你们的，什么都听你们的，我跟你们走……”
“放他走——”
牛树军缓缓吐出一口气：“早这么说不就对了……”
“啊——”冯二麻子再一次发出痛呼。
牛树军预感不好，果然，一扭头向阳眼神凶狠，一口咬住冯二麻子左边的耳朵，接着朝窗户的方向猛扯。
冯二麻子先是吃痛捂住耳朵，后大怒，揪着向阳脑袋就往墙上死磕。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手！停手啊——！”戴娟上前却被掀翻在地，只能哭着叫。
牛树军这回真是有些慌了，向阳一开始双手还不住反抗，后面竟垂了下去，偏偏冯二麻子像入了魔，一句话也听不进。
“麻子——！”
牛树军大叫一声，冯二麻子瞬间清醒。
粘稠的液体成了高温下的冰块，一滴一滴，滴落在冯二麻子手背，再化开，落到衣服、裤子、地面。
红得狰狞、刺眼。
“啊！”冯二麻子被向阳现在的样子吓到，猛地甩开人，接着往后倒退好几步，而眼睛死死盯着向阳的脸，“牛、牛树军，你去看，你去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牛树军哪里肯去，逃也似的转身就跑。
戴娟跌跌撞撞跪爬向向阳，这孩子在她怀里，没了一丝生气。
她慌乱中用自己的袖子不断替向阳擦拭脸上的血迹，可眼下，无论她怎么做，这血都擦不干净，源源不断，总有新的从额顶冒出。
“…向阳，向阳你醒醒…不值得，这一点都不值得！你才十五岁，你还要接着上学，我死了无所谓，可为什么这个人是你？！”
她愤怒、羞愧、无助、后悔乃至绝望，“为什么这个人要是你……”
“向阳醒醒……醒醒啊向阳……”
“向阳——！”
周寺青缓了口气，接着说：“这时香山村还只是普通村子，既没有封村也没有发生饥荒，但就在这之后不久，村子里的人便发现他们再也出不去了。”
“小眼睛男人还说，他走之前看见戴娟无比急切从层层叠叠的柜子里找出来个用红布包住的物件，具体什么他没看清，但瞧着形状，像是尊佛像。”
“他说戴娟本就是梨花村人，到香山村只是因为婚嫁。梨花村善刻，她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那东西多半是佛像。”
若是天色没有变暗，桃溪月当下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几个畜生灭口，她冷冷道：“便宜牛树军了。”
但凡早些知道。
牛树军都不可能安然活过今晚。
周寺青：“小眼睛男人死了。”
杜豪望向他。
“我杀的。”
桃溪月很快接话，“杀得好。”
“嗯，”周寺青也点头，“不过小桃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每一条时间线里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并且已经发生了的，玩家无力阻止。”
周寺青抬眸。
“唰唰”
所有的灯再一次灭掉，周寺青的目光在将暮未暮的光线下格外透亮，“六年后的小眼睛男人还活着，而刚才，我同样确认过，小眼睛男人已经停止呼吸。”
时间格外漫长，似乎眼睫颤动都能被清楚听见。
“小桃子，我真的能杀死他吗？”周寺青喃喃。
桃溪月同样被周寺青问得犹豫，她说：“这一点不是我说的，是神眷者刷了多个副本总结出来的。”
“神眷者从未出错。”
桃溪月坚定语气，“如果他本来不用死，你杀不死他，你能杀死他，说明他会在这条时间线死。”
而现在。
周寺青的确成功杀死了小眼睛男人。
但六年后的小眼睛男人仍然活着。
究竟是神眷者的言论出了错？
还是从始至终，他们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绝对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谁都不愿意抛弃现有的进度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那会消耗人的精力，让人逐步走向绝望。
可从未出过错的神眷者，真的会在这件事上出错吗？
天又一次被墨色侵染。
午夜很快来袭，夹杂着深夜的第一声鸟叫。
院子里再度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那东西又来了。
昨晚精神值损失惨重，今天下午杜豪和桃溪月特意加固了门窗，又给没窗帘的窗户手动配了窗帘，保证外面的眼睛绝对瞧不见里面情形。
三人隐匿在黑暗角落，屏息敛声等着外面那些东西撞门。
外面的东西也没辜负三人的期望，纷纷发出比昨晚还要激烈的撞门声。
门窗再度表现出摇摇欲坠。
“……”
桃溪月心想，这样下去，真得能坚持过饥荒吗。
周寺青又一次察觉那股强烈的窥伺感，他在黑暗中回头。
显而易见，周寺青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然而那股视线也并未因此消失。
有点难办呢。
视线似乎就在这座房子里。
不是小孩儿又会是谁？
话说从周寺青来到饥荒支线就再也没见过一次小孩儿。
也是有些奇怪。
“楼上有声音，”杜豪皱眉，“我去看看。”
周寺青和桃溪月都没听见声儿，但杜豪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我和你一起，如果真出了问题，你一个人不行。”
桃溪月拉住周寺青，说：“我去。”
她着急道：“你精神值太危险了，先留在下面，再说一楼也不是绝对安全，需要有人看着。”
“桃子牵着我，”杜豪说。
两人刚上二楼，便从抖动的窗帘窥见外面一角。
院里有戴娟的灯笼，透过窗户，活过来的佛像露出头顶发冠，再多一秒，就能看见它们的头，再接着看见它们猩红诡异的双眼。
桃溪月走在前面，瞧见后迅速拉着杜豪回到楼梯。
这一刻。
玩家主动紧闭的房屋似乎成了困住玩家的囚笼，里面的人出不去，而外面，即将被黑暗吞噬。
桃溪月颤声：“…它们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