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寺青感到无比吃惊，科考队员竟能看见他，并且还叫他小罗。
但他分明不是小罗。
听老韩的口吻，似乎他们很久以前已经见过面，但周寺青没印象，完全没有。
“果然，你不记得了吗？”老韩望向周寺青，眼底有片刻失落。
“没关系，很快，很快你就可以都记起来了。”
周寺青仔细凝望面前这双眼睛，纵然眼角皮肤已经打皱，可若是抛却打皱的皮肤，俨然就是豹子脸上的翻版。
“你是…刚才的豹子？”周寺青难以置信。
老韩思考一会儿，眼眸转动，“或许，我可能是你口中提到的豹子。”
“你…不知道？”周寺青又问。
“不知道，”老韩先是指了指自己，后侧身回头，无奈望向隐匿于大雾之中的朦胧黑影，黑影攒动，还当是老韩在叫他们。
老韩朝黑影的方向摆手，待黑影安静下来，又才对周寺青说：“我和他们，都已经死了。”
周寺青不可置否，他其实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没想到老韩会如此直白将事情挑明。
“你吃过我的蘑菇，能够看见我所经历的一切。”
“一个蘑菇救一个人。”
老韩累了，他早该长眠于此，只因为答应一个人，才留到现在。
“回去吧。”
“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老韩的话刚才落地，周寺青便觉浑身一轻。
再睁眼，大雾散去。
面前是熟悉的几人。
“草药还挺好使，外面还能挖到不？”陆平秋盯着杜豪手里所剩无几的叶子发出感慨，“要是能挖一捆放在营地，也就不用再愁病情恶化。”
“真像你说的这么容易就好了，”桃溪月失望道：“我们出去找一圈都没发现。”
回来了。
黄昭卉留意到周寺青短暂的愣神，还当是病症复发，身体不舒服，又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开口，于是主动上前想要替他诊脉。
周寺青反手轻轻将人手腕送了回去，而后朝人笑道：“多谢黄小姐，我没事。”
“只是刚才，似乎不小心窥见了这个副本的真相。”
这话太有诱惑力。
在场众人几乎没人能够忍住将目光落到周寺青以外的别处。
“是因为刚才的蘑菇？”孟小瓦很快反应过来。
“嗯。”
周寺青又道：“科考队员在进入雨林之前身上便已经患有长出菌丝的怪病。”
“这种怪病到后面会在人身上长出成形的蘑菇，这种蘑菇一旦生成，就也意味着喂养蘑菇的躯体已经死亡，但同时，刚才产生的蘑菇又可以救下另外的人。”
周寺青短暂停顿，摸着自己身上方才剪断菌丝的位置，现如今早已没有新的菌丝涌出。
“而我刚才吃的蘑菇，正好来自一号营地的老韩。”
陆平秋觉得奇怪，“你的意思是老韩已经死了？”
“这不对吧？”
“老韩死后生成的蘑菇为什么会在豹子手里？”
桃溪月被豹子长相吓得厉害，此时不由得出声：“你难道忘了它的眼睛？”
她好像真得担心陆平秋不记得，害怕也要给人提醒，“就，人的眼睛啊啊啊。”
桃溪月说完闭眼，不断在脑中删除相关影像。
这一点的确给陆平秋提醒，但他还是觉得奇怪，于是开口：“假设周寺青刚才吃了蘑菇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还存在一个问题，为什么老韩死后产生的蘑菇会留到现在？”
科考队员那么多人，不论他们之间有真心也好，是假意也罢，能救人命的蘑菇只会是稀缺物，绝不可能留到现在。
孟小瓦总在关键时候带给人新的思路。
他说：“如果老韩是活着的最后一名科考队员呢？”
因此才能够将蘑菇留到现在。
杜豪很难赞同孟小瓦的观点，直言道：“我不认为变成无知的豹子还能算作活着。”
为什么说豹子无知？
因为它就只是一只普通的豹子。
即便长了一双属于人的眼睛，却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
气氛在此刻僵持。
周寺青又一次带给几人不知道惊吓还是惊喜。
“我吃过老韩的蘑菇，却又不代表只有我吃了老韩的蘑菇。”
“周寺青，少卖关子！”桃溪月出声催促。
“没有，我也是刚才知道，”周寺青解释说。
阿白在手札里跟着听得心惊胆战，心情像在坐过山车，七上八下忐忑无比。
周寺青长话短说：“严格来讲，我吃的蘑菇属于一个名叫杜焦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才是真正吃了老韩蘑菇的人。”
“我吃过杜焦留下来的蘑菇，又因为杜焦吃了老韩的蘑菇，因此我不仅能够看见杜焦的记忆，也能看见老韩的记忆。”
同姓之人不少，所以哪怕杜豪与杜焦都姓杜，又刚好只有两个字，也不会有人将他们联系到一块儿。
但作为正主，以及已经看见所有的周寺青。
双双心知肚明。
几乎这个名字刚才从周寺青嘴里脱口，杜豪便猛地抬头。
这是周寺青第一次见人如此失态，他从杜豪眼底听出了山雨来前的风声。
“…还有其他人在吗？怎么一直没瞧见过，”杜豪问了句。
“雨林过于大，遇不上也正常，”陆平秋接着说：“而且有些人性子淡，一个人惯了，见到营地有人反而不愿再靠近。”
陆平秋说的话在理，但讨论对象是杜焦，杜豪便没那么容易松口。
周寺青继续道：“老韩记忆在前，我便先讲老韩。”
说是能够看见记忆，却也只能看见雨林之中的记忆，因此对于科考队员身上诡异病症的由来，周寺青并不知情。
“科考队员从研究中心出发，接到肖博士的命令，只能在雨林外围活动，但他们没办法接受无功而返，于是讨论一番，纷纷深入雨林腹地。”
周寺青看一眼脚下，说：“也就是我们现在呆的地方。”
众人：“……”
“由于雨林存在未被发觉的病毒，对于已经染病的科考队员，一干人不得不分开行动，老韩、胖子和小罗被分到一号营地。”
“至于老韩的命，止步于他携带草药回来的那夜。”
“胖子已经吃过蘑菇，老韩的蘑菇原本是留给小罗，阴差阳错被附身胖子的杜焦吃下。”
“相信大家有和我一样的疑问，为什么杜焦能够附身在胖子身上？”
“但其实不止杜焦，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短暂存在于科考队员脑中，与他们一起，搜集研究中心所需要的样本。”
“而这，才是玩家最初进入副本的原貌，科考队员知晓玩家的存在，默认玩家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在我们自己做的梦里，有时科考队员之间关系融洽，有时又如同报纸呈现的黑白照片那般暗藏玄机。”
周寺青刚好附身于罗煦，因此才有了第一夜做梦被胖青年称呼“小罗”的画面。
也才有了刚才老韩称呼他“小罗”的场景。
“…至于杜焦，”说到这里，周寺青短暂停顿，眼神很快扫过一个人。
而杜豪，除了一开始情绪略微失控，剩下时候一直表现如常。
周寺青收回目光，“至于杜焦，他是在不知道第几次时间循环里，被蝙蝠咬伤，最后因狂犬病毒致死。”
“杜焦死前，我、杜豪、小桃子曾在现场，但回忆里并未提及蘑菇相关，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最后属于杜焦的蘑菇会出现在豹子手中。”
周寺青甚至不清明他究竟什么时候与老韩有过约定。
但事情到目前为止总算开始变得明朗。
黄昭卉神情忽而严肃起来：“时间循环？”
“是的，”周寺青直言：“这并非我们来到雨林的第二天，实际上六天不止，可能还会更长。”
阿白又一次向周寺青提起有关豹子的传说，再经由周寺青之口向众人阐明。
孟小瓦言辞犀利切入问题，“豹子是老韩？”
桃溪月三人都见过那双眼睛，却只有周寺青在回忆中见过老韩的脸，于是，所有人同一时间望向他，都在等他点头。
原本就是事实，周寺青没有任何犹疑便就承认。
“不过，”他很快又道：“这双眼睛的确属于老韩，但豹子只是豹子。”
杜豪也在此时出声，替周寺青说话：“豹子不认识人。”
老韩早便没了，无论周寺青后来看见什么，至少豹子不会是老韩。
“那为什么豹子身上会出现老韩的眼睛？”陆平秋想不通，便就将话问了出来，期望有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我没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结论，”周寺青说：“只能说老韩可能是豹子，但豹子一定不会是老韩。”
陆平秋：“……”
“知道了，还有没说完的吗？”
周寺青：“目前科考队员还剩一名幸存者。”
“那太好了，”陆平秋笑容都已经摆在脸上，“等找到他，我们就能完成任务将目标样本数据带回研究中心。”
然而陆平秋说完才发现，周寺青虽然淡淡笑着，看起来温和，可这种温和的笑容之中并不包含一丝一毫的喜悦。
“你还有话没说？”他不禁道。
周寺青用没有任何转寰的语气开口：“我们无法去找这最后一名科考队员。”
分明科考队员是玩家离开副本最后的希望，为什么不能去找？
周寺青并未留给几人有问为什么的机会，率先便道：“因为玩家与科考队员最后的幸存者无法见面，一但相见，对方眼中出现你的身形，听见你的声音，感受到你的靠近，一切所有就都会回到起点，也就是玩家刚进副本时，需要被迫再接受一次任务。”
说到这里，众人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周寺青的声音在冷，还是从周寺青口中脱口而出的字词本身足够冰冷。
“玩家倒退起点，一切恢复如常，然而时间一直在继续，指针从未停歇。”
从始至终，被一次次打乱节奏，无奈从零开始的都只有玩家。
桃溪月呢喃出声：“那…那我们不是陷入了死局？”
主线通关任务明确要求玩家找到失联的科考队员，还要将目标样本数据送回研究中心，可现在，科考队员存在幸存者，玩家却只能干看着，既不能光明正大同人见面说话，遇上了还只能躲着。
这样一来，主线通关任务又怎么可能完成？
这简直就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但副本真的会给到玩家一个压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吗？
应该是不可能。
桃溪月以外的其他人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纷纷开始回想他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细节，导致最终结论出了明显偏差。
黄昭卉虽不确信，依旧选择说出疑问，“我想知道，玩家一开始为什么不以自己的身体出现，反而要附身于科考队员？”
她人在面前，声音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蒙有一层薄纱，“很奇怪的直觉，似乎只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距离成功便就近了很多。”
并且当下果已经在这里，经由周寺青之口说出。
如今就着这么一个结果，想要溯因，大千世界，什么样的事都会有都会存在，这才是真的难上加难。
“你们闻见了吗？”桃溪月忽然张嘴，“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花香。”
众人正嗅时，营地外惊现一道女声：“我可以进来吗？”
周寺青眉眼微动，跟在陆平秋身后顺势走出营地。
红山茶瞧见他，眸光也是一闪，她并未刻意遮掩自己与周寺青认识，下一秒目光落到陆平秋脸上，指着周寺青问：“他叫什么名字？”
陆平秋这时候反应又快了，干脆道：“周寺青。”
“感谢，”红山茶眼尾带笑，偏头望着人：“周寺青是吗，我以后不做你的生意。”
周寺青：“……”
黄昭卉跟在孟小瓦身边，此时刚好走到树洞口。
“我来解答你们的疑问，”红山茶说，“抱歉，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的对话。”
嘴上是这样说，但陆平秋丝毫没从人脸上看出来歉意。
“……”
“为什么玩家必须附身于科考队员，很简单，答案你们自己其实已经说出口，”红山茶望着地面残存的熊的脚印，说：“科考队员与玩家无法见面，要想副本继续推进，玩家只能另辟蹊径，而这就是过去的我们曾经想出来的办法。”
“代价……当然就是这些菌丝，”红山茶微微叹气，“天下到底没有免费的午餐，玩家能够附身科考队员，就必然会分担他们身上的病症。”
“原本这些信息日记本记录的都有，”红山茶一改先前轻佻的语态，神情多了正经，“只是随着循环次数增多，日记本尚存页数越变越少，再醒来时见不到，玩家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平秋听红山茶说完才绷着脸发作，“知道这么多，你才不是不小心听到，你就是故意来听的！”
同时陆平秋心里也有疑问。
他们声音并不大，还是在树洞里，以红山茶的距离，该听不到才是。
或许是陆平秋问题都已经摆在脸上，阿白于是在脑中对周寺青道：“是小桃红。”
有了阿白提醒，周寺青眼神很快扫过营地四周，最终在靠近树洞一侧的翠绿藤蔓上发现一朵悬垂的粉调茶花。
红山茶当然知晓周寺青已经看穿她的把戏，甚至做好被接下来便会被人拆穿的准备。
结果周寺青只对她友善一笑，“再同我做一次交易如何？”
红山茶：“……”
“凭这个就想威胁老娘，你火候还不够。”
“不是威胁，”周寺青好声好气：“我是在同你商量。”
“小桃红卖我一朵？”
红山茶睨向周寺青：“得寸进尺！”
周寺青：“……”
“没关系，我会等你到愿意卖给我的时候。”
红山茶信誓旦旦：“不会有那一天。”
杜豪余光瞥见周边人身上浮动的菌丝，陆平秋甚至找黄昭卉要了一个发圈将肉眼可见新长出来的菌丝捆成小捆。
他不由得看向红山茶，“你也吃过蘑菇？”
“或许吧，”红山茶直觉她应该是吃过，可真要让她想，又完全记不起来。
孟小瓦沉默太久，再说话，却提出一个其余人想也没敢想的猜测，“玩家附身于科考队员，科考队员又曾知晓且默认玩家的存在。”
“科考队员身上存在有不知名病症，玩家身上也患有同样的病症。”
“科考队员费心费力找到的草药，玩家如今也都吃过。”
“这样看来，”孟小瓦抬头，目光灼灼盯着正对面的周寺青，说：“抛却记忆相关，玩家与科考队员还有什么不同？”
“所谓目标样本数据，周寺青嘴里提及科考队员尝花吃草一直记录的东西，究其根本，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既为身上病症而来，记录的东西，也该是为了这个。”
“玩家吃过草药，吃过蘑菇。”
“还有谁，能够比如今的我们更能称得上样本数据？”
语落。
陆平秋震惊到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此刻也顾不得所谓形象了，忙道：“我、我们是样本数据？”
“我们要是样本数据，到时候回研究中心还能安全回到十三区吗？”
桃溪月忍不住笑，对着人：“陆队长，我现在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当上的三支队长。”
玩家只是玩家，雨林距离研究中心距离遥远，不可能知道研究中心的具体位置，因此携带目标样本数据带回研究中心，便也不可能是真的回到研究中心。
陆平秋想明白后，朝桃溪月呲牙咧嘴。
“如果真是这样，雨林外围或许能够与研究中心取得联系，”周寺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