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正常人身上是绝不会长这样的东西。
周寺青能够看见血色菌丝,只能说明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早便已经染上病毒。
并且,从症状来看,他沾上的病毒与杜豪身上的还并非同一种。
菌丝又细又长,从周寺青身体各个方向往外延伸,一股一股,时明时灭,若再细致些,还能发现有规律地向上波动。
这个幅度,与心跳一致。
周寺青试着将菌丝外拔,然而事实才不是他想的那般,菌丝并未在外力作用下断开,反而像粘稠的麦芽糖,越扯越长。
豹子脸上属于人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周寺青,它看他撕扯身上的菌丝,看菌丝在周寺青手中越拉越长。
总之,它不再离开。
周寺青觉得他需要一把剪刀,但他并未随身携带这类物品,因此菌丝可能还要过些时候才方便处理。
豹子没打算离开,是周寺青没想到的。
他捻着手中菌丝,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只将东西往豹子的方向送了送,轻声说:“我和我的朋友突然之间发病,与你有关。”
并非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杜豪是在豹子蹚水上岸朝他走近时突发病症。
而周寺青自己,同样是在杜豪和桃溪月走后格外靠近豹子身边,才突兀长出的菌丝。
如果说病毒是豹子传染给他们的,桃溪月与他和杜豪又是一道,至少离开以前,桃溪月并未发病,这说不通。
但就算不是豹子传染给他们病毒,也该起了某种催化作用,毕竟从豹子主动下水再上岸的动作来看,它显然知道什么。
“受伤了,”周寺青放缓语速,目光很轻地落到豹子身上,不含一丝杂质。
豹子后退半步,朝周寺青发出低吼。
周寺青并未放在心上,也不害怕,只蹲下身,手指向豹子受伤的后腿,而后匀速吐出两个字,“受、伤。”
豹子依旧满眼戒备,周寺青一有靠近的趋势它便后退,而周寺青自己,一旦豹子想要离开,他便加速往前。
就这样拉扯几个来回,一人一豹逐渐摸清了对方的想法,于是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
这样的僵持一直持续到陆平秋慌慌张张找过来。
人边跑还边在叫周寺青的名字,周寺青先是应声,而后道:“我在这儿。”
陆平秋拨开草丛来到周寺青身边,第一眼见人没事,便就问:“豹子呢?”
“对面,”周寺青同时手也给陆平秋指了方向。
“啧,”陆平秋瞧见豹子后腿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由得唏嘘两声,“下手挺狠。”
陆平秋与周寺青站在一块儿,打破了一人一豹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谐气氛。
豹子又一次朝两人的方向低吼威胁,尤其对着陆平秋。
“……”
短暂无语过后,陆平秋发动天赋给豹子治疗受伤的后腿。
他能顺利找过来,是桃溪月给他指的方向,外加一路留的信号。
陆平秋治完伤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扭头对周寺青道:“不对啊,我现在给它治好,它要是跑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周寺青微微扬了扬下巴,“它已经跑了。”
“什么?!”
这么短的功夫,不可能吧。
陆平秋一转回去,发现还真是这样,豹子伤已经好全,以两人现在的速度压根追不上。
“我是不是犯错了?”把伤给豹子治早了,陆平秋稍微有那么点儿内疚。
周寺青看他一眼,笑说:“没事。”
“左右我在这里也只能与它干瞪眼,你治好也就治好了。”
“并且,”周寺青说着说着开始往前走,往豹子刚才停留的位置,“它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陆平秋跟着走近。
“这是……一颗蘑菇?”他不可置信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确认道:“这就是一颗蘑菇!”
周寺青点头,笑道:“我也没说不是。”
等陆平秋再将注意力放回到周寺青身上,不由得吓了一跳,他惊讶出声:“我去,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线?”
“这不是线。”周寺青说。
“那是什么?”陆平秋问。
“菌丝吧,”周寺青给陆平秋演示一番,扯不断还藕断丝连,“应该是菌丝。”
“等会儿,”陆平秋不淡定了,“菌丝和蘑菇必然是沾亲又带故,豹子留下这个足以说明什么?”
见陆平秋如此煞有介事,周寺青顺着他的话茬往下问,“说明什么?”
“说明你猜的对,这就是菌丝,人家豹子都在暗示你了。”
“嗯,”周寺青也笑,“我也觉得你说的对。”
周寺青后来问陆平秋有没有剪刀一类的物件,他想试一试能不能将菌丝剪断。
陆平秋从不相信外面的手艺,秉承着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的崇高信念,平时就爱一个人在安全屋打理刘海。
在他心中,剪刀同镜子地位相等,必然是有的,并且随身携带。
“谢谢。”周寺青说完,盯着自己手里的剪刀短暂停顿。
陆平秋大方道:“别客气,小事一桩。”
有了剪刀,菌丝比周寺青想象的更容易处理,很快,肉眼便再看不见一丝一毫。
两人回到二号营地。
周寺青原以为杜豪该同孟小瓦一般昏死在床上,结果人不仅没昏死,还活蹦乱跳听见响动跑来营地外面接他。
“没受伤吧?”杜豪望向周寺青。
“没,”周寺青反问了句:“你呢?”
“好了,”杜豪手摸着脖子,“具体的你进来等黄小姐说给你听。”
倒不是杜豪不愿意同周寺青讲,实在黄昭卉夹着术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没听懂。
周寺青听懂了,最后确认一遍:“你的意思是,杜豪的病毒已经解了,因为他身体里原本就存在抵抗这类病毒的物质?”
“是的,”黄昭卉直言:“也是因为这个,以至于他能够回到二号营地接受孟队长的治疗。”
“他完全好了,”黄昭卉向周寺青保证。
担心的事情又少一件,可周寺青一转头,眸光不由得开始闪烁。
“你……”
“我?”陆平秋指着自己,周寺青目光太过明显,他不由得低头。
只见与周寺青先前如出一辙的血红菌丝现在竟也从他身体里长出,幽微地,水母一样浮动。
“昭、昭、昭卉!”陆平秋当即把剪子往黄昭卉手里一递,“快、快给我剪掉。”
黄昭卉不仅替陆平秋处理完身上的菌丝,还替他检查一番,而后拧眉,望着人有些担心道:“我看不出问题。”
看不出问题,却不可能没有问题。
周寺青闻言拿出来蘑菇,往黄昭卉的方向送去,“黄小姐,还有这个。”
“这是?”
“在陆平秋之前,我身上已经出现类似症状,蘑菇是陆平秋替豹子疗伤后,它走之前遗留下来的。”
黄昭卉接过后在手心研究一番,没能发现其间玄机,便将蘑菇还回周寺青手中。
“抱歉,我不确定它的功效。”黄昭卉说。
“能吃吗?”周寺青问。
黄昭卉无法确定,便就笑了笑,随后摇头。
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周寺青于是盯着蘑菇看了半晌,而后像吃果子那般将之送进嘴里。
杜豪神情突变,直拍周寺青后背,“赶紧吐出来!”
“你忘记了,我一次死不了,”周寺青笑说。
与此同时,二号营地在场每一个人,身上都开始不同程度长出菌丝。
细长的,鲜红的。
陆平秋见状不由得开口:“这病难道会传染不成?”
黄昭卉打断他想说的话,“我宁愿相信是我们每个人身体里原本就存有这种病毒。”
刚好在此刻复发。
对了。
杜豪意识到他身上还有科考队员留下的草药。
草药分两种,上回他两种都试过,其中一类对他不起效用,现下杜豪将对他不起效用的草药分发给几人。
几人吃后虽然未能根除症状,至少没再长出新的菌丝。
而周寺青,吃完蘑菇后,周遭一切他便再也听不见声。
先是惊觉自己一个人身处大雾之中,反应过来这雾气容易叫人提不起气力,周寺青下意识便就捂住口鼻。
浓雾望不见尽头,但某一个方向有明显几道黑影,周寺青往黑影的方向去,越近,越听见此起彼伏的人声。
“不能再往前去了,肖博士说过,我们只能在雨林外围活动。”
“可不去能怎么办?”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们的样本数据,外围待过这么多天,如果有,早该被我们发现,哪里还能等到现在?!”
又有人站出来继续说:“我觉得大伟说得对,横竖都是死,进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新收获。”
“更何况,胖子身上的菌丝已经快要在他身后凝成形了。”
菌丝,成形。
周寺青听见这几个字眼,不由打起百分百的精神。
隔着一层雾气,周寺青都能察觉对面低靡的气氛。
终于,有一个人开口:“我姐就是身后凝成一个可以触摸得到的蘑菇后,浑身干枯而死。”
“这样,大家自由选择,愿意和我一起的咱们就进去,剩下的人,留在外面随时准备接应,如何?”胖子说。
所有人同一时间望向一个人,包括刚才提出建议的胖子。
为首的那人并未发话。
“二十个人,一个也不能少,”一开始不同意深入雨林的科考队员坚持道。
“老韩,我不是怕死,我就是……肖博士不让我们进去,我们不好公然违抗肖博士的命令。”
“…我知道,”老韩叹气说:“肖博士是为我们好,他在担心我们的安全,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让他失望。”
沉默须臾。
科考队员之间默契达成了某种协议,没有人离开。
当天,所有人员深入雨林。
周寺青加快步伐,费劲跟上前面的人。
科考队员走走停停,不断穿行于高大植物和树木之间,偶尔蹲下身记录各类花草。
他们甚至还会用嘴品尝,再接着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周寺青这瞬间想到一个典故——神农尝百草。
从刚才听来的对话中,周寺青可以明确得出结论,科考队员在进雨林之前身上就已经出现菌丝类病症。
他们尝草药,记录草药,或许真的就是为了找到能够治疗身上这种病的药材。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周寺青便看见他居住过的一号营地。
所以一号营地从始至终都是在雨林腹地。
玩家从一开始,就来到了雨林最危险的核心区域。
因此没有信号,更联系不上外界。
周寺青愣神之际,完全没意识到原本应该正在交谈的人,竟直直往他的方向来。
还对周寺青道:“小罗,你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