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是个问题,并且刚才吟唱的斗篷玩家决计不会是先发制人,对方阵营很有可能存在四名玩家。
目前来看,有了红山茶的加入,陆平秋这边不会存在太大问题,只期望孟小瓦能够早点脱离危险醒过来。
经过刚才这么一遭,周寺青知道杜豪心里那点别扭早该消磨殆尽了,便说:“今晚你留在黄小姐这边,我和小桃子回去。”
“给你长记性,看你下次还敢受伤,”周寺青道。
“知道了,”杜豪应声,难得没有反驳。
他又望着周寺青,“你那手札怎么回事,还能自己飞回来?”
“你可以理解为手札它也有自己的意识。”
考虑到阿白之前说过的话,他或许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的存在,因此周寺青说出来一部分,又保留了一部分。
这样挑明也好,以后和阿白说话便也不用再避着两人。
十三区稀奇古怪的事情不少,还有玩家可以攻略副本里的NPC带出去为他所用,一本手札能生出灵智便也不是什么惊为天人的大事。
周寺青笑,将手札摊开到附录页,先对着杜豪的脸短暂停留,又朝着桃溪月晃了晃,然后向双方介绍。
“阿白,这是杜豪和小桃子,你都知道。”
“这是阿白,目前住在手札里。”
桃溪月拿手指周寺青,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你果然还对我们藏着秘密,讨厌。”
而后下一秒,很快又扬起一个极度热情的笑容,微微弯腰低头道:“你好阿白,我是桃溪月,是周寺青的朋友,你一定要记住我哦。”
“来,”桃溪月将杜豪往过来拉,“你也说两句,快。”
杜豪盯着手札看了半天,茫然偏头望向桃溪月。
“……”
“你就随便说两句。”
杜豪于是也弯腰低头,学着桃溪月的模样,说:“你好阿白,上次吃烤鱼,周寺青要等的朋友就是你吧?”
桃溪月闻言也倏然反应过来,求证的目光落到周寺青脸上。
周寺青正准备点头,一道清浅干净的少年音如同悦耳风铃,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桃溪月反应最快,“呀”了一声,很快道:“阿白你声音真好听!”
“你好可爱啊,是不是年纪和我差不多大?”
桃溪月高兴自己新认识一个玩伴,周寺青此时猝不及防没收住声,笑了出来。
“……”
阿白说:“不是,我已经满十九岁了。”
再笑下去恐招人记恨,周寺青非常识时务地收了声,将阿白收好放回,周寺青在脑中单独听见了句不痛不痒的诋毁。
阿白:“老东西。”
周寺青笑:“我老吗?”
杜豪回头:“你在跟谁说话?”
“阿白,”周寺青看路间隙扯出一抹笑对杜豪,“说我老呢。”
好不容易有人统一战线,杜豪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可不就是老么,我们几个人里就你年纪最大。”
“老点就老点吧,”周寺青说:“一群人里总会有个老点的,这个人是我也好。”
杜豪又不说话了。
三号营地几人之前来过,却远不是现在这样的光景。
先前只是从闻虎嘴里听说,他们并没有亲眼见证的紧迫感。
而眼下,营地里第三个人的尸体赤裸裸躺在地上,肚子破开一条大缝,看不见血,也看不见内脏,比市场专门杀鸡的人破开的肚子还要干净数倍。
整个肚子,竟然被吃空了。
而地上不见一滴血。
这只能说明在肚子破开之前,里面的内脏早就已经被闻虎提到的细长虫卵吃了个干净。
“呕……”
桃溪月转了个身便开始犯恶心,哪怕事先知道雨林的水源并不干净,她也没想过会恶心到这种地步,并且这还是简化版,闻虎甚至还亲眼看见了那些蠕动的白色长虫。
杜豪去给桃溪月顺气,刚想问她要不要喝一口水,喝这个字刚才吐出来,便被桃溪月猛地打住,“停!”
“现在别让我听见那个字。”
“好,”杜豪脸上笑容转瞬即逝,在看见杜焦的瞬间。
他还没死。
“杜焦不太对劲,”周寺青记得闻虎说过昨天夜里杜焦又是怕风又是怕水,风不好说,水靠近营地很近的地方有一条河,周寺青很快对两人说:“去河边。”
果然,杜焦追着几人到了沿水的地方,即便失去理智,仍旧犹疑地停了下来,脑袋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弧度来回晃动。
杜焦嘴里时不时发出类似野兽烦躁的嘶吼,周寺青不敢确定,他现在是否还可以称之为人。
“涎水……”桃溪月吃惊地捂住嘴,“之前、之前陆平秋受科考队员影响也是这样朝我流的涎水。”
“确定吗?”周寺青向桃溪月确认。
“确定。”
陆平秋和杜焦的情况又不同,哪怕他曾经呈现出来和杜焦一样的反应,却不代表他已经受到影响,毕竟那只是对过去另一种形式的重现。
二号营地的科考队员曾经生过和杜焦一样的病。
“大伟他们没能熬过来,昨晚半夜的时候,你还在睡觉,人没了。”
梦里胖青年随口向周寺青提起的一句话给了他灵感。
所谓病情恶化,就是杜焦身上这种病,也是杜豪和孟小瓦身上这种病。
因为这个病,科考队员死了很多人,这其中或许就会有他们最后没能离开雨林的原因。
此外。
欲望操控选择袭击二号营地,一个原因是为了杀死孟小瓦,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抢周寺青手里的日记本。
虽然后面出了一点偏差,至少这东西她的确想要,既然想要,孟虎和先发制人又是欲望操控手底下的人,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把东西拿走,反倒要留在登山包后面再来抢,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周寺青当然不信人会有这么好心,可当下真要让他猜个所以然,他也是猜不到。
“杜焦?”杜豪望着不远处的人,突兀叫了声。
对面眼神涣散的男人听见声儿,凶狠无比的目光落在杜豪脸上。
“竟然不记得我了。”
杜豪在笑,可桃溪月觉得他有些难过。
“嗬啊…嗬……嗬……”
男人好像突然喘不上来气,一只手吃痛地攥紧胸口衣襟,下一秒,竟直直跪倒在地,另一只手吃力地往前伸,雨林里除了植物还是植物,没人知道杜焦想临死前想够到什么。
“杜豪……”桃溪月拉着想靠近杜焦的人的袖口,摇头道:“危险。”
杜豪很快摸了摸桃溪月的头,说:“没事,我已经被咬过,不会更差了。”
男人呼吸声很重,杜豪在距离人几米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他不希望自己最后也变成这样,狰狞可怖,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人。
杜豪说:“我只是想听一听,临死前他嘴里会说些什么。”
依旧翻来覆去那些骂他的话,或是诋毁他的话,杜豪无所谓。
他只是想走过去,看看趴在地上那个人,并非欣赏杜焦的丑态,毕竟靠近的每一步,对杜豪自己来说同样是说不出口的煎熬。
“告诉我,你在说什么?”杜豪蹲下身。
杜焦眼神越来越涣散,嘴里乌鲁乌鲁说个不停,他很难受,不论从何种意义上,他看起来不像是因为疼痛而难受,杜豪竟然隐隐从人脸上看出来别样的情绪。
类似悔恨。
没错,就是悔恨。
杜豪收起来心思继续靠近,而后低头,将耳朵凑近杜焦嘴边,猜测着能从人嘴里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恶毒的言语。
然后他便听见了这辈子最荒谬不过的一段文字:“小豪……蝙蝠……狂犬病……跑……跑小豪…蝙蝠…狂犬病……是狂犬病……”
一时间,杜豪僵住完全不敢动,心中看不见的高楼轰然倒塌,激起四面八方嚣张的粉尘碎屑,于空中悠扬、荡漾。
又于时间凝滞前最后一秒,重新缓缓坠落至杜豪心上,累起一个厚重的小土堆,压着他,不得呼吸。
什么意思?
弄错了吧?
死到临头最终想到的人竟然是他杜豪。
还劝他跑。
多讽刺。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杜豪偏不信这个道理。
就这么僵持半晌,杜豪最终还是拗不过幼时的自己,硬是牵动僵硬的面部肌肉,问出了那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他?
为什么要恨他?
为什么恨他最后又要说这样让人的误会的话?
为什么不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话砸在他身上?
还有很多很多个为什么,多到杜豪数都数不清。
杜焦距离杜豪很近,两人靠在一起身体足以感知对方身体的任何变化,当杜焦身体过电似的开始抽搐,连带着杜豪也能感受到不同寻常的颤动。
没由来一阵心慌,杜豪表现出不知所措。
果然,很快杜焦便吐出一大口血,鲜血挂在嘴角再顺着颌角而下,染湿脖颈一片衣料,心跳从此被按下静止键。
活着的杜焦不会回答杜豪这个问题,死去的杜焦不能回答杜豪这个问题,杜豪注定要带着疑问活下去。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讽刺一笑。
回到周寺青和桃溪月身边。
桃溪月摸摸碰碰杜豪手心,抬头小声道:“你二叔要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千万别放在心上。”
被杜豪之前那么一闹,桃溪月实在很担心。
“没有,”杜豪同两人说:“他没有说我不好,杜焦以前是镇上小诊所的医生,他刚才说,这个病是狂犬病。”
桃溪月感到吃惊,狂犬病在她印象中很常见,还没来十三区之前人们被猫猫狗狗咬伤,以防万一都会去打疫苗,现实中她并未真正见过因狂犬病而死的人,便也没怎么将这个病放在心上过,因此也不清楚具体的发病症状。
杜焦这个病竟然是狂犬病,着实是让她没想到。
狂犬病属于可防不可治的一种病,一旦发病无药可救,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桃溪月脑子里唯一有印象的治愈案例只有漂亮国的一名女童,接受“密尔沃基方案”存活,却也遗留下来永久性神经后遗症。
这个实验后续也陆续在其余患者身上尝试,成功率极低,这名女童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蝙蝠毒株毒力较弱,狗咬伤病历最后的结果均以失败告终。
总之,这是种一旦发病几乎无法生还的病毒,可防不可治,但现在又哪里会有疫苗可以给患者接种。
更何况这里是原始雨林,很有可能存在变异病毒,以至于杜焦的潜伏期缩至这样短。
“我们回营地,”周寺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