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秋气场瞬间发生变化,疲累与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放松一扫而空,容色紧绷的同时,皱眉抓过削尖木棍的中间位置,全力朝树洞口掷去。
破空声亦是天然的警报器,逼得挡在洞口的男人不得不退出洞外。
男人吃痛地捂住右臂,嘴里“嘶”个不停。
倒也不是他小题大做,方才尖木棍虽然没能伤到人,然而触发防护措施的代价却也不是那么温和,即便有陆平秋出手阻拦,小型爆炸还是将男人手臂一片皮肤炸得血肉模糊。
陆平秋瞧着男人的脸和神情,对营地似乎没有恶意。
他原想发作,嘴角都已经垮下去,蓦地记起来公会守则,又将本来快要压不住的怒气强行给压了回去,接着皮笑肉不笑朝人丢过去一个瓶子,嘴里道:“用来止血,下次再来记得喊人。”
闻虎自知理亏,便就老老实实接了止血药,没打算发作,然而视线一转,瞧见一旁默不作声的周寺青,忽就气血上涌,“好啊,原来你们是一路货色。”
“把话说清楚,”陆平秋压着怒气。
他都没有计较面前这个玩家横冲直撞毁了他们一个防护措施,现在却还要反过来受人的骂。
憋屈!
“你少说你们不认识,就他,”闻虎指着周寺青的鼻子,“他昨晚上诓骗我去了另外一个营地,还说那里有迷雾星的成员,我听他的鬼话去了,结果才什么都不是,一个神经病一个疯子,今早上爬起来神经病已经死了,疯子快要死了,如果不是我命大,就也该去见阎王了!”
闻虎望着陆平秋,神情愤然,“你们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肯定也不是好人!”
陆平秋成为玩家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是好人。
“哎,”他微微朝后仰头,笑吟吟的目光落在周寺青脸上,神色不定,“他说的是真的么?”
“真的,”周寺青一口承认。
还以为能有什么转机呢。
“那就不好意思了,”陆平秋瞬间与周寺青拉开距离,“鄙人不说声名在外,却也是三队活招牌,出去了还得巡逻,可不好被你牵连坏我名声到头来人人喊打。”
“绝交绝交。”
周寺青看着人背身摆手走远,进树洞前一秒,被刚才他自己丢出去的尖木棍绊了一跤,陆平秋没忍着,当即问候一番该木棍祖宗十八代,最后结结实实一脚,好巧不巧,这棍子便就到了周寺青脚边。
而陆平秋自己,从始至终连头都没回,仿佛真的与周寺青恩断义绝。
陆平秋分明已经与周寺青划清界限,可这种情况下,闻虎还是觉得自己被人给耍了,怒气值瞬间盖过理智。
闻虎准备对周寺青动手,却在逼近周寺青时被一股强烈的不该属于他的情绪控制。
原本高高扬起的手臂仿佛被人硬生生掰回再垂落,手指贴近裤缝。
见鬼了?
闻虎偏不信这个邪,试图冲破这层看不见的桎梏再一次对周寺青动手。
然而这回,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闻虎不可置信他的嘴角竟然缓缓弯起,分明不想笑的情况下,对着他接下来原本应该攻击的人,露出一个标准而虔诚的微笑。
再接着,闻虎面朝周寺青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比尺子量的还要标准。
闻虎脸色剧变,瞧着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他又是后怕又是愤怒朝周寺青吼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而另一边,周寺青自己也无比愕然。
好端端的,面前这人为什么会想不通向他鞠躬?
【戴鹃的信任已生效】
【病人面前,你的形象将同医生一般伟岸】
周寺青:“……”
原来是这样。
闻虎同样也有短暂的怔愣,而后再望向周寺青的眼神,从愤怒憋闷逐渐过渡为深不见底的恐慌。
不是害怕周寺青,也不是害怕他的身体莫名其妙不受自己控制。
周寺青不清楚闻虎那边具体接到了怎样的提示,只听人很不甘心地问他:“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在问我?”
“是你害我!”闻虎无处发泄,偏偏还见到周寺青就想鞠躬,压根对人动不了手,他又悲又气:“如果不是你给我指错营地,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哪样?”
“就这样!”
周寺青又问:“你被人咬了?”
“没有。”
“你喝生水吃奇怪的东西了?”
“也没有。”
“那你又是怎么确定自己就要死了?”
诚然,刚才的提示之后,周寺青明了面前的玩家可能真的生了什么病,但生病的种类那样多,他又是如何确定自己就一定会死。
“你没看见,你当然不会知道,”闻虎忍着恶心向周寺青描述,“就你给我指那破营地,神经病不听劝非要喝接的雨水,还说雨水干净,要老子也喝,我他妈疯了才会喝这鬼地方下的雨。”
闻虎稍作停顿,五官皱在一起,周寺青看得也不注意跟着皱了眉。
“今早上一爬起来,俩人一个脸朝天,一个脸朝我,追儿子一样追老子。”
“神经病肯定是因为喝了这里的水,数不清细白的长虫从他身体里往出来钻,密密麻麻,你没看见那阵仗,虫子压根瞧不见五官,没有五官,细长一条条就在地上爬,他妈的,老子精神值整整掉了三十点!!”
“疯子就更不用提了,跟他妈中邪一样,流口水逮着人就要上嘴。”
“不对,”闻虎猛地意识到什么,激昂的情绪褪去,低沉的眼尽显戒备,“你是故意引我过去,你知道疯子会咬人?”
“抱歉,”周寺青了解到前因后果,试图向人坦诚:“我是故意引你去,但我不知道杜焦会失控。”
杜豪桃溪月这时回来营地,察觉到营地外对峙的两人气氛似乎有些紧张。
“桃子先进去,”杜豪眼神示意树洞的方向。
而他自己,在走到周寺青身边后,默不作声扯开衣领朝闻虎露出脖子上的伤,“你口中的疯子,咬我的时候很清醒,他跟我有过节,咬我也只是为了咬我。”
“我可以证明,周寺青说的是真的。”
保证的话落地。
闻虎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相信面前这群人,但杜豪的伤口是真的,说的话也是真的。
的确,昨晚他刚才进营地,疯子还不是疯子,只是一个人蜷在角落,活得了无生气。
实在无话可说。
闻虎上下嘴皮子一碰,生硬反驳,“没有意识,疯子今早上起就没有意识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周寺青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当着人的面提醒。
闻虎看见周寺青这张脸又是生气,他道:“反正就是要死了,如果不是真的,谁会闲着没事咒自己活不成。”
“疯子昨晚上发的烧,又是怕风又是不让人喝水,抢了我的外套不说还打翻了神经病的水碗,一晚上简直停不下来,呜噜呜噜谁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现在也还发烧,头烫得不行,肯定是昨晚跟疯子待在一起久了,自己马上也要成个疯子,变得和他现在一样……”
闻虎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害怕,他还不想这么早死。
刚好这时,一阵风过,将女人温柔的声音带到每一个玩家耳边。
“你好,我可以为你诊脉吗?”
黄昭卉重新布置好防护措施,走出树洞站在洞口,清冷柔和的目光望着三人的方向,很轻地问了声。
杏色复古上衣,束腰棕色长裙,重金属质地的臂环,以及一系列丁零当啷的齿轮、钟摆形状挂件。
闻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苟同自己的运气,但此刻,面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几乎第一眼便就认出来人,于是语气激动:“黄、黄小姐?”
黄昭卉在一区时候,进到迷雾星之前,便已经声名大噪,来到二区更是无人不晓,别具一格的穿衣喜好成为玩家认出她的标识。
曾经无数次,一如此刻,黄昭卉柔和的目光对上一张张或悲或苦的人脸,都会问上那么一句,“你好,我可以为你诊脉吗?”
闻虎此时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他遇到了天使。
哦对,黄小姐的天赋本来就是六翼天使。
空气微动。
黄昭卉指尖搭上闻虎手腕,时间凝滞一般的寂静过后,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热感冒,不用担心,你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
说完,黄昭卉朝几人微微点头致意,随后回到树洞。
“热、热感冒?”闻虎瞬间石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对方是黄昭卉,黄昭卉不可能出错。
“原来是热感冒啊……”闻虎干笑两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周寺青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是在将他凌迟。
这个误会告一段落。
周寺青微笑开口:“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闻虎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
周寺青问出来的问题叫他已经放回肚子里的心又一次高高提了起来。
“你和先发制人是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什么先发制人。”闻虎回答。
周寺青盯着人,缓慢地笑,“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
闻虎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说不认识他就是不认识他。”
周寺青:“事先声明,我并非迷雾星的人,不如他们磊落,所以接下来要问的话,你最好不要说谎。”
闻虎心虚周寺青身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尤其现在,他仍旧控制不住想对周寺青鞠躬,万一周寺青还有后手,配合他的神色语气,说了谎会有什么后果,闻虎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得住。
“不认识,他为什么会带你一起走?”周寺青更进一步问。
闻虎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没再松口,他只是表情不怎么好看地望着周寺青,语气没有很愉快道:“不能说。”
“但我也没说谎,我确实不认识他。”
“总之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他要带我走,我又打不过,还不是只能跟着他走,”闻虎这回变聪明了,赶在周寺青之前,自己就先将话吐了个干净,“你是不是又想问我后来为什么要一个人回营地?当然是因为我本来就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什么先发制人,被迫同行一段路,性格不合是难免的事,和人闹掰所以回来也是难免的事。”
“就这么简单,你们爱信不信。”
杜豪同样没打算拐弯抹角,几乎闻虎刚才闭嘴,他便很快接了句:“我们不信。”
闻虎:“……”
乍现的女声仿佛携带砭骨罡风,在人身体里“胡搅蛮缠”,无人得见的角落,闻虎指尖陡然攥紧。
“你还在等什么。”
这声音只有闻虎能听见,出现在他脑子里。
周寺青以为闻虎该走了,结果人忽然佝偻腰背,面色痛苦道:“我肚子疼,我要见黄小姐。”
“黄小姐——”
说着人还又要往营地里面闯。
周寺青与杜豪上前阻拦,反被闻虎威胁,“再挡路,我就不客气了。”
杜豪嗤笑出声,“你还敢不客气?”
与此同时。
一股缠绵、浓郁的花香由远及近,由远及近,有东西隔空摸上两人的脸,轻柔温存,岸柳拂风。
“桂花香?”
桂花属温带及亚热带开花植物,原始雨林不应该存在。
周寺青从恍惚中挣脱,这才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安然闭上了眼睛。
陆平秋此刻也意识到事情不对,急忙从营地跑出。
小巧橙黄的桂花如同锋利的袖箭,不遗余力朝周寺青俯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