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寺青——”

“周寺青醒醒，天亮了。”

桃溪月蹲下身，轻轻晃人肩膀。

柴火烧一夜，产出不少灰，杜豪移开树洞口的石头，将灰倒掉一部分，留下来一部分。

周寺青眼神放空两秒，缓了缓还不怎么清醒的脑子，现实与梦境交织，等确认过站在他面前的人的确是桃溪月和杜豪，才道：“怎么不叫醒我？”

说罢，他还掐了把自己身上的肉。

疼。

“你睡眠质量不太好，杜豪提前醒了说别叫你，让你多睡会儿，后半夜他守的夜，”桃溪月别的不行，对失眠这件事颇有心得，随手捡过一截烧火用的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我爸爸也经常睡不着，尤其夜里，常常清醒地闭着眼睛到天亮，偶尔白天能够睡着一小会儿，只一小会儿，但要有一点点的动静吵醒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失眠很难受，”周寺青相比于桃溪月父亲还好，不至于到那么严重。

“没什么办法吗？”他问。

“有办法，”桃溪月说：“办法有不少，只是那些办法对我爸爸都不管用就是了。”

杜豪走进来，望着两人，“准备吃饭。”

早餐依旧是聚果榕的果实，几人暂时还没找到其他可供替代的食物，只能先这么着了。

周寺青问了两人一个问题，桃溪月和杜豪都表示很惊讶，他们两人昨晚都没做过梦，除了桃溪月担惊受怕一夜，什么有用信息都没得到，更没在梦里见到活的科考队员。

没有更多信息佐证，周寺青暂时无法确定他之所以能看见过去发生过的事究竟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睡了一整夜，还是因为他曾受这片营地里科考队员的影响。

周寺青想去孟小瓦那边问问看，说不定就能得出来结论。

临走时杜豪问要不要留一个人守着营地，周寺青想了想，觉得留下来的人有风险，便就作罢。

“行，”桃溪月于是将盛水的花瓶收了起来，“周寺青背包，咱们出发！”

三人没想到的是，二号营地的状况不如他们想象的那般好。

黄昭卉在几人出声后撤掉防护措施，放周寺青他们进来。

“昨夜还好吗？有没有别的玩家过去？”她问。

周寺青回答：“还好，做了个有些奇怪的梦。”

“有玩家过来被我引到别处去了，不是先发制人，先发制人昨晚没回来。”

孟小瓦平躺在垫了东西的地面，脸颊微红，双眼紧闭，呼吸极其不均匀，像喘不上气，额头肉眼可见痘大的汗滴在往下来掉。

陆平秋趴在人身前忙前忙后，一会儿量体温，一会儿测心率，一会儿替人擦汗，从头到尾观察孟小瓦的状态，实时使用天赋，连周寺青他们进来都没空回头看上一眼。

“借一步说话，”黄昭卉对周寺青三人道。

树洞的空间留给里面两人，四人走到外面空地。

周寺青将一开始的目的短暂搁置，不怎么安心的眼神似乎能够穿透树洞，落进里面的陆平秋和孟小瓦身上。

他开门见山，“是因为昨天杜豪咬他那一口？”

杜豪闻言神经绷紧。

“是，”黄昭卉不太喜欢撒谎，并且这也没什么可撒谎的。

“同你们无关，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黄昭卉担心几人不信，选择对几人实话实说，“孟队长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病毒。”

“所以，就算没有杜豪，孟队长自己也会去找，”黄昭卉朝杜豪浅浅笑了笑，温柔而腼腆，“如果非要说的话，反而是杜豪帮了我们。”

然而这种宁静的氛围没能维持太久。

黄昭卉接着道：“孟队长体质特殊，能够提前催化潜伏期的病毒，很抱歉，接下来杜豪的情况可能不会太好。”

桃溪月顿时变得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语气都带了哭腔，“孟队长说他能救杜豪的……”

“是的，但前提是孟队长能够醒过来。”

黄昭卉走到桃溪月身边，蹲下身，替她擦干净不自觉落下的眼泪，“溪月，对不起，昭卉姐姐之前接到任务要保护一个人，为了等他，我留在二区一直到现在。”

“所以，在孟队长好转之前，我和陆平秋能够给到你们的帮助将少之又少。”

不等桃溪月开口，杜豪先主动站出来向黄昭卉道谢，并且微微弯腰。

黄昭卉下意识后退，而后迅速上前托住杜豪手臂将人扶起来。

杜豪抬眸，语气冷清，神色却是轻松：“黄小姐不必为此感到自责，你和陆队长帮我已经足够多，杜豪无以为报，只希望孟队长能够度过难关。”

虽然不知道孟小瓦为什么要以身犯险，但杜豪真诚希望人能够醒过来。

“黄小姐，”周寺青此时突兀开口，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冒味问一句，你的天赋是否需要依靠精神值？”

杜豪微微侧眸，神情不显。

“是的。”黄昭卉很快回答。

周寺青看上去似乎松了一口气，面朝黄昭卉没有片刻犹豫，“我手里有花生八十颗，共计二百一十三粒，每一粒可恢复一点精神值，黄小姐，拜托你……”

周寺青弯腰的同时，双手奉上道具六年前的报纸，“另外这是谢礼，请一定收下。”

桃溪月被周寺青一提醒，急急忙忙将自己的花生也尽数往出来拿，“昭卉姐姐，不够我这里还有，一百颗，我没用，杜豪自己也还剩七十颗，加起来应该有…有六百四五十粒左右，可以恢复六百多点精神值！”

黄昭卉还没来得及回话，杜豪拒绝的字眼却先一步落地，无比冰冷的三个字：“不需要。”

“周寺青，我们很熟吗？”杜豪望着天，冷冷在笑，“认识不过一个副本，相处不到半个月，收起你的烂好心。”

桃溪月心脏纠紧，顿感不妙，“杜豪……”

杜豪没看桃溪月，神情、语气无端冷漠，“还是你以为这东西很容易得到？省省吧，恢复精神值的道具唯有诅咒副本才有可能出现，只是有可能，不是一定。”

“周寺青，你这么蠢，我真怀疑你是怎么过的副本。”

桃溪月此刻，浑身上下被说不出的恐慌笼罩，她慌张追了上去，“杜豪，杜豪你要去哪儿？”

“…桃子，别跟来。”

“别走，不许走！”

“哥——！！”

桃溪月追不上，怎么也追不上不再刻意等她的杜豪。

“抱歉黄小姐，再给我一点时间，”周寺青迅速同黄昭卉道歉，然后捞起没办法了蹲在地上的桃溪月，生平第一次跑这么快。

“周寺青，怎么办，怎么会这样，杜豪刚才分明还好好的……”

“放心，没事，今天过后杜豪就真的好了，没事。”周寺青安慰说。

周寺青很快换了话茬：“有道具能绊倒他吗？”

“啊？”桃溪月：“…有是有，这是不是不太好？”

“好一点，人就该跑没影了，”周寺青笑。

桃溪月当即一脸正色拿出来指甲盖大小的一只蚂蚁，像丢石头那样狠狠往前一丢。

硬质蚂蚁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骨碌碌……”

最终落到地面，滚至杜豪的必经之路。

“轰”一下，棉花糖似的蓬松起来。

杜豪反应不及，叫蚂蚁身体绊了一狠跤，身体石膏般绷直向前栽倒。

虽然腰部有蓬松后绵软的蚂蚁身体卸力，脸不至于着地，却也是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周寺青放下桃溪月，闪电般上前将人牢牢控住，似笑非笑问：“跑什么？”

杜豪挣了两下没挣脱，别开头一点不愿意配合，面上还挂着未消的怒意。

“杜豪杜豪，”桃溪月死死抱住人，“你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会陪在我身边，现在你扔下我自己跑了，这算什么？”

周寺青见状，缓缓松开钳制杜豪的手臂，退至一旁。

“是啊，怎么可以骗小孩儿呢？”

杜豪眉头还皱着，却也没敢挣脱桃溪月强行离开。

桃溪月抱他太紧，强行挣脱桃溪月容易受伤。

周寺青笑着凑近，语气温柔，言辞却是犀利，“杜豪，或许你真的不怕死，但你也并非不想活着。”

“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活着有什么不好？周寺青是个蠢货，桃溪月也是个傻的，你可以不用花费一兵一卒，甚至不必浪费口水，就有两个蠢货心甘情愿为你鞍前马后，这才应该是聪明人的做法。”

“一个骂别人蠢的人反过来拒绝唾手可得的好处，蠢的人究竟是谁？”

“你说呢，杜豪。”

桃溪月扯扯周寺青袖子，眼露为难，“周寺青，你别再激他了。”

周寺青朝桃溪月摇头，当着杜豪的面，没有改变一个字，照着心里想的便就说出口：“不是我想说他，是他刚好欠这两句刺激。”

从三号营地回来后，周寺青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杜豪并非是个心大的人，不可能听过那样一番话还无动于衷，憋在心里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如今能发泄出来，才是一切向好的开端。

他只是没料到，爆发的契机会在刚才那种时候。

“异食癖，”周寺青将这三个字念过一遍。

杜豪低着的头赫然抬起，锋利的眼神描过周寺青每一寸皮肤，比最严厉的法官看上去还要严肃正经。

“因为这个，你害怕我和小桃子对你好？”

“杜豪，没这个道理。”

“把话说明白些，不论我还是小桃子，我们都不是没脑子，也没有那么多同理心，退一万步讲，一区相比于后面的区号，玩家之间或许更容易交心，却也不是那么容易交心，缘分这两个字听来简单，真要谈起来一厘也差不得。”

“能恢复精神值的食物当然重要，每个人心里也该有一杆秤，秤的天平不为任何外在因素倾倒，只问自己值不值得。”

“有没有异食癖不是评判善恶的标准。”

“桃子不在乎，我也一样。”

“杜豪，救你是我和桃子的选择，值不值得，你以为的不作数。”

周寺青不喜过于亲密的说辞，日常生活，对人对事，“喜欢”和“爱”两个字，尤其说不出口，眼下话语直白的都有些不像他。

周寺青走了。

桃溪月不放心，留在原地抱着杜豪不肯撒手，像个人形挂件。

“人怎么样？”黄昭卉没在周寺青身后瞧见另外两人，神色担心。

“应该快了，”周寺青说。

孟小瓦的情况稍有好转，黄昭卉接替陆平秋的位置继续守着人。

周寺青替陆平秋端过来水，递到人手里，待人喝过两口放下，又才问他昨夜有没有做梦，与科考队员相关。

陆平秋刚想点头，便听“砰”的一声，有玩家破开石块，就要撞上树洞口的防护措施，那人整个身子如同巨石一般，挡住外面绝大多数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