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时空】
在这深夜的寂静街道上，一时间只有这台关东煮小推车依旧亮着灯笼和煤油灯，独眼的退伍老兵眯起仅存的眼睛，再次看向眼前一脸平静的白发女人。
……蓝眼睛？原来是外国人。
老板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看花了眼，才觉得对方眼眶里血光直冒的。
哈哈，那是传说中的妖怪才会有的特征吧？
“那个，这位客人，真不好意思。”中年人点头哈腰地赔笑道，“今天的食材准备不足，就剩下锅里这点东西了，您看要不还是换一家……”
老板脸上带着笑，实则在心里嘀咕着怎么这大半夜会有女子敢出门闲逛——要知道，他的摊位到了深夜时分，来的客人一般不是重信那种人狠话不多的疑似杀人犯，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青年男子。
反正在这种治安不好的深夜时刻，街道上几乎是看不到女眷和孩子的。
鹿野稳稳当当地坐下来，仿佛没有听懂老板话里话外不太想接待自己这个客人的意思，她似笑非笑地看向中年男人身后那个一直半隐藏在昏暗中默默切菜的女子身上。
“哦？食材不足？”鹿野说，“请问那边的小姐一直在案板前做的是什么工作呢？”
老板：“……”
——我女儿当然是筹备明日营业的食材啦！
虽然谎言被当面戳穿，中年男人也脸不红心不跳的，依旧保持礼貌性的微笑：“可能客人您有所不知，这关东煮的食材看似简单，实则需要长时间烹煮方能入味。就算小女现在将新食材加入高汤中，您恐怕也要等上几个时辰才能吃到……”
鹿野勾起嘴角，她的这个笑容很冷冽，带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意味：“没关系。我今晚有的是时间。”
“您确定吗？如今月都晚上的治安可不怎么好。”
“当然。不必担心。”
老板微笑地看着她足足好几秒，就在鹿野怀疑这家伙会不会下一秒从小车里抽出一把手.枪对自己脑袋开火或者抡起菜刀砍过来之际，这个独眼的男人突然回头喊道：“樱子！没听到客人的要求？你耳朵聋了吗！还不拿菜过来！”
蒙面的女人面对父亲那明显带着几分发泄怒气的斥责也无动于衷，神情木然地端着一些切好的蔬菜和别的食材走过来，将其放在灶台上，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专属位置上继续坐着发呆，一副沉浸在过去伤痛之中的模样。
老板并没有急着在高汤中下新食材，而是一脸客气地询问鹿野，在剩下的这些熟食中有无想吃的，鹿野就随口点了几样。
趁着老板低头打捞食物之际，这个来自后世的妖精注意到此时的关东煮不像她记忆中那样有鱼糜制品或者香肠之类的肉食，几乎都是廉价的素菜和少许豆制品，想来是当前社会经济不发达所导致的——老百姓几乎都消费不起最基本的蛋白质。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追毫】显示这对父女俩人身上关于阿竹的灵都很浓烈，但是中年人身上的灵明显更强烈了一大截。
答案似乎一目了然，可是鹿野同时也注意到，整条街上都弥漫着阿竹的灵，想来此地是她时常出没的地盘。
所以，阿竹的本体是隐藏在眼前这两个“人类”身上呢？还是藏在这条街的某个角落，依旧在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这个小小的“谜题”让鹿野觉得更有意思了。
“来，请您慢用。”
老板小心翼翼地将盛满食物和高汤的陶瓷大碗放在鹿野面前，递上一双木筷。
鹿野先是用自己的方法确认这食物没有被投毒，方才小心翼翼地吃了几口……
说真的，这个高汤宛若炸弹一样鲜美的味道一进入味觉里，鹿野就知道今天绝对没找错人。
因为这就是自家秘方的口味！
妖精的感知能力远超普通人类，哪怕是关东煮这种在岛国已经人尽皆知的寻常料理，兴许在许多人类看来“这几家的高汤味道都差不多”，但对于分别品尝过不同的妖精而言，食材的新鲜程度、火候、时间、调料比重……种种细微的差别，简直就如同考试卷子上的红色X一样，实在是太醒目了。
尽管如今的高汤尚且没有后来自己在阿竹那里吃到的那么复杂和鲜美（可能也跟如今的食材匮乏现象有关），但最基础的调味是没有太大变化的，也就是人类常说的“独家秘方”。
心中有了一个基础的参考答案后，鹿野愈发气定神闲起来，跟慢慢煮东西的老板继续闲聊。
“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您说这个啊。”中年男人苦笑了一下，他抬起手，像是想要下意识地挠挠自己的眼罩，但是又突兀地放下来，“高丽那边在打仗，需要很多物资，我们这边的年轻人都去工厂加班加点地工作了。搞得来吃饭的人少了，我们这种小本生意……也就那样吧。”
鹿野“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吃了一块昆布，反正人类之间的打打杀杀对她来说素来没有什么波澜。
她只觉得颇为厌烦。
眼见面前的中年人开始一脸木讷地擦拭台面，鹿野索性又挑起新的话题：“有酒吗？”
老板愣了一下，再次摇头：“上个月政府刚刚颁发了禁酒令，市面上的酒水几乎不流通了——您不知道吗？”
说实话，身为一个会馆妖精的鹿野还真不知道这个时代会有推出这种奇怪的政令，于是她含含糊糊道：“我刚从国外回来……不太清楚。”
“原来如此！”中年男人恍然大悟地解释，“市面上已有的酒水几乎都被物资征收部队给强征走了。而用于酿酒的粮食也因为市面上总体粮食紧缺，听说有些乡下地方都在闹饥荒了，一来二去，人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拿什么东西去酿造私酒呢？”
鹿野听得一阵无语。
已有的酒水拿去喂半岛前线士兵的肚子，私酿的酒因为粮食成本太高以至于没什么生意……就算真的有酒坊小批量地酿造出来，想必黑市上的这些私酒也会贵得要命吧？
她沉吟了片刻，说道：“我有带酒。”
“哦？”老板有些惊奇地睁大眼睛，旋即笑道，“那我给您拿个杯子？”
“拿三个。”鹿野不容置疑地回答，“我请你们父女俩喝一杯。”
中年人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半张脸埋没在街道阴影中的女儿，最后还是想要给孩子喝点好的，因此赔笑着一张老脸朝鹿野鞠躬：“那就谢谢您了！”
老板很快找出了三个用于喝清酒的白瓷小杯子，拿去洗干净，还用热水烧了烧，这才恭恭敬敬地摆到了鹿野的面前。
他问：“客人，需要我来倒吗？”
“不必。”
只见鹿野不知从哪里（从乾坤袋里）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白色瓷瓶——酒是出发前临时买的普通酒。反倒是这个乾坤袋是本时空的师父无限借给她的临时法宝，上面有他的灵力和定位，到时候倘若鹿野突然离开本时空，他也能精准地回收这小袋子。
中年人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圆圆胖胖的白色瓷瓶，没认出这是什么品牌的清酒，但他依稀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的瓶子。
“您这是什么酒？”
“夏国，黄酒。”鹿野意味深长地说，“来自江南地区的老字号酒坊，据说传承百年，风味也不曾变过。”
她说出这话时，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的面孔，想要看清楚他的所有表情变化——但只有满满的茫然和疑惑浮现在那张饱经沧桑的面孔上。
“啊，原来是夏国的酒水？”独眼的男人突然释怀地笑起来，“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也许当年在战俘营里瞧见过……”
“够了。”
一个语气极其冷淡的、嘶哑的女子声线从小车摊背后响起来。
她的声线沙哑粗粝，像是被火焰和烟尘灼烧过咽喉，以至于算不上好听，甚至可以说有点吓人。
鹿野忽然意识到，这是那个叫作“樱子”的蒙面姑娘在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话。
可她同时也突兀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起竟然有些忽略了这个明明身上也缠绕着阿竹灵力的存在！
——不错啊，玩的这一手遮掩气息加淡化存在感的能力。鹿野在心中暗自赞赏。
“樱子？”中年男人疑惑而不安地扭头过去，看向缓缓走向吧台的女儿。
“父亲，她是冲我来的。”樱子平淡地看向这个眼前的男人，那目光不像是在看长辈，更像是看自己的手足。
坐在吧台外的鹿野勾了勾嘴角，也不急着喝酒了，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反倒是中年人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不，孩子，你在说什么……”
“这些天来，辛苦你了，‘父亲’。事实上，你不是什么退伍士兵，你的诞生时间比其他分身都短。所以你不知道这些事情也正常……我只是希望你能维持着身为‘普通关东煮老板’的身份而已。”
樱子一边说着，一边揭开自己脸上的深色面巾，底下不是什么有烧伤痕迹的毁容面孔，也不是什么正常人该有的皮肤，而是一根根扭曲蠕动凝结深色草木，它们勾勒出大半张类人形态的面孔。
倘若有什么顽皮的孩童不慎撞掉了她的面巾，定然会被那张非人的面孔给吓得做噩梦吧？
老板呆呆地看着这个据说是自己至亲的女人，他仅仅花费了几秒钟就理解了这一切，他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所以，你没有真的失去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没有。”樱子脸上纵横交错的草木如蛇一般地蠕动，嘴唇的位置一张一合，“我不曾婚嫁，自然也没有子嗣。但三年前那场火灾是真的……【御国众】的两个妖精因为一个可笑的理由引发了离奇大火，以至于波及死伤上百无辜者的火灾。”
“妖精……”中年男人咽了咽口水，“你，不，我也是吗？”
“是。”樱子说道，说话间，她沉甸甸的目光头一回转向了看戏的鹿野。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几乎撞出火花。
鹿野再次意识到，曾经那个哭哭啼啼抓着自己衣摆的小妖精身影，早已消失在残忍而漫长的战乱年代里。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像是精神分裂到开始给不同分身写剧本和人物设定的狠戾妖精了。
“也就是说，我没有当过兵？也没有去过夏国，更伤害过那些无辜的人？”中年老板的语气明显变得喜悦至极起来。
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正直而宽厚的“人”。
樱子看向他：“是的。那都是我为你编写的人生剧本罢了。”
“我活了多久？”
“两年零六个月。”女儿冷酷却又温柔地注视着身为草木分身的父亲，“你的故事，该谢幕了。”
老板抓了抓自己短短的头发，那还是记忆中军中习惯性留下的板寸发型，他苦笑着回头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的鹿野，说道：“这样粗暴地对待客人，有那个必要吗？”
“她是不容小觑的客人。所以，你的力量要回归我。”
樱子——不，竹茂平静而又决绝地说。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分身走了过来，最后一次如同父亲那样抬手揉了揉竹茂的脑袋，“这一生我过得很痛苦……还好，都是幻梦一场，哈哈！”
两人就此擦肩而过。
中年独眼老兵的身影消失了，穿着廉价和服的樱子的身影也一阵扭曲和变化。
最终，出现在鹿野面前的，是一个与后世那人的容貌有着六七分相似面孔的妖精。
如今的竹茂微微蹙眉，神情颇为不耐，周身的灵力不再像原先分摊到“父女二人”身上那样遮遮掩掩。相反，这份狠戾疯狂的气息如今如刀剑般尽数毫不遮掩地展现出来。
这种明晃晃的压迫感让感知能力本就超群的鹿野只感觉如芒在背，仿佛有针尖扎着眉心那样让人难以忽略，不过她脸上还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变身的时间挺长啊？”
其实不长，从竹茂跟“父亲”揭开真相到现在，也不过短短两三分钟的事情。
这也是因为鹿野纯看戏，根本没有想要打断的意思，不然竹茂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分身回归于自身。
因此听到这话，竹茂格外淡漠地笑了一声。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冷哼更为贴切。
“那么是否还要感谢你，让我与‘老爹’的聊天没有被打断？”
说话间，这个妖精拉开原本老板休息时所坐的椅子，隔着小车摊，坐在了鹿野的对面。
随后，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抽走了三个空杯子中的其中一个，随手塞回小车的餐具抽屉里。
两人面前刚好只剩下两个杯子。
“倒酒吧，客人。”山鬼露出一抹骇人的微笑，“我亲自来接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