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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番外三·18

【过往时空】

不同于之前已经前来吃了好几次这家美味关东煮的熟客黑泽,木下是第一次被朋友带过来吃的。

他家境优渥,父亲是大学里的文学教授,母亲也是正经人家出身的大小姐。这样的家境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因为自己的爷爷是个外国人的缘故,幼时候的他也是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以此来躲避战乱……所以如今哪怕回到岛国生活和工作,他依旧保留了许多外国生活的习惯。

比如每天都要喝咖啡,出门要用发胶捯头发,爱穿西装这些小习惯。

所以对于黑泽的极力安利,木下一直是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在国外他也吃过不少好东西,问题在于如今的邪桑台内部社会就这鬼样子——物价飞涨、经济恶性膨胀,寻常老百姓只能吃最为廉价的杂豆饭才能糊口的日子,连大米饭都成了金贵的食材,美其名曰“银舍利”……

在这样的经济条件下,能有什么好吃的民间美食?

但是如今这高汤入口一品,木下就知晓好友的推荐没有卖错。

果然是超级鲜美啊!

昆布、大根、魔芋丝……这些食材浸透吸饱了高汤的风味,从而发挥出了1+1>2的效果,堪称是直击舌苔味觉和灵魂的深处,让人吃了根本停不下来

饿了一天的木下在吭哧吭哧地炫饭,暂时忙完一轮的摊主用干净的白布擦着手,用仅剩的独眼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的三位食客。

“黑泽君,”高瘦的独眼中年人老板笑着寒暄道,“这位小哥是你的朋友?头一回见啊。”

“嗯!这位是木下君!”黑泽大大方方地帮忙介绍道,“我们都喜欢看电影,他在大学学的也是导演专业,所以我们就认识了!”

听到这,无论是一旁默默吃着切块大根的矮小中年人还是摊位后头默默切菜的姑娘,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西装革履的青年。

他们显然没想到这是一位大学生。

老板也肃然起敬:“木下君还上过大学?那真是了不得,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有知识分子光顾鄙人这小摊。”

木下抬起头来,脸颊有点泛红,不知道是因为食物带来的热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颇为腼腆地说:“老板您真是太谦虚了!您这手艺就算去开料理店都没问题!”

“哈哈哈,今后能否开店,还得看你们这些新老主顾是否帮衬啊。”

老板爽朗地笑着,他继续打理自己的料理台和闪着寒光的厨刀,时不时搅动一下面前几个烧着高汤的关东煮格子和里头的食材。

旋即这个戴着眼罩的中年人又友善地看向大口喝汤的黑泽,随口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黑泽君你好像从事的也是电影产业相关的工作吧?”

“是,我现在担任片场编剧一职,主要在山本导演的剧组里学习。”

“哪个山本导演?”老板好奇地问,没办法,在岛国,叫“山本”的人太多了。

黑泽停下咀嚼的动作,语气恭敬地说:“去年拍了《忠臣良雄》的那位。”

老板恍然大悟:“哦!我当时看了,讲室町时代的一位武士良雄为了替含冤而死的主公报仇,带着四十六位同乡浪人向奸臣复仇的故事。很经典。”

同样热爱电影事业的木下也如数家珍道:“好像是出自邪桑台本土的歌舞伎故事改编的剧本,听说是真实的历史事件……”

“呵!”旁边那位始终沉默寡言的中年食客忽然冷哼一声,“说得好听,不过是一腔愚忠罢了!当今时代的电影人宣扬的依旧是这套老掉牙的封建主义么?”

众人:“……”

随着这个中年人毫不客气的话语冷不丁地蹦出来,场面一下子有些冷场。

听闻此言,木下瞪大眼睛,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无礼的人。

而黑泽的眉头也迅速拧起来了,因为山本导演不仅是他的老板,更是他的师傅,以他生性直爽的性格而言当然是要出言维护自己师傅。

不过没等这个年轻人开口,老板就沉下脸来,佯装生气地说:“重信君,你吃饭就好好吃饭,不要批评年轻人嘛!再说了,那部电影也不是他们两个拍的,你在我这小摊上骂人有什么用?”

“而且一个故事的好坏也要结合历史的背景去评判,老一辈的电影人对于艺术有自己的看法,但说不定像黑泽君、木下君这些新一代的电影人会有不一样的看法呢?”老板说到这里又露出和善的笑容,“要对我们的年轻人保持信心啊。”

“哼……”重信面沉如水地低下头去吃了两口昆布,过了片刻才冷声道,“现在的年轻人都被大人物们送进军工厂里加班加点地生产战争物资去了!哪来的信心?单是活着都很辛苦了!”

一旁的木下和黑泽面面相觑,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重信的大叔没有针对谁,纯粹是平等地攻击一切他看不顺眼的人和事。

黑泽忽然大声地自顾自说:“我今后肯定会拍出能够真正反映国民性和时代性的电影!而这也是我的毕生追求!”

木下笑着拍拍好友的肩膀:“带我一个。”

“那必须的,我们可以比赛……”

看着眼前的两位青年浑身洋溢着当今年轻人身上少见的自信,重信顿时愈发沉默。

不过这个外形落魄的大叔也没有说什么打击人的话语,只是认真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汁,把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站起身,拍拍袖子说道:“老板,按照老规矩,这次还是记账。”

正常来说,这种关东煮小摊也是小本生意,理应不给记账,但老板显然与这个暴脾气的中年人很相熟,只是笑着说:“重信君,你到底什么时候还钱?你上次,上上次都是这样说。”

老板一边说着,一边挥了挥手,坐在身后小椅子上的女儿就默默地递来一包打包好的高汤和关东煮食材。

重信愣了一下,看看老板的笑脸,又看看站在他身后那个蒙面的姑娘和对方手里的打包袋,迟疑道:“下次……下次等我有钱了,我就立马还你!还有这个你拿回去,我不要!”

“这是给孩子的,你家女儿还小呢。”老板依旧好脾气地笑道,“天天吃那些红薯饭、杂豆饭,怎么行?放心,都是些不值钱的蔬菜。要不是这月都的晚上治安太差,我都想叫你带女儿一起来吃宵夜。”

“呵,这年头,谁家小孩不是这样挨饿过来的……”

重信大叔嘴硬道,但最后还是接过了这一袋子食物。

他往外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站定,朝关东煮小摊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目睹这一幕全过程的黑泽和木下觉得很惊奇,直到再也看不清楚那个昂首挺胸男人的背影,黑泽才扭头对老板说道:“老板,我也要记账。”

“不行。”老板咧开嘴笑了,“你和你朋友都有钱。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你这是什么道理?”黑泽假装怒道,“哪有放过那种吃白食的家伙,偏偏向我们这些循规蹈矩的食客要钱的道理!”

老板脸上的笑容不变,他身后那个蒙面的女儿又默默地坐回原位。

“哎,重信君是干大事的人。跟你们两位富贵少爷可不一样。”中年摊主解释道。

木下饶有兴趣地追问:“刚刚那个大叔干了什么大事?方便说一下吗?”

“唔,我想想……”老板抬起头来思索了片刻,笑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腰间挂着刀,说自己刚刚杀了个通缉犯,准备去黑市的中间人那里换赏金来喝酒。不过在我的劝说下,他还是把赏金拿回去给妻子存着补贴家用了。”

木下:“……”

这“大事”是不是有点硬核了?

黑泽倒是半信半疑:“杀人?就凭他那样的小矮个?”

老板哈哈大笑:“我也不知道这事情是真是假,但你这话最好别被他听见!”

两个年轻人一想到刚才自己差点跟一个杀人犯起冲突,就觉得……还行吧。

这年头的杀人犯很常见啊。

谁家没有一两个当过兵、从过军的长辈呢?

“说到这个,”木下好奇地看着老板和他的黑色眼罩,“老板,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方便说说吗。”

老板浑不在意地说:“哦,当年在战场上被弹壳划瞎的,差几公分就扎进脑袋里,真是运气好。”

哪怕失明了,这个中年人也依旧乐观向上的模样。这种积极情绪感染了木下,他不禁追问:“老板当过兵?”

“嗯,我是‘成和’十一年入的伍,现在想想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算是‘对夏战争’的后期吧。”

黑泽也非常好奇:“那时候的战争局势是怎么样的?”

他说得小心翼翼,毕竟等黑泽这一辈的小伙子成长到能够服兵役的年纪时,战争早就结束了。

“烂透了!都说了我是战争后期被抓去入伍的,三个月的新兵训练还没完成就被军部派船拉到夏国……”独眼的关东煮老板摇着头,一脸无奈地追忆往事,“那个时候形式已经很不利了,大本营那边一会儿要我们发起反攻,一会儿要我们坚守阵地,但事实上那个地区已经差不多被夏国人拿回去控制住了,大家都一边打一边逃,看谁逃得过子弹。”

两个没上过战场的青年都很疑惑:“啊?那怎么办?”

“怎么办?能活一天是一天咯!”老板毫不在意地说,“为那些一辈子没去过前线的大官们卖什么命啊?而且对面也抓了我们很多俘虏,好吃好喝地对待着,让他们用扩音器成天对阵地喊话,叫我们投降。”

黑泽愣了一下:“老板你该不会……”

“对,我是投降了。但这个具体过程该怎么说呢……”中年人无奈地笑笑,“眼睛被弹壳的碎片给削没了的那次战斗,我们小队全军覆没了。但重伤昏迷的我被事后打扫战场的夏国军队捡回去俘虏了。”

“天呐,老板你一定受了很多的苦。”木下同情地说。

“哦!那倒没有!”

老板突然又变得兴高采烈起来,一点不以自己曾经作为一个俘虏而感到羞耻。

“夏国人的医生把我抢救回来了,明明他们自己的医疗资源也少得可怜。我恢复健康后,就在后方的战俘营里跟其他俘虏一起从事劳动、生产、上课……”

“上课?”年轻人想象不出战俘们需要学习什么东西。

“嗯。”老板神情平静地点头,“监管者们教了我们很多明辨是非的道理,从宏大的哲学观到具体的生活操作,有很多全新的东西……这也是让浑浑噩噩的我头一次意识到——那场战争的最后胜利者一定不会是我们。”

说罢,老板耸了耸肩:“直到几年后的战争结束,我们才被集体遣送回国。说真的,还有很多人舍不得走呢。”

两个年轻人没想到眼前这位乐观积极的退伍老兵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一时间不禁面面相觑。

两人中脾气相对柔和的木下叹气道:“为国效力,忍辱负重,前辈们都不容易啊。”

“八嘎!不容易个屁!”老板忽然非常粗鄙地骂了句脏话,“本来就不该跟人家打!军部那些马鹿(蠢货)好大喜功,绑架国家和老百姓上了战车!”

“最后战败了,他们又开始互相推卸责任,到头来除了家家户户都在办葬礼和欠下的血债,我们普通人得到了什么——”

随后这个老兵摊主在两个年轻人面前用五分钟的地方俚语和粗话分别问候了一遍战时的历任首相与各位大臣贵族的所有亲缘关系,听得两人津津有味,黑泽甚至决定将这个片段记下来,留给自己今后的电影作品。

“啊……话说回来。”木下听完老板对那场愚蠢战争的抱怨后,看向始终一言不发地坐在后方阴影处备菜的姑娘,“那位小姐是老板您的什么人呢?”

老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了,他消瘦的面孔上浮现出某种巨大的悲恸神色,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回答:“樱子是……我的女儿。”

“我入伍的时候,她才两岁,等我四年后退伍时,她都认不出我这个父亲了。”

“她妈运气不太好,早早地因病去世了。这二十年来,我好不容易把孩子抚养长大,看着她嫁人,看着她生孩子……”

说到这里,老板的面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樱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似乎父亲只是在谈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

“三年前的一个夏天,月都商业街的那场大火,你们听过没?”

“啊……查不到火源,至今都扑素迷离的大火灾吗?”木下对于那个奇怪的社会新闻还保有印象,“听说死难者都有上百位了。”

他和黑泽忽然反应过来,难道……

“小女当时在和家人逛街添置物品,所以他们分开购物。”老板再度沉重地摇了摇头,“火灾来得太突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就没了!她运气好,恰好在火场的外围,虽然容貌尽毁,但挣扎着活了下来,只可惜我那个女婿和外孙女……”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只是仅存的眼睛泛起泪光,显然是触动伤心之处了。

两位年轻人只能连声安抚老板,也不敢再多问什么,他们匆匆地吃完结账,离开了这个深夜的关东煮小摊。

“好吃的话,欢迎下次再来啊!”老板恭敬地送客。

木下也点头道:“会的会的。也请您和樱子小姐多多保重。”

“黑泽君,木下君,你们也请保重。期待早日在电影院里看到你们的作品!”

“谢谢,我们会努力的!”

很快,这个宵夜小摊很快又恢复了深夜的安宁。

老板探头看了看炉子里的高汤和剩余食材,觉得不算多了,但他今晚也不想继续营业了,便招呼着自己的女儿收拾一下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樱子无言地点点头,开始收拾物品。

“且慢收摊。”

有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从小摊前面传来,独眼的中年人抬起头,透过垂下的白色布帘,看清楚眼前之人的模样和装扮……不似常人。

“老板,今晚还营业吗?”

鹿野用着口音再正宗不过的岛国语言询问道——这是当年她为了更了解挚友阿竹为什么喜欢看新番、啃生肉的独特二次元喜好而特意去学的外语。

说话间,她的眼睛悄然亮起了血红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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