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其他感知组成员赶来集合的期间，我感觉身后的衣摆边缘不易察觉地轻微往下坠了坠。
原本想要扭头去看是不是这孩子抓住了我的衣角，但又怕这个貌似脸皮很薄的小鹿野再次炸毛，我只好忍耐住回头看的打算。
我就这样沉默地在路边站着，等着双方把心情调整回正常状态才开口道：“我现在要带这孩子回总馆去找雨笛馆长与无限大人，你们的本次任务做得如何了？”
志远挠着头，耷眉丧眼地回答：“做得七七八八了，本来在收尾，但出了点意外。”
我对此一点都不意外，我身后这个警惕的小鹿野就是最大的“意外”，不过我还是要问清楚：“你们的组长呢？”
他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可能主要是想看看小家伙。结果发现不仅被我挡着视线，我还跟个黑脸门神似的正面沉如水地盯着他，志远吓得立刻又低头下来：“竹茂大人，组长她……她失踪了。”
“哼！”我不快地冷哼一声。
听到我们谈论这个“失踪”话题时，我能够感觉到身后那孩子的动作似乎僵硬了一瞬间。
等到其他几个队员匆匆过来集合后，我以一位分馆长的身份要求他们派出至少一个任务知情人跟我回总馆进行任务汇报，其他人继续执行本次收尾工作。
几人商量片刻后答应下来，毕竟于公于私，我的决策都没有什么错误之处。
那么，这位幸运的任务知情人就是第一个找到我们的倒霉小哥志远了。
不过在我们准备离开此地前往最近的分会馆传送阵时，我注意到身后的小鹿野走出巷子后便如临大敌地盯着眼前这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场景。
陌生穿着的行人、行驶在路上的汽车、穿梭街头巷尾的摩托与电动单车、传来阵阵广告音量的宣传喇叭、沿街叫卖的摊贩……
很显然，大量陌生的、混乱的全新灵力气味一股脑儿向这个生活在百年之前的稚嫩小妖涌来，都快把孩子的CPU给干烧了。
突然周围就刷新出如此多的人类和全新事物，小鹿野僵硬着躯体呆立在原地，甚至一时间无法迈步跟上我们，看起来整个人快要窒息了。
我为难地思考了几秒钟，但比起被拒绝的那种可能性，对于鹿野的爱意和对于一个小妖精的怜爱之情还是让我蹲下身去，温柔地注视着她那因为恐惧和应激而几乎缩成一条竖瞳的蓝色眼眸。
我说：“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们现在就要和这位小兄弟一起回会馆。”
她的视线缓缓地落在我面上，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腮帮子咬得死死的。
我则是继续微笑：“你穿我的外套吧？上面有‘那个人’（成年鹿野）的灵，你兴许会觉得亲切一些。”
小鹿野没有拒绝，也没有点头，就这么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看我把身上的轻薄羽织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后，她深深地呼吸着平复心情，瘦弱的身体终于缓慢停止了无意识的颤抖。
——直到这件成人规格的宽大羽织将她连脑袋都罩住。
视野被阻隔了大半，小姑娘终于忍不住问：“这怎么看路……啊呀！”
小猫发出了一声惊呼，因为我已经隔着羽织布料的阻隔，一把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径直离开地面。
对流浪猫强制爱的秘诀就是——不要怕。
骤然被我抱到半空中，小鹿野的身体一下子绷紧，她下意识地想要进行挣扎和反击……但我只是好脾气地用另一条手将她搂住双臂，任由这孩子坐在我的臂弯中动来动去。
一旁的队员小哥呆滞而又敬畏地看着这一幕，显然已经吓得丧失暂时的语言能力了。
“别怕，别怕。”我连忙哄这只惊恐炸毛小猫咪，“我知道今天这一切对你来说都很困难，无法理解，但这条回去的路我会带你走——直到你觉得可以自行离开。”
“那你现在就放开我！”小鹿野在我怀里死命挣扎着要来踢我，被我托举住她的那侧手掌一把摁住她的小腿，彻底禁锢住四肢。
我脸上笑容不变：“抱歉，这可不行，在让你回到会馆之前，我是不会撒手的。”
“坏家伙！”
小姑娘又急又恼，对我几乎丧失了本就不多的信任，气得用脑袋来撞我的胸膛。
十几秒后，她发现这个攻击没什么效果后，转而一怒之下张嘴来咬我肩膀。
“嘶……”我面露无奈之色。
任她咬吧，反正长大后的鹿野也没少在我肩膀上咬来咬去。
鹿野这孩子打小就爱咬人.jpg
最后我一边强行抱猫，一边忍着肩膀上的轻微疼痛，赶紧抽空给那傻乎乎的哥们使眼色：咱们还不快走？再不走我就要被这小祖宗给弄死了！
唉……我的鹿野啊。
…………
……
等风尘仆仆的无限孤身一人闯入总馆的会客室时，他身边并没有那只与我相熟的可爱黑猫，显然他这次来得很仓促，应该是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赶来。
不过此时我和雨笛馆长都喝完两轮茶了。
“无限，你来啦。”白胡子小老头儿朝这位外貌年轻的人类同僚打了声招呼，依旧稳当地坐在主位上泡茶。
我则是站起来向他行礼：“无限师父，中午好。”
“嗯，大家好。”无限朝着我们点点头，旋即扫了一圈会客室里为数不多的人，最后看向我，“阿竹，那孩子呢？”
“在隔壁茶水间里单独待着。”我指了指待客室角落里一扇不起眼的门。
这个专属的茶水间只有一扇门进出，三面墙壁，没有窗户，里面只摆放了一些茶叶、大桶矿泉水、消毒茶水柜、简易沙发等器具。
我认为在这样的安静空间里，某只暴躁小猫在里头会稍微平静一些。
无限作为卡密大佬，感知一扫过去就大概知晓墙壁那头是什么情况，确认那真是自己“以前的徒弟”以及小鹿野目前暂时没有什么健康问题，他方才坐下来看向我们：“到底发生何事？”
雨笛摸摸雪白柔软的胡子，看向在场最为不安的那名感知组队员志远，说道：“我们刚才已经讨论研究过一番大体情况。志远，你来说一下吧。”
志远咽了咽口水，当着无限的面前再度复述起今日的这起事件。
本来这几日他们几人在鹿野的带领下追查一批从黑市中非法流出的特殊法宝。
整个过程很顺利，尽管敌人非常狡猾，使用了种种反跟踪和混淆踪迹的障眼法，还雇佣了其他组织的袭击者来干扰他们的追踪进程——但这些小把戏都瞒不过鹿野的【追毫】探查。
经过连续几日不眠不休地追查，鹿野带着人最终锁定了事发地点，并对主谋者实行抓捕行动。
在被围追堵截到几乎没有退路之际，逃命中，罪魁祸首摸出了怀里一个外观如手.雷般的球状物体砸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鹿野的随身金属下意识地飞去，想要将其隔空击碎。
谁料到本以为是类似□□之类的外壳居然自行碎裂，里面的某种特殊粉尘当空洒下……尽管鹿野在下一瞬间便张开了防御性的法宝，但是不知为何，仍然有一小部分粉尘依旧渗透过法宝屏障，落在了她手背上。
“然后……鹿野大人就不见了！众目睽睽之下，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消失在原地！”说到这儿，志远满脸惶恐，“虽然我们最后成功抓捕了那名主谋，但他始终不肯告知那是什么法宝，又有什么用途。”
听到这里，无限脸上原本那份从容神态已经悄然化作了某种冷峻的肃杀之色：“那人在哪里关押着？我去问问他。”
“不用了。”我突然开口，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刚才把那孩子送回来后，我又第一时间去监牢里进行问话。”
“在我的耐心‘劝导’下，那个混账承认了一些事情。”
无限格外沉默地听着，并没有询问我是“怎样的耐心劝导”，反正这不重要。雨笛顺手给他倒了杯茶，他也没有丝毫伸手拿取茶杯的迹象。
就好像我并不关心那个害得我老婆失踪的混账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在坐牢。
因为我一进去把门关上，就把他打得半条命都快没了，然后又给他治好，再打一轮……如此反复几轮后，那黑市商人哭喊着表示自己什么都愿意交代。
我有些无力而疲惫地述说着：“那个导致鹿野失踪的袭击物品本身并不是什么法宝。”
“——只是一个倒计时会自动破碎的寻常隔绝气息装置。所以鹿野和志远他们所使用的追查装置上并没有提示此人身上携带特殊法宝。”
“而那种特殊粉尘，感知组在收集后第一时间也派人将样本送回总馆检查了。再结合那名主谋的供词，我们可以初步认定，这是传说中的一种自然灵物……【时之砂】。”
“【时之砂】？我好像之前听过这个名称……”无限下意识地重复道，“类似于【若木】那样自然形成的灵物吗？”
“正是。”这回是雨笛馆长接话了，“这是时空凝结的自然产物，珍贵罕见，没有什么固定的诞生规律，所以就算是凡人也有机会得到它。此物一般多用于炼器，目前也不知道那名黑市商人是从何处得来的。”
“【时之砂】本身对生灵没有任何伤害，除了一点效果……”
小老头子说到这里顿了顿，厚实的白眉毛略微抬起，看向我们：“将沾染【时之砂】粉尘的当事人，在时间轴上，与某个时间点的自身进行对调置换——可能是‘未来的自己’，也可能是‘过去的自己’。”
“用现代的人类网络语言来说，就是鹿野被动地进行了一次‘时空穿越’行为。”
无限慢悠悠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后又问：“这是临时效果还是永久性的变化？”
雨笛捋了捋胡子，神态严肃：“要看沾染粉尘的程度多少来定论。”
“不过我们根据还原现场的模拟情况和志远他们的亲眼见证，鹿野身上应该没有沾到太多【时之砂】。我不认为这是一场永久性的时空交换……但也许‘那位专家’能得出更精准的结论。”
无限明悟，看来这次“对调”的是“过去的鹿野”，他像是明白了雨笛在暗示何人：“我明白了，稍晚些我会带那孩子去找……此人咨询。”
他们都没有说出这位专家是谁，但兴许是因为有不应该知晓专家名头的人（志远）在场。
同样知悉了这一切的我则是沉默着喝了一口有些冷掉的茶水。
我并不担心现在我们身边的这个小家伙会惹出什么大的麻烦来，我只担心回到过去的成年鹿野会遭遇什么。
希望她能一切都平安。
“阿竹，”无限突然唤我，“关于那孩子，我要跟你单独聊两句。”
“嗯？”我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好啊。”
见此状况，志远和雨笛馆长都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雨笛更是直说“把她交给你们两个，我非常放心”的话后就飘然离开。
我本以为无限要跟我谈论什么重大严肃的话题，谁知他却颇为关切地看着我：“阿竹，你的脸……”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腮帮子。
我再次呆愣了几秒，抬手一摸，摸到了一圈不太明显的牙印。
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才发现那圈牙印没出血，但是皮肤有点红红的。
难怪刚才雨笛看我的眼神有点奇妙。
“没事。”我努力装作无事一般，笑着收起手机，用能力【命源】消除了这个牙印，“被路过的小猫咬了一口而已。”
…………
……
与此同时，在一百多年前的某个时间点上。
躲在巷子暗处的鹿野警惕地看着眼前古朴又混乱的街道，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静静观察眼前的一切。
许多只有记忆中才存在的手工技艺铺子挂着自家招牌。屋檐下躲着流离失所的大小难民和乞丐，苦哈哈的手艺人忙着沿街卖艺，街角不起眼的地方站着几位流莺女子，来往的“黑皮狗”们横行霸道、混乱无纪，与之勾结的社会混混则是在老百姓的摊位上一边吃拿卡要，一边肆意收取保护费。
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面对着眼前光怪陆离的一切，鹿野仔细回忆着那短暂失去记忆前发生的追捕和冲突……当那莹蓝色的粉尘洒落在手背上些许时，她就意识到大事不妙，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她本以为自己要就此死去，偏偏等清醒过来后，就发现自己坐在这条巷子里。待【追毫】一扫周遭，鹿野才发现疑似穿越百年。
同时鹿野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上存在着一种不太稳定的能量场，它如今暂时蛰伏下来，但像是下一刻就要发动新的传送那样令人不安。
但是鹿野依旧不想就此放弃……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想要回去。
回到自己所爱的那些人身边。
还有……阿竹。
阿竹，阿竹。没了我，你可得撑住。
想到自家那位看起来总是乐观开朗但实际上是隐藏很深的自卑小狗的妻子，鹿野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胸口上悬挂的那枚婚戒，那戒指隔着紧身背心的布料而凸起一圈淡淡的轮廓——每当有任务执行，鹿野便会提前把婚戒从左手上取下，藏在自己怀中，免得战斗中不慎损坏。
收敛思绪后，鹿野通过偷听路边之人对于当前前线的战争局势和割地赔款的讨论，很快判断出当前的时间点。
她心中仔细一算，顿时无语了。
因为这个时间点上的“自己”，还没有聚灵呢！
所以为什么把她传送到这个早于聚灵时间之前的……等等，不对，还有一个人在这个时代是存在的！
想到这里，鹿野悚然一惊，像是心有灵犀那样抬起头看向巷子外，坐在中药铺门口裹着破烂草席呆呆坐着等死的那个瘦小孩子。
而恰好那个仿佛连身心都被燃尽了的小乞丐也抬头看向这个方向。
鹿野分明看见，那是一双墨绿偏黑的眼睛。
那是……阿竹。
一百一十年前的阿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