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条阳光无法直射的阴暗巷子里,我背对着巷口,将眼前这个长相酷似鹿野的小女孩用灵力催生的藤蔓捆个五花大绑,吊在离地几十厘米的半空中,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放开我!你想做什么?”
那张苍白稚嫩的小脸上终于出现几分与年龄相符的慌乱和愤怒深情。
年幼的孩子冲我龇牙、哈气,小小的乳白色虎牙颇为尖锐,深深皱起的眉头中显现出几分不受控制的妖化痕迹。
我一看就知道,小家伙想要变回妖精本体来挣脱我并没有用多大力气的藤蔓束缚——当然,捆缚小妖精是足够了。
“孩子,我是会馆的妖精。所以你就算化形了也打不过我。”我好心地提醒道。
说话的同时,我的面容五官上随之彰显出几分木质的奇异色泽与非人材质,黑发发尾的翠绿发梢也违背重力地微微漂浮起来,墨绿近黑的眼眸更是浮现起灵力的璀璨光芒。
“……”
小姑娘看得呆愣了几秒,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最后只好很明智但有些不甘地放弃了化形挣扎的冲动。
随后她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话:“你……认识会馆的无限吗?”
“认识啊。我跟他熟得很。”
为了博取这孩子的信任,这回我仔细描述了一番无限的外貌和脾气习惯等等。小姑娘虽然还是黑着脸,但看得出她听得很仔细,最后就连原本有点炸毛的迹象也慢慢平息下来。
我说完后问她,你问无限干什么。
“与你无关。”她冷冷地说,一看就是倔得要死的那种人。
我故意做深思熟虑的样子:“你不说个目的的话,我可不会放你走。”
“啧!”小姑娘眉头紧锁,满脸烦躁,偏偏被我的藤蔓锁着动弹不得,过了片刻才勉强说道,“他……教导我修行。”
——连“师父”都喊不出口吗?
我:“……”
我:“…………”
我看看这孩子额前习惯留着的那一缕长刘海,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眉眼轮廓和周身气质,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明显。
“你的名字——不会叫鹿野吧?”我忍不住问。
“没错!但是……”
小鹿野闻言先是应下,随后用力地压紧眉毛——完了,这个习惯动作在我的妻子对我生气发怒时也经常见到,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显然对我起了疑心,审视的目光犀利地上下扫视我:“你既然知道我,又为何这般鬼鬼祟祟,形迹可疑!”
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我吗?(指着自己.jpg)
这一连串的锐评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惆怅得简直想蹲在路边抽两根烟。但我戒烟很多年了,久到自己的脑子都忘了这事儿,而且在孩子面前不该抽烟。
当前唯一的好消息是鹿野没有绿了我,或者送我一顶帽子戴。
但坏消息是,那就是鹿野(青春MINI版)。
——悲伤啊,我没有女儿了!
不过理智告诉我现在还不能崩溃,因此我深吸一口气,如实相告:“鹿野,现在是21世纪,是你所处的那个时代的百年之后。”
你在说什么疯话?
小鹿野脸上透出的每一个表情都在诠释这句话。她此刻依旧眉头快要打结并且格外警惕地瞪着我,哪怕正被我的藤蔓绑在半空中也依旧无损这种凶狠的进攻气势。
我忍住那种伤心欲绝的感觉,继续告诉她:“我的名字是竹茂,是【妖灵会馆】下辖的【樱都分会馆】馆长,同时也是……你的妻子。”
“???”
这一回,轮到这个小姑娘露出空白、惊异、疑惑、愤怒的表情了。说真的,我很少会在一个小孩儿的脸上同时看到那么多复杂的表情混淆着迸发而出。
她足足停顿了几秒,像是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冲我咆哮道:“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结婚,还是和……”
小鹿野嫌弃地上下打量我片刻,咬牙切齿地继续道:“——和一个怪人!”
但她的恼怒质疑持续到我先后向她出示自己的工作证以及手机屏保时戛然而止。
我的工作证上贴着个人工作照照片,穿着黑西装白衬衫并且一脸淡然微笑的照片看着就很社畜,此外会馆的钢戳盖章、文字与灵力认证一个不落。
至于手机屏保的照片则是我和鹿野在去年度蜜月期间一起自拍时,我们那晚住在悬崖上的民宿,坐在风中喝酒,恰好拍到了以那场数百年一次的绚烂流星雨为背景图的照片。
摁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我对着手机前置镜头眉开眼笑,而鹿野则是刚好略微扭头看向我,眼睛里洋溢的爱意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非常美丽,也有纪念价值的一张照片。
“…………”
小鹿野不可置信地看着未来的自己和我格外亲昵的照片,一时间小脸惊得煞白,好像被雷劈了脑袋,当场就陷入了一种三观崩溃的状态中。
过了几秒,她咬着牙嘴硬道:“谁知道你这法器的真假……”
我也是服了,孩子小小年纪就点亮了“嘴硬”技能——鹿野的技能树有时候确实会点到奇怪的地方。
于是我笑着把工作证和手机都收起来,说道:“如果你觉得我在欺骗你,为什么不亲眼看看呢?鹿野,你看得到的吧,我身上那些缠绕着、像是跗骨之疽一样……来自另一个人的灵力。”
不得不说,虽然这两年我和鹿野聚少离多,但是只要一有空闲时间就聚在一起腻腻歪歪,恨不得跟连体婴儿似的。
久而久之我的灵力气息中也沾染了她的灵力。当然,鹿野身上也深深地混杂着我的灵……她对此一直是大大方方地展示给那些同样精通感知能力的同僚看,毫无羞涩,以此宣示着某种霸道到不容任何人质疑的主权。
也正是我这个提议终于让小鹿野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可以否认一切,否认这个现代世界的虚假和古怪,否认我这个怪人的意图,但她唯独不能否认自己赖以生存的感知本能——因为这是如今的她唯一能死死攥在手心里的力量了。
见到这小姑娘终于冷静下来了,我才让藤蔓轻轻地把她放回地面,却没有完全松开她。
随后我蹲在小鹿野面前,目光与之保持平视,温和地对她说道:“鹿野,别害怕,成家立业对你来说是很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至少现在,我会带你去找无限,所以我给你解开藤蔓……你不要逃跑,好吗?”
虽然她就算逃一百次我都能抓回一千次,但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不想粗暴地对待恋人。哪怕是童年时期的恋人。
她臭着脸思考片刻,勉强点点头。于是我挥挥手,履行诺言,灵力所化的藤蔓全都消散不见。
而小鹿野也没有逃跑,只是很憋屈地看着我。
“那么……我牵着你的手?”我低头问道。
小鹿野嫌弃地看了一眼我垂下的手掌,躲了两步远:“不要。”
……更伤心了,家人们。
我深吸一口气,只能安慰自己这孩子骤然来到这个时代多半是吓到了,缓过劲来就好了。
“那你要跟紧我。”我对她和声细气地说,“实在害怕的话,可以拉我的袖子。”
羽织外套的袖子宽大,就算被拉扯我也不会有多少注意,鹿野目不斜视地看着巷子外头,也不知道她听清楚这句话没。
看着这孩子这幅浑身是刺的炸毛猫咪模样,我愈发怀念和担心起我那位正牌妻子如今到了哪里去,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让“过去的她”出现在这个时空里?
……呜,我好想老婆。
然而就在我即将带着紧张兮兮的小鹿野离开这条巷子时,一个感知组成员“唰”地一下从拐角处钻了出来,见到我时他大惊失色:“竹、竹茂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倒是也认出他:“志远?”
作为鹿野的下属,志远跟其他组员一样当然认识我这位“组长夫人”。
没等我开口追问什么,志远的目光就落在了不远不近地跟在我后头的小姑娘身上。他沉默了三秒钟后发出了引得路人侧目的尖锐暴鸣:“你你你这孩子怎么长得跟组长一样!就连灵力都……”
兴许是这位小老弟的一惊一乍太吓人了,原本就很紧张的小鹿野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炸毛到就要龇牙咧嘴开始冲这个诡异青年哈气。
见此状况,我赶忙抬起一侧的手臂,用羽织宽大的袖子和衣摆一下子挡住了志远惊疑不定的视线。
先就将两者隔开视线对决,我随后在口中厉声训斥道:“什么你你你,我我我的!冷静点!遇到点事情就大吼大叫,像话吗?要不要我赏你两拳清醒一下?”
在我的训斥下,这人总算勉强冷静下来:“对、对不起,是我失态了……请您别打我……”
之前有一次我去感知组接鹿野下班的时候,正巧赶上她在对队员进行日常的对抗训练——主要就是鹿野一个人打十几个下属,大家都不能使用能力——我本来开开心心地坐在一旁喝着自己带来的奶茶,欣赏着老婆的战斗英姿,赏心悦目。
但最后不知道是谁起哄让我上去玩玩,恰好鹿野也走下台来说她打人打得很腻了,想休息一会儿,顺手捞走了我手上的那半杯奶茶。
于是我就上去客串了一把“教官”这个角色……自那以后,那天所有参与训练和围观的感知组队员都对我都多了几分莫名敬畏之情。
因为我真的很擅长把人打得很痛但是又不会留下致命伤这件事。而且打完以后,中场休息期间我又给人治好,下一场继续拉上台去打。
几个小时下来,大家的挨打量是过往的好几倍。
等终于鹿野宣布结束今日训练后,大部分人都瘫倒在地上,一副挣扎着幸存下来的没出息样子……鹿野倒是很满意我这次的免费兼职服务,当场亲了我几口,还跟我约好下次有空再来玩。
我当然是没意见的,老婆开心比天大咯。
……怎么又想起她了。
一想到成年的鹿野如今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就莫名地心焦和慌乱。可碍于当着感知组下属和小鹿野面前,我还是尽量保持着表面冷静克制的状态。
“行,你叫其他人过来集合吧。”我说道。
队员小哥点点头,苦着脸打电话摇人呼叫:“我好像找到人了……但也不太确定……对,竹茂大人也在。”
我听他是这么小声跟队友打电话沟通的。
结果下一秒这哥们压低声音说道:“你们快来吧,再晚一点就要挨打了!”
我:“……”
我有那么凶残吗?真的是。
看来你们都忘了我妙手回春的神医美名啊!(厉声.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