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今天难得地身体不适(呕吐)了一场的缘故,还是因为跟无限的一番谈话令我心头的压力激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最喜欢的垃圾食品居然也会有不那么香的时候。
多少有点食不知味了。
当然,我知道鹿野此时肯定在观察我和她师父的一举一动和各种微表情。
因此我只能强打精神,若无其事地大嚼炸鸡和薯条,时不时偷喝鹿野的可乐,假装出一副我和无限的谈话很日常、很和睦,什么出人意料的情况都没有发生的平和场面。
无限那边倒是不用担心露馅,毕竟四百岁老人的演技可谓是浑然天成……也有可能是他用惯了这副淡淡的表情,就算是天塌下来都一派淡然。
这里建议无限师父去翻拍《如懿传》哈,把大如踢开,自己当女主角,说不定会收获比原版更好的观众风评。
一直到我们吃完外卖,小黑恋恋不舍地舔着手指头上沾到的番茄酱,无限才询问道:“鹿野,阿竹,你们中午打算休息吗?”
鹿野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颇为冷静地说道:“我随意。但阿竹刚刚有点儿身体不适,还是休息一下吧。”
“可以。”我从一大早醒来出门被折腾到现在,多少有点心力憔悴,确实想要午休了,“有地方睡觉就行。”
无限想了想,有些迟疑:“那……那你们先去看看鹿野之间居住的那间小屋能否正常休息?实在不行的话,我这边还有一张双人的充气床垫可以借给你们使用。”
鹿野对此表示疑惑:“师父家里为什么会备有这玩意儿?”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猫儿兴奋地举手发言抢答,“师父上个月带我去海边露营玩了几天,我们还搭帐篷,一起看星星!可好玩啦。”
——露营?搭帐篷?看星星??
鹿野一听就酸了,要知道无限当年可没有带她玩得那么好,因此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
无限:“……”
这个先前在我面前尽显强者之风和谆谆教诲的男人在这一刻颇为心虚地挪开视线,不敢去看阴沉着脸的关门弟子。
不过天真小猫并没有听出师姐对师父的嫌弃和鄙夷,还在颇为兴奋地扳指头,规划下一次要带上我们两个也去野外露营的游玩方案。
“太好了,这下我们一共有四个人可以一起玩啦!哦,对了,要不要叫上师侄一起?帐篷的话,可能要买多三顶……”
听着听着,鹿野也就不恼了——毕竟她的吃醋行为是针对师父而不是针对猫猫师弟——她还积极帮小黑改进活动方案。
“两顶。”她说,“阿竹跟我睡一个帐篷就行。”
猫儿好奇:“就像我跟师父一起睡那样?”
“呃,还是稍微有点不同吧。”鹿野沉思几秒后眼神略微游离地回答道。
我在一旁乐乐呵呵地听着,寻思着女朋友不会是想尝试在帐篷里跟我“胡闹”吧……
哎呀,这可真是让我兴奋起来了:)
我又待了一会儿,方才起身说要去洗手间洗手。
没办法,两只手上都是油,总不能当着无限的面把这些油花抹在鹿野的脸上吧?
哎,私底下跟女朋友玩玩这种小情趣就好了,当着人家师父的面搞这种骚操作,很容易被长辈误解是“我在欺负他徒弟”……
话说回来,我跟鹿野之间到底是谁欺负谁啊?分明我才是家里那个总是被女朋友又啃又咬的可怜人好吧。
当我用洗手液仔细地擦拭手指缝隙里的油花,满手泡泡之际,鹿野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厕所门口——对的,我单纯洗手而已,当然没有关门。
她双手抱胸地倚在门边,慢悠悠地问我:“师父刚才在路上跟你说什么了?阿竹你心情不太好。”
鹿野用的不是征求意见的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我低头盯着双手的白色泡沫,坚持做完“七步洗手法”的步骤,没有急着抬头,只是扯了扯嘴角,姑且露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没有心情不好啊,我们聊的都是普通话题。”
“——撒谎。你这家伙成天满嘴跑火车,当我不清楚?”鹿野盯着我的背影说道,语气斩钉截铁,“到底谈了什么?他为难你了?”
我终于抬起头透过面前的镜子倒影看向不知何时变得面沉如水的女朋友,依旧笑着辩解:“我真没有心情不好,而且无限师父不是那种会故意刁难别人的人……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正因为我清楚师父的品性和为人,我才觉得奇怪。他对你说了什么,能让你这种没心没肺的笨蛋都变得一时间失落起来?”鹿野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很自然地走进厕所里。
她从背后用双手环抱住我的腰,整个人软乎乎地贴了上来,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蓝眼睛却通过镜子将打量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
我开始怀疑自己找一个感知能力MAX的妖精当女朋友是不是错误选择。
这根本没法瞒过去啊!
沉思几秒后,我故作无奈调侃的模样说道:“宝宝,你也太多疑了吧?我没心情不……”
兴许是我翻来覆去的装傻行为惹烦了恋人,鹿野直接打断我的废话进程:“阿竹,我刚才当面抢走你平时最爱的香芋派,你竟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而且你甚至连一盒薯条都没全部吃完,还剩下好几根在盒底给忽略了——这不对劲!”
我哑口无言。
混账鹿野,合着你平时抢我最喜欢的东西吃,根本就是为了故意激怒我是吧……
没想到我爱惜粮食的原则导致吃东西吃得太干净也是一种过错,居然在这儿露馅了。
“好好好,我可以说。”我叹了口气说道,“但我们就非要在你师父家的厕所里搂搂抱抱,然后谈论人生大事吗?”
鹿野想了想觉得也是言之有理:“那行,我去小屋那边等你。”
说罢,她按住我的肩膀,态度有些强硬地把我整个人的上半身扳过些许角度,随即如蜻蜓点水般温柔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
“别担心,阿竹,我肯定是站在你……等等,你没刷牙?”鹿野惊了,当场给我来了个变脸戏法。
我很无语地从背后的乾坤袋里摸出尚未使用的牙刷牙膏那些私人用品,展示给她看:“你自己非要亲的啊。”
——又不是我要强吻你。
“站一边去,傻乎乎地堵在这儿干嘛?让开!”
于是鹿野怒气冲冲地把我从洗手台前挤开,自己重新刷牙漱口。
“对不起,宝宝。”我老老实实地道歉,也没什么心思说俏皮话。
“……”不知为何,鹿野露出了格外惊悚的眼神凝视着我好几秒,仿佛我被什么外星人给夺舍了。
她像是下意识地有点歉疚,但由于嘴硬的缘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板着一张脸率先离开厕所。
我看着她三步并作两步就跳走离开的身影,嘀咕道:“什么嘛,好霸道。”
但说完这句话,我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心实意的那种。
虽然无限师父跟我讲的那些事情确实给我增加了很大的压力,甚至脑子里一度浮现出习惯性想要逃避、索性放弃这段感情的糟糕念头……但直到这一刻,我确信自己的内心仍然深爱着鹿野。
而且我知道这件事本身与我是否谈恋爱并无关系,问题的关键在于——我救了流石会馆的人,更多地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能力。
但在那个要命的关键时刻,谁又能顾得上这么多呢?起码大松和明月他们这些老乡都活下来了。
……我并不后悔那日的出手相助。假设再来一次的话,我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没办法,我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熟人朋友一个个死去这种事。
话说回来,倘若真有人觊觎我这份能力,根本不会去顾忌我是单身还是正处于恋爱状态中。
别说是跟鹿野谈恋爱了,就算是跟老君这种神级大佬谈恋爱也没用啊。看看当初的清凝前辈,人家真要暗算谋夺你时就真的不讲任何情面和道德底线的。
【“……别把它拱手让人。”】
无限语重心长的叹息至今依然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扭头看着洗手台上方镜子里那个没什么表情的熟悉面孔,无言地闭了闭眼睛。
那个至关重要的修炼瓶颈是——我自己的,问题吗?
…………
……
洗漱完毕的我来到了这座如今看来并不算特别大的小巧木屋面前,发现鹿野已经在小屋外表的墙壁上陆续贴了几张不起眼的符箓。
我瞄了一眼,大概知晓它们的功效是类似于“隔绝内外动静”,常用于会议室之类的开会场所。
“鹿野,这有用吗?”我凑过去看女朋友娴熟地布下这个简易符阵,“就算是它们再增强十倍也瞒不过无限师父吧。”
“聊胜于无吧。别搞太大动静就行。”鹿野拍拍手,将最后一张符贴上。这仿佛是“最后一块拼图”的落下让这几张符箓通体流转出透明的华光,旋即下一秒齐齐隐匿不见。
虽然我和鹿野都知道无限作为有分寸感的优秀师长,肯定是不会大半夜竖起耳朵听这个小屋动静。
但如果我们情侣之间讲悄悄话稍微大点声,恐怕都会打扰到他老人家的夜半作息……所以加一个隔音罩子,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不能搞出太大动静吗?行,嘿嘿。”我傻笑起来。
鹿野斜着眼睛鄙夷地看向我:“笑得那么不怀好意?先说清楚,在这儿不许干坏事。况且师父和小黑就在隔壁住着——阿竹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害,我是那种饥渴到不分场合与轻重的涩中恶鬼吗?不可能!我出门在外最听老婆的指示了!”
我立刻表示甘拜下风,乖巧驯服,从来没有戴上过黄色的眼镜来看待世间万物和自家恋人。
鹿野:“……”
鹿野:“你不是那种人吗?”
我大惊失色,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腰子又是一阵空虚的隐隐作痛:“明明你才是吧!一整天的休假时间全都花在床上,推都推不开!这事儿你怎么不说?”
“切。胡言乱语,不知所云。”耳朵有点泛红的鹿野双手插兜地扭过头去,不理我,也不跟我辩解地走向小屋大门处。
我见好就收,只是笑嘻嘻地跟着她走,不再讨论这个话题,生怕等会被恼羞成怒的女朋友抓起来打。
“好了,别废话了,带你参观一下。”鹿野抬头注视着这座如今看来并不大的平房小木屋,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地追忆和缅怀。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打量着这座屋子:“哇哦,看起来很古朴嘛。”
这座历经多年风雨和时间沧桑变化的平房小屋以木头为主,地基用了不少堆砌黏合起来的石块,屋顶为大片茅草所覆盖,乍一看就非常古朴和温馨。
但倘若仔细看的话,就能轻易发现这座木屋外壳上如今有不少金属修补的痕迹,这些画风奇异的补丁彰显着此地主人的用心良苦——看得出来,在鹿野没有回来的这些年里,无限一直默默照料着这座小屋。
此地主人期待着它有朝一日还能再派上用场,当那个弟子回家的时候总有一处地方可以落脚和歇息……就像是他当年那样沉默而包容地接纳了那个战争遗孤小妖精的一切好与坏。
我听见一旁的鹿野忽然长出一口气,便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鹿野低下头,伸手推开并未上锁的木门,“只是觉得师父的木匠手艺很一般。”
“御金系应该是铁匠手艺啊。”我一本正经地点评道,“而且宝宝你该庆幸,木匠功夫不是无限师父掌握的诸多生活技能中最差的那一项。”
听闻此言,鹿野陷入沉默,我也忽然沉默了。
——很显然,无限师父最差的那一项手艺我们今日都已经有幸体验到了。
太地狱了,这种“美味家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第二顿了。
鹿野很可爱地抿了抿唇,显然也跟我一样决定不再纠结这个惨痛沉重的话题,转而对我开口道:“进来吧。”
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幸参观女朋友的过往居所,我当即屁颠颠地跟进去:“好呀好呀。”
她一边步入屋内,一边慢吞吞地介绍说:“这是我……我小时候自己搭的。后来也加固和修整了好几回才有现在这般模样。不过在我出师离开后,这座屋子就再没有怎么修改过样式了。”
讲到这里,我的女朋友就停下来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等我发表参观意见。
站在这个简陋到有些令人沉默的小小空间里,我发现这座木屋的整体高度有点儿矮,感觉要是再长高个几十厘米大概就会脑袋径直撞到天花板……不过这个高度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小妖精手工活而言来说已经是尽力了。
我环顾四周,很快看见墙边垒砌的乡村风格灶台,有一张自制的桌椅,横梁处有几根用枯草编织的晾衣绳,还有用于摆放锅具和一些食材的袖珍小架子——当然,现在没有任何食材在这儿。
然后我这个屋子里发现貌似少了点什么最重要的家具。
“那个,没有床吗?”我忍不住问,说着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还是说木制家具已经被腐蚀了?”
连晾衣绳这种更容易被水汽所腐蚀的消耗品,无限都时不时搓几根拿来小屋里更换,更遑论是床这种大家具。倘若真的不能使用了,老师父本人肯定也换一张新的过来。
但这儿居然没有?再结合之前他愿意借气垫床垫给我们使用的奇妙说法……
“这里。”
鹿野绷着一张似乎是生怕我下一秒发出嘲笑的严肃脸,指了指我脚边。我顺势低头一看,那是一个干草垛。
它占地面积并不大,估摸着能躺下一个小孩儿的长度,并且这些干草目测也有些毛毛躁躁的。
我:“……”
我呆呆地看着这些干草,大脑停止运转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宝宝,你以前就睡干草垛?”我问。
鹿野发出了一声冷冷的鼻音:“嗯。”
我很清楚鹿野此时的为什么反应那么奇怪,像是警惕着我随时可能语出惊人的负面反馈,却又像是想要露出肚皮被人撸毛的大猫——鹿野现在这个矛盾的状态仿佛是一只忍不住扒拉着我的手想要亲近,却又不受控制地想要伸爪子恐吓什么的猫猫。
因为她正在向我展示在她作为战争的幸存者,也是迄今为止人生中那段最痛苦的时光里,这间屋子里所有承载了这份复杂心情的“伤疤”和“功勋”。
因为痛苦,所以年幼的鹿野没法与自己的新师父无限完全亲近起来,甚至要搬出来自己打造一间小屋来居住才能有一点点的安全感。
与此同时,却又因为这座从无到有的小木屋见证了她是如何挣扎着在自身的负面情绪里求生,最终慢慢与现实所和解的全过程,从而显得它格外宝贵。
虽然鹿野没有说一个字,但我看得出,当她站在这座屋子面前时,就为自己今日的一切而感到骄傲。
她理应骄傲。
我最爱的人就应该像旷野的长风一样吹向高天九霄。
于是我在鹿野那沉默而紧张的惴惴不安视线中,下一秒直接躺在了干草垛上。当然,我顺手用【御木系】的能力让这些干草变得柔顺干燥了许多,不至于扎人。
鹿野的眉头跳了跳,语气复杂:“你怎么就又躺着了?”
“哎呀,宝宝你知道我最喜欢跟大自然亲近的,别说是干草垛了,就算是你给我整一片荒地我都能睡着啊!”
“这倒也是。”
“所以说,没想到鹿野你小时候喜欢睡在这样的地方,太巧了!因为我也喜欢睡在干草垛上。”我嬉皮笑脸地支棱起脑袋,歪着头看向鹿野,“要是小小的你见到我,大概会无法抑制地爱上我吧?哈哈哈!”
说着我就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结果发现女朋友抬腿作势要踢我,一时间吓得我赶紧捂住脑袋。
但是过了几秒我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痛感传来,睁开眼才发现鹿野刚才是虚晃一枪,如今正蹲在我面前并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她倏然微笑起来:“求你要点脸吧。”
“我都有女朋友了,为什么还要脸?”我理直气壮地反问。
“行,是你的风格。”
“嘻嘻。”我拍了拍旁边让出的位置,“睡午觉睡午觉!快来!真是让人迫不及待鸭——”
“哟呵,阿竹你这家伙还是那么讨人嫌……”
鹿野看起来终于不再莫名的紧张了,她嗤笑一声,也不嫌弃这个儿时的“床位”狭窄,只是熟门熟路地半躺下来,顺势钻进我的怀里。
——我心爱的猫终于露出她毫无防备、充满信任的柔软肚皮任由我撸毛了。
这是我抱住鹿野时心里唯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