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前去拜见总馆长雨笛。
由于事先预约过,这回总算见到人了。
这个看起来和蔼又不失威严的白胡子小老头儿对我的身体状况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我连忙感谢领导的好意和关心。
其实他对我的来意也心知肚明,不就是为了转交流石会馆幸存者们这一件事嘛。
我虽然也很关心大松先生和清风明月他们这些处于薛定谔状态的濒死老乡,想早点把他们从我的灵质空间里掏出来,不要再在里头占位置了。
但通过昨夜鹿野留给我的备忘录文档和关于【流石会馆】遇袭、若木失窃的整件事报告来看,里面透着浓重的政治因素。
尽管我本人对于政治这种东西不太感兴趣,但不可否认,只要生活在一个有秩序的社会环境里,每一位社会成员都摆脱不了政治因素方方面面的影响。
我很清楚,当年就连我能从冰云城的必死审判里侥幸活下来,这事本身说到底也是因为夏国人愿意帮我……那些人类念旧情,试着想保我一命,为此愿意与会馆进行一些合作项目的利益交换和深化协议。
倘若他们坚持中立原则,选择袖手旁观,任由邪桑台的代表肆意发挥和各种宣扬抹黑我的“恶行”,说不定最终审判结果能直接滑向一个对我而言最坏的结果。
所以如今区区失忆而已,还算是个不好不坏的结局了。
话题扯远了,雨笛馆长听完我的阐述后点头道:“竹茂,你想得很周全。关于你的能力【命源】恰好救了不少人的这事儿,鹿野之前在结案时就向我当面汇报过……”
“但如今距离袭击事件的时间已过去了将近四个月,倘若流石的大批幸存者骤然出现,定然会引起各方面的猜测与谣言,恐怕还会导致一些不必要的骚动和混乱现象。”
说到这里,雨笛停顿了一下,对这件事表达出一个大体的基调:“当然!幸存者我们必然是要救的,但同时也需要做一些提前的人员安排和准备。”
我态度谦逊地回答:“作为会馆的一员,我愿意服从馆长您的安排和指令。”
——其实这个“拜访雨笛”的建议从一开始就是鹿野写在文档上给我看的,我只是照本宣科地做出来罢了。
哎,外置大脑又上线了!好用得很。
雨笛很满意,告诉我别急着往自家医院扔病人。
他要立刻召集高层的其他长老们和医疗组的专家们协商讨论,将各项保密措施做到位,准备周全后,再一口气把所有幸存者给放出来并且展开救治。
以上的各项筹备工作最快也要一日后才能完成,届时他会让人通知我去指定的医疗地点释放幸存者。
我答应了,反正老乡们在灵质空间里都住了四个月,多一天少一天也没什么区别。
谈完正事儿,我准备告辞离开。
谁知雨笛忽然叫住我,用那双温润而沧桑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我:“竹茂,通过你在先前事件中的一系列战斗表现来看,我有理由认为,你似乎是想起了一些过往的事情。”
他的语气很笃定,不是在询问我,而是在陈述这一个事实。
不知为何,如今听到这个颇为敏感的问题时,我不再惊慌,也不想掩饰什么,反而心平气和地回答:“是的,如您所见,我全都想起来了。”
雨笛:“……”
他看起来像是被我吓了一跳,没想到我这人会这么诚实,净说大实话。
定了定神的雨笛摸摸自己雪白的胡子,问道:“那么关于自身的未来,你有什么期望和想法吗?”
我听出来他问我这句话的意思是——竹茂啊,你以后想继续当个遵纪守法的医生来治病救人呢?还是坚持重新踏上那血雨腥风的道路,尝试着再次握住屠刀?
我的回答将也许会决定会馆方面重新考虑今后如何对待我。可以理解,任何一个合格的执政者都不会放任那些不受控的危险因素在自己眼皮子到处游荡。
……倘若换做八十年前的那个我,依旧会执迷不悟地选择后者吧。
想到这里,我凑到他老人家面前,露出一副不卑不亢的笑容:“馆长,其实我就一个要求。”
老头儿抚摸胡须的手顿了顿,眼珠子转向我:“嗯,你说。”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能不能再给我批多三个月的带薪病假哈?”
我厚着脸皮笑道,话语间满是社畜讨好上司特有的谄媚。
所谓的“尚未痊愈”这事儿是骗人的,其实完全好了,但是对于每个社畜而言,多一天的带薪假期就跟多活了一天似的。
雨笛足足愣了两秒钟,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有何难?但我看竹茂你的状态好得很,恐怕只能再给你一个月的休假!”
——这位总馆长完全听懂了我的选择,并且接受了它。
如果人生有得选的话,其实从一开始我也不是那么喜欢杀人。
对我来说,还是救人比较有成就感啊。
在经过漫长的五分钟讨价还价后,我们两人对这个休假时间的问题终于达成一致意见。
雨笛馆长给我开了一张特别行事的单子(休假条),让我拿它去找自家组长申请假期。
医疗组组长也就是我的直属上司,雨笛让我顺便通知他在一个钟头后过来开会。
…………
……
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装饰性的老花镜,背后墙壁上挂着一副画工与写意兼备的山水图,落款是明代的人类才子文徵明??。
我知道,这幅画是真迹……据说是文徵明??生前亲手送给组长本人的,以此感谢这位神医出手相助。
老组长事后没少吹嘘自己昔日妙手回春的各种优秀事迹。
然而这位单看外表就让人很信服此人拥有丰富治疗经验的医疗组组长,他正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那张“特别行事单”,久久不言。
我则是翘着二郎腿坐在他面前的办公室沙发上,得意洋洋地问:“如何,老大?没啥事的话我就回去继续休假了。”
老组长扭头怒视我:“——两个月!”
“小竹,组里正是人手紧缺的关键时刻,你先是睡了四个月,如今又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还要带薪休假两个月的?!到头来还无耻地请了雨笛大人来帮你站台!”
“组长大人,您老怎么能说馆长大人‘无耻’?”我瞪大眼睛,假装很惊讶,实际却在泼脏水,“雨笛大人行事公正,为人光明磊落,会馆诸人皆知!”
老组长鄙夷地斜视我:“我是说……你很无耻,小竹。”
我并不害怕他的指责,甚至当场开始气若游丝地倚在沙发上装死。
“老大,请你理解一下,体恤一下吧。你可靠的下属小竹昨晚刚从地里爬出来,实在是非常虚弱,无力,连矿泉水的瓶盖都拧不开……”
“净瞎扯!”组长不耐烦地挥着手掌,看起来像是想要驱赶空中的无形苍蝇一般,“死丫头一身精气神养得龙精虎猛,去外科坐诊的话都能一口气正骨一百个患者,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呸,你这人就爱偷懒!”
“咳咳,老大,跟您说实话吧……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坐直了身子,突然正色道,“其实我正准备用这个假期去追求人家,希望您可以成全我!”
对不起了鹿野,虽然我这个假期的用途不一定是真的,但我想休假的心情确实是真的。
老组长突然闭嘴。
他目光诡谲地看了我好几秒,直到看得我毛骨悚然后方才抬手推一下有点往下滑落的老花镜,慢悠悠道:“我猜猜,是鹿野那丫头?”
我顿时目瞪口呆:“……啊?”
不是,怎么谁都看得出来我的那点心思?我寻思自己长得也不像传说中的司马昭啊。
——啊,除了鹿野本人也看不出。
老组长犀利地吐槽起来:“以前鹿野每次来医院等你下班的时候,那眼珠子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小竹你现在还搁这儿跟我装傻?”
说到这种小事时我依旧坦坦荡荡,问心无愧:“这个嘛,我们是好朋友啊,互相多看两眼很正常吧。”
“……呵。”
这位老组长没由来地冷笑一声,不做任何辩解。
看他这幅不出所料的反应,我的内心顿时充满了迷之自信:老大您果然是被我说服了吧!
“行!不帮你这回的话,指定得怨死我这个当组长的。”
他转头打开电脑的排班表,开始操作内部系统,对上面的值班名字挑挑改改:“反正两个月后等你回来,你一周只能单休一天哈,工作时间全部用来出门诊,持续一个月。”
“别吧?这都违反会馆的劳动法了!”
我脸色大变,一下子从沙发蹦起来。
可惜抗议无效。
片刻后,我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地离开医疗组组长办公室。
算了,先不管了,也许两个月后我又不小心在哪里暴毙了呢?
嘿嘿。
——那样就不用上一个月只有四天假期的社畜排班了!(含泪.jpg)
顶着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两个月带薪假期,我就这样游荡了一整天,期间约了不同的朋友聚会见面,一天之内吃了七顿饭。
很开心。
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到了第二天,雨笛派来下属告诉我去总馆医院集合。
这个地点让人有种义务加班的美。
来到自家单位后,我熟门熟路地跟同僚们和前台小护士挨个打招呼。
跟我搭档最久的小护士锦兰喜形于色:“太好了,竹医生你活着回来了!今天要来上班吗?但是排班表里好像没有您的名字……”
一听到什么排班表我就头疼得不行,连连摆手:“早啊锦兰,但饶了我吧,理论上我现在还是病假期间呢。”
我继续往前走,很快来到了已经变得戒备森严的医院内部。
在这儿除了发现有不少执行者在执勤驻守以外,我注意到雨笛还连夜从其他会馆里调来了不少同样擅长治愈能力的医护人员。
“竹茂,你准备好了吗?”小老头儿问我。
我也不想再等了:“雨笛大人,我随时都行。”
“那就开始吧。”他下达命令。
我走进经过临时特殊改造、如今空无一人的巨大病房后,关上门后我直接打开自己的灵质空间。
下一秒,病房内凭空出现了一大堆圆滚滚的草茧。
它们分别轻柔地且分批次地落在了病床上,而在里头的伤患躯体接触到床铺的前一秒,这些草蔓便已随风消散殆尽。
我是个习惯了低调谦虚的人,不怎么爱出风头。主要是觉得自身名气太大的话,回头干坏事比较容易被别人关注到。
因此在本次行动开始之前我便主动告诉馆长自己不想声张,也没必要到处宣传是我救了【流石会馆】的那些幸存者。当然,那些跟我相识且亲近的人可以透露一二。
“到时候该怎么对公众解释?”雨笛问我。
我沉思:“嗯……就说是大松先生新学了什么续命神技吧。反正他是【流石会馆】里坚持到最后一刻的人。”
把锅甩给老爹就对了。
雨笛也同意我这个借口,虽然它很扯淡,但其他长老们在开完会后也达成一致意见——如今组织已经一致研究决定了,就让大松来当整个流石分会馆明面上的救命恩人!
等后来醒过来的大松听到了这个所谓荣誉:“……”
啊?他什么时候救了大半个分会馆的成员??
不管怎么说,当我终于能一身轻松地离开总馆医院时,听见身后的诸多同行医师和救援人员发出了足以震动整栋楼的尖锐爆鸣。
“怎么突然刷新出那么多濒临垂死的患者啊!”
“快快快!快抢救——”
“太多了,叫那些出门诊的也来来帮忙!今早门诊全部暂停!”
反正剩下的事情与我无关了。
放人出去前,我还体贴地给这些在我灵质空间里住了四个月的濒死老乡们,每人奶了一口,保证他们能活过最危险的抢救时刻。
哎,该休假去了。
虽然这段时间什么事情都没做,可是依旧把我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