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里很舍不得离开鹿野的家,但我还是行动坚决地连夜跑路。
没办法,再待下去我怕自己克制不住冲动地跟她一下子摊牌……不行,如今虽说刚刚痊愈康复,可脑子还乱糟糟的。
在有些事情没有整理清楚之前,这种人生大事我实在不能贸然开口。
这样对大家都不负责任。
事实上,我并不是那种非常大胆勇敢的性格,甚至可以说我有时候宁愿保守一点,胆小一点,也不想犯错。
以前之所以干得出连续几十年到处追杀敌人这种事情,纯粹是觉得自己烂命一条,无牵无挂,万一哪天死了也就彻底结束痛苦。
这人间谁爱来谁来吧。
但现在嘛……
看着这条通往传送大广场方向的热闹道路和沿街依旧亮着的园林风格的复古路灯,我停下脚步,盯着地砖上的那些光影交错地带,陷入莫名的沉思。
——活着这件事对我来说好像也不再是那么痛苦的一个选项了。
不知何时起,我开始慢慢变得畏惧死亡,感到无法把握的恐惧和未知在心头盘绕,没办法再如八十年前那样狂笑着向命运发起决死的冲锋。
糟糕,我真的爱上了一个人。
心里头一旦有了某种牵挂,就不可能无所畏惧地直面深渊了。
遗憾当然是有的,持续我人生中林林总总、无法填补的遗憾至今存在着数不清的数量。
可是与其说是遗憾,倒不如说是强烈的羞愧和不自信的心情充斥着我此刻的胸膛,让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几乎无法呼吸。
我……我这样笨嘴拙舌的家伙,口袋里没几个钱,为人也不太聪明,很多事情都是靠着一腔热血和努力在去做。
——我真的可以给鹿野那个名为幸福的未来吗?
还是说,她跟比我更好的人在一起,抑或者独身一人,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幸福”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好像也没人告诉过我。
但当我还是一棵普通小草时,在先生家的院子里沐浴着阳光,土壤是刚刚浇过水的湿润程度。
哪怕只是看着那打打闹闹的一家人,我就觉得……很幸福。
但我很肯定,对于鹿野来说,她关于“幸福”的定义绝对不只是晒晒太阳、有人往脑门上浇水就能达成的。
每个人追求的事物都不一样,想要得到的东西也有着天壤之别。
……我该怎么办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怅然失神的我终于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家以前经常去消费的便利店。它24小时营业,如今依旧亮着招牌灯光,在地面洒下了一圈淡淡的光晕。
连灌了四个月的水,我突然想吃固体食物了。
比如——薯片?
于是我慢悠悠地走进这家便利店,发现店里此时的人不多。
有几个精力充沛的普通妖精并排坐在窗边的公共餐桌旁吃肉燕和馄饨,他们嘻嘻哈哈地讨论着等会儿要去哪里继续组第二轮的麻将局。
柜台背后,身前裹着一条深绿色围裙的店员还是那个顶着一对驯鹿角的熟面孔妖精,这哥们此时正坐在小椅子上,用手机看人类的最新综艺节目并被逗得时不时傻笑两声。
“呀,竹医生?”驯鹿兄听到动静后抬头跟我打招呼,“好久没见到你,去哪里发财了?”
——去土里发芽了,可惜没发财。
这是我脑补的答案,不过对于这些不算特别熟的熟人,我还不至于那么轻易暴露出沙雕本性,因此也没有回答对方那个纯粹是客套话的问题。
“轩哥,确实好久不见。想问下,之前说有那个乐士薯片有两袋特价的活动……现在还有不?”
“早结束啦!都结束几个月了。”
驯鹿店员轩哥一边暂停手机的视频界面一边主动站起来跟我说话:“但是我们店里现在推出了老坛酸菜口味方便面买一送一的优惠活动!怎么样,心动了吗?”
我:“……”
太带派了老铁,可惜我的心情依旧毫无波动。
我:“你们这是在清库存吗。”
驯鹿兄也满脸无辜:“不知道,反正是老板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促销活动。我就一打工妖精。”
真希望他们店能搞点正经的促销活动,比如“两袋薯片有特价”经典活动的再次复刻。
而不是什么“头孢和酒的捆绑销售套餐”或者“滇省限时菌子神秘大礼包+总馆医院急救优先抢救券”之类的抽象玩意儿。
这家便利店能开得下去,纯粹是店铺所处的地理位置比较好,靠近大广场附近,客流量较大。
以及老板自己就是房东,当初整块地皮直接买了下来,所以不用交租金给任何人,这大大地节省了一笔成本开支。
最后,我还是没有买特价泡面,而是挑选了几盒目测比较正常口味的泡面和其他杂七杂八的零食。
在我伸手想要付钱时,忽然愣住了。
往日里习惯了手机支付,问题在于如今身上唯一一台手机早已没电,一时半会开不了机。
此外,今晚出门走得急,也没揣几张钞票现金在身上,鹿野大概也没想到我一离开她家就直奔便利店买东西。
也就是说……我现在没钱付款!
轩哥看出了我的窘迫处境,好心提示:“要不,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把账单发给鹿野大人,让她帮忙代付?”
由于会馆为全体加入这个组织的妖精们都提供了一个公共账户,里面有一定的金额数量,以此来保证成员们基本的现代社会生活能力,所以很多生存物资和基础资源都是免费提供的。
很多妖精的物欲较低,不太会赚钱,又喜欢山野生活,所以平时持有公共账户银行卡也基本够用了。
但像是鹿野那种喜欢研究和享受人类新潮玩意儿的妖精,很多时候还是得靠自己赚钱才能实现个人日益增长的消费需求。
至于我嘛……介于二者之间吧。
我在异国的封建皇宫里品尝过最昂贵的清酒和最好的刺身,也在暴风雨呼啸的荒野中睡过觉。
有时候实在饿得不行,就往土里一跳,直接靠光合作用来熬几天呗。
——以前有敌人骂我是个“命贱的杂草”,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欣然笑纳。
没错,就是那么好养活。
不过店员小哥的建议还是让我难免慌乱了一瞬间:“什么?别别别,千万别发给她。”
轩哥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某种促狭的笑容:“吵架啦?”
“倒也没有。”我坦然道。
驯鹿兄继续颇为八卦地追问:“那为什么账单不能发给鹿野大人代付?虽然咱们熟归熟,但这家店是小本经营,概不赊账哦。”
“……不想让鹿野知道我背着她在偷偷吃夜宵。”我生无可恋地交代真相。
轩哥顿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这人虽然有点八卦的毛病,但好歹算是守得住嘴巴。
毕竟当深夜便利店店员的好处就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见到,嘴巴严实一点才不会在隔天被人打。
忽然间,有一个轻快温柔的声音很自然地加入我们的聊天:“竹茂,还有轩哥?你们在笑什么。”
我回过头去,发现是个一头红发的漂亮姑娘,正笑容亲切地打量着我们。
见到这人我顿时也笑了:“哎哟,这不是晴岚吗?”
晴岚是后勤组的妖精,专门负责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妖精,我来总馆的时候她已经在这儿工作好久了。
据说当年就连小时候的鹿野刚来会馆那会儿,都是她帮忙照料的。
第一次见到晴岚时,我刚来总馆参加集体培训不久,看啥好吃的都眼睛发光,公共账户那点每月金额早就被吃得一干二净。
于是那天我饥肠辘辘地问晴岚,她的工作除了照顾可怜的小妖精以外,能否照顾一下无家可归的成年妖精。
她说谁那么惨啊?
我说不好意思,正是我本人呢。
晴岚当时就被我这诚恳发言给逗笑了。
尽管她的工作规定了不可能照顾我这把年纪的妖精,但这姑娘还是很热情地自掏腰包地请我吃了顿饭,还帮我找了免费住宿的地方……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彼此熟了以后,我才知道晴岚见过小时候的鹿野。
哪怕后来鹿野不告而别,下次再出现在公众场合时已经成为无限的关门弟子。留在会馆里的晴岚依旧跟鹿野保持着时常交流和联络的友好关系。
由于有了这么一个共同好友,为了挖出鹿野的更多童年黑历史(以便黑她),我乐此不疲地缠着晴岚问过各种问题。
——鹿野小时候是不是长头发?会不会容易炸毛?脸上是不是肉嘟嘟的?是不是很可爱?
晴岚总是笑容灿烂地挑一些不重要的问题来回答我,但更多的时候她则是守口如瓶,以忽悠和打太极的方式来保护鹿野的个人隐私。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确实很烦人,对于晴岚有时候的微笑敷衍也完全不介意,毕竟光是靠脑补鹿野小时候的闹腾样子都够我喝两盅酒,嘲笑她了。
“你别烦人家了,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吧!”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鹿野忍无可忍地把我拉到擂台上狠狠揍了一顿,我才算是勉强消停,终于不再继续骚扰那红发小姐姐。
不过晴岚脾气很好,不然也没法干这种类似于“幼师”的工作,感觉她根本就不介意过我的各种奇怪言行举止。
除去工作方面我们医疗组与后勤组保持长期紧密的合作关系以外,我闲暇之时,每次去找她玩,晴岚都毫不客气地抓着我当义诊医生。
我就老老实实地帮孩子们检查一下身体,以及治疗一下这群小鬼自己折腾出来的各种奇怪伤势。
久而久之,大家也挺熟悉了。
只是没想到今晚会在便利店遇到这位朋友。
我跟晴岚解释自己因为一些不方便解释的原因,暂时没法支付账单,于是晴岚就见怪不怪地帮我付了这个泡面钱,甚至没问我为何不找鹿野帮忙。
她真的很善良。
等晴岚买好东西后,我们走到店铺外头继续聊天:“晴岚,我以为这个时间点你早就下班了?”
“本来是这样的。”晴岚也提着她自己买的那袋子生活用品,语气柔和地回答道,“不过鹿野她们刚刚结束的任务里发现了一个刚聚灵没几天的小妖精,顺手就送到我们后勤组来了。恰好我今天晚上值班,所以就……”
“原来如此,是加班啊。”
“加班也没办法,但小妖精们只要能健康快乐地成长起来,我们这些后勤人员就心满意足了。”
夜幕下的晴岚依旧笑得很明媚,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自己的工作。
随后,这位朋友又问我要不要去吃点宵夜,比如撸串或者火锅,任我点单。
可我哪敢啊,万一回头街上撞见某个感知组成员,以这群专业八卦分子的造谣和传谣能力,鹿野不用一个小时就能知道我背着她跑去吃宵夜了。
那个小气记仇的女人一定会发火的!
——发火重点不在于我跟谁吃宵夜,而是我竟然敢不跟她吃宵夜。
霸道啊……
安全起见,我忍痛婉拒晴岚的邀约,决定还是回家一个人吃泡面得了。
“对了,竹茂。”
晴岚临走前想起什么,连忙跟我讲:“刚刚鹿野过来时脸上带着伤,组里值夜班的医师说要帮她治一下,她给直接拒绝了,还说什么拿块纱布敷着就行。”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出了呆呆的声音:“啊……?”
晴岚继续述说:“鹿野跟我们交接完后就急匆匆地就走了,说有急事,十万火急的那种。”
“所以竹茂你要是明天有空的话,记得去帮她看一下。鹿野这人总是风风火火地做事情,以至于有时候会忽略自己的感受,问题是这次伤的是脸诶……万一破相留疤就不好啦!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竹茂你记住了吗?”
“明白。晴岚大人请放心,妥妥的。”
我没有解释自己前脚就是从鹿野家里出来的,而且那个皮肉伤我花了一秒钟就治好了,根本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因此依旧笑呵呵地跟絮絮叨叨的晴岚挥手道别。
直到目送这位热心朋友离开,我才困惑地挠挠头。
有急事?还十万火急?
刚才的鹿野根本不急啊,总不能是急着回家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吧,跟个坐禅入定的老僧一样气定神闲。
我想起自己唱着歌出来看到的场面,顿时有点暗戳戳的窘迫。
思来想去,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猜测——结束任务的鹿野之所以急着回家,不会是为了以最快速度来见我一面吧?
……害,怎么可能,做人还是不要自作多情比较好。我摇摇头,提着购物袋往自家方向走去。
来到我家所在的这条住宅区街道,我看见楼底下有一个外卖员妖精提着一大袋外卖,在门口迷茫地徘徊,嘴里还念着我家房号。
“2栋103房……103,怎么就是没有呢?”
“诶诶,你干嘛的。”我问他,“我就是103房的业主。”
因为想要有个院子睡觉,所以我买的是一楼的户型,有个属于私人的后院可以任意使用。
由于我家门口被众多草木所完全遮蔽,所以很多初次前来的人可以轻易找到101房和105房,但就是找不到位于中间的103房。
外卖小哥如释重负:“竹小姐是吧?您的外卖到了,麻烦报一下手机尾号?”
我狐疑地报出四位数的手机尾号,他核对无误后,把手上那一看就是好几家不同外卖的袋子一把塞给我,然后急匆匆地准备去跑下一个订单。
“不好意思啊帅哥,等一下。”我困惑不已地叫住他,“可是我没叫外卖啊?”
小哥低头拨弄了几下送餐手机的屏幕,念出声来:“稍等,我看看平台上的下单人是谁——哦!是一位姓鹿的女士在半个小时前帮你叫的餐点,留言是‘吃吧,你这傻瓜肯定饿坏了’……哎呀,你们是好朋友吧……”
至于外卖员接下来说了什么话,我并没有听得清楚。
因为此刻我提着手里那一大袋多到几乎抓不住的外卖袋子,头脑一片空白地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