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持安又做梦了。
依旧是他死后的场景,依旧是被魔修入侵的玉叶宫,依旧是叛离师门的戚青岁。
灵台峰峰主赵悠然灵力衰竭,瘫倒在地,口吐鲜血,却仍努力看向戚青岁,苦口婆心地劝道:“青岁,不要被魔修骗了,不要与他们为伍,不要误入歧途越陷越深……”
戚青岁持剑指向她的咽喉,打断她的话,语调淡漠,道:“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灵台峰峰主痛心疾首,声音都变了音调:“只是为了突破修为吗?你还未到死期,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她深吸一口气:“替魔修做事,残害同门,为虎作伥,是对你修为有损的啊!还是他们许诺了你什么?可邪魔外道怎么知道我们正经修士如何突破,他们是在骗你!”
戚青岁睫毛轻颤,但似乎不为所动,只是将剑从她的喉咙向下划去,道:“赵峰主,不必再多说了。”
剑光如霜,直刺她的心口。
!
冷持安从梦中惊醒,自己心口也仿佛残留了些许疼痛。这是他第三次梦到关于师妹背叛师门的长段故事,而不是少许故事碎片。这梦是连续的,如今已经第三次了,还能说只是梦吗?
亦或者真的是预知?
可师妹就算再怎么为突破修为担忧,为寿限忧虑,又怎么会到这种程度?
天刚蒙蒙亮,尚有夜色残存,冷持安却再也睡不着,穿上衣服,就去寻戚青岁。
凌晨露重,虽是春末,仍有几分凉意。
待他走到她门前,方才清醒,停下脚步。
师妹已经休养三天了。
自从她在微尘幻境中自戕,从而毁掉肆命道人的心愿,带众人从幻境中离开,到现在,已经三天了。
幻境中的伤不会完全带到现实中,但也不会减轻太多。
在幻境中宁愿自己死,且不会获得幻境机缘,也不肯伤害道友,杀害村民幻影的师妹,怎么可能日后做出背叛师门的事?
冷持安凝视着木门,心中无限疑惑与怅然,不由得低声喃喃道:“师妹……”
“师兄?”须臾,屋内传来一道声音,似是在回应他,声音很轻,好像带着些不确定。
冷持安一怔,师妹竟也醒这么早吗?
反应过来后,走近木门,轻轻敲了敲,又道:“是我。师妹也醒了?是被我吵醒的吗?”
戚青岁轻轻摇了摇头,意识到他还在屋外,于是开口道:“是我自己醒的。”
她穿好衣服,然后又轻声唤道:“师兄?”
“我在。”
听到他的回应,戚青岁有些怔忡。这个时辰他来自己屋前久驻,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于是她问:“师兄要进来吗?”
她又随即补充道:“我已穿戴完好。”
“好。”冷持安又轻轻敲了敲门,半晌才打开门进去。戚青岁病未痊愈,所以他一进屋关好门,防止屋外冷气进来,然后才走近她。
此时天已微亮,且二人自小一起长大,虽孤男寡女,倒也不必过于拘礼。
“今天怎么醒的这么早?伤好些了吗?”他拿过一凳子,放在床前,坐下之后,看着戚青岁颈上缠绕的白布,问道。
“好多了。”戚青岁回答,“虽然还有些虚弱疲乏,但是伤已经好了。”
戚青岁怕他担心,又说:“咱们玉叶宫的丹药我用了许多,楚道友又送来清露宫器修的法宝,我现在真的好很多了。”
楚非因为戚青岁在幻境里宁愿自伤,也不伤他人,对她心生几分敬佩与亲近,所以出了幻境后,连忙给她送些灵器法宝,助她养伤。见她伤重,不宜移动,又劝她留在清露宫,还给她找了间上好的客房。
冷持安神色微松,颔首道:“那就好。”
他又站起身,去桌子那里温了杯水,将杯子递给她,方才坐下,话锋一转:“怎么醒这么早?”
戚青岁颈间外伤已愈,只是内里仍旧发疼发痒。这几天她养伤又是时常昏睡不分昼夜,才这时醒了过来。
但她不想他担心,于是只说:“这几天总是睡觉,睡多了,就醒早了。”
冷持安细细看她,见她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确实没有过多病色,方才心下放松。
“师兄呢?为什么也醒这样早?”戚青岁喝了水,将杯子放在一边,问道。
梦里她就像个女罗刹。可若是将噩梦场景告诉了她,让她知道自己在梦里是那样形象,冷持安又怕她难过。所以他只谎称说:“没什么,只是近期多梦,也不记得具体梦到什么,大概是梦太多太杂,吵得我脑子累,于是就醒了。”
戚青岁见他神色如常,于是也放下心。
冷持安将杯子又放回桌上,又坐回后,方才细细斟酌语言,良久才开口:“我前些日子于藏书阁翻阅史书,倒是看到一些佚事。”
见戚青岁看向他,他默了默,才继续问道:“师妹。如果一个人,从来光风霁月,不染尘埃,有天却沾染魔修,还似乎性情大变,是否有什么缘故?”
戚青岁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惊讶过后,倒也仔细思考。
她忽而浅笑道:“‘光风霁月,不染尘埃’,这似乎是师兄。”
冷持安闻言一愣。
笑过,她思忖着,回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沾染魔修呢?就算有,也肯定是有什么大变故,或是不得已的缘由。”
她也只是猜测着回答,冷持安倒是听进去了,默默思考。
戚青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却也察觉他今日情绪不高,所以又道:“不过师兄不必想其他人。就想咱们宗门吧,比如我,才不会修魔呢,死也不会。”
这话倒是击中冷持安真正所思。他看向她,戚青岁双眸明亮,唇角微扬,一片真挚赤诚模样。
我又怎么能怀疑她呢!冷持安想。
他亦扬起唇角,软了几分语气:“好。我信。”
这件事不必再想,到此为止吧。冷持安这样告诉自己,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前几天戚青岁都在养伤,所以冷持安今日才问:“微尘幻境只是千百年前的记忆幻影,那里被肆命道人害死的村民也只是幻象。若是完成肆命道人的心愿,杀掉那些村民幻影,虽然看着不忍,但到底只是幻影而已。”
“就算实现肆命道人的心愿,还需要杀死其他修士。可那些修士也只是我们在幻境中扮演的身份而已,出了幻境只是稍微养伤,又不需要你真的杀人。”
“幻境里的,我、燕师弟、宣师妹,都是同门,即便被你所伤倒也无妨。楚道友虽是清露宫的人,但也似通情达理,出了幻境后我等多表歉意,多做补偿,她也不至于不答应。”
“更何况,若是别人扮演了肆命道人的身份,大概也是这样做的。怎么你就选择自戕呢?”
“不仅自己受伤,还……”还失去了那方微尘幻境主人肆命道人给的提升修为的机缘。
想到戚青岁在幻境中自戕,冷持安心中又是一阵痛惜。
那时戚青岁把自己关进屋子,良久没出来,又不作声。忽而一声“哐——”又似乎是剑坠地的声音。且众人都是修士,五感敏于常人,还忽然闻到丝丝缕缕血腥气。
众人只觉不对,连忙破门而入,就见她倒在地上,脖颈出血,地上她那把随身携带的剑也带着血痕。
冷持安一瞬间只觉得天地无声,神魂俱裂。他的眼中只有血泊中的师妹。
旁人似乎呼喊了么?他不记得。
这里只是幻境,幻境中死亡,虽然也会让人在现实中受伤,但是不会让人在现实中同样死亡。他知道,但那时,他不记得。
“师妹……”
当他流着泪,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她脸颊的时候,幻境结束了。
扮演肆命道人身份的人死亡,肆命道人的心愿被破坏,幻境结束了。
……
戚青岁在幻境中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被破开的木门,还有众人匆忙的身影,慌乱的神色。
她知道那时的情景肯定把师兄吓到了,让师兄担心了。于是她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不太敢看他。
冷持安见她这样,缓了语气:“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戚青岁看向他,复又垂眸,“师兄只是担心我。”
没等冷持安开口,她继续道:“可我是真的高兴。”
“疼吗?自然是疼的。可是,能在幻境中毁了肆命道人这恶贼的心愿,我是很高兴的。”戚青岁唇角微扬,眼睛里也仿佛有光,“他千百年前以村为祭,屠戮百姓。千百年后,我凭什么要在幻境中让他如愿?”
“我本来也是出身乡野,家人都被魔修残害。如果不是师尊经过救了我,我也死了。”戚青岁缓缓吐出一口气,“为什么有人要无辜被害呢?我不服。如果只是为了机缘,就要杀害同伴,杀害村民,为虎作伥,遂了恶人的意。那我宁愿死。”
戚青岁看向他,眼中强忍泪花,似乎只是在同他倾诉,又似乎在寻找答案:“我求仙问道多年,之前若说是浑浑噩噩也不为过。如今才明白,我的道心,原来是为正道。”
戚青岁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心中波澜:“师兄。我修为长久凝滞,命不久矣,这几年常常郁卒于心。可幻境中破了肆命道人心愿时,我才真正高兴。”
“机缘尚且可以去其他地方找。但……难得心情畅快。”
戚青岁又从床上拿起一个东西。
“而且也不全是无用功。师兄,你看——”
“师姐……”有人敲了敲门。
戚青岁与冷持安循声看去,却见晨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