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岁虽然与燕澜相处不多,但他一直待她温和有礼,今日难得见他锋芒稍显。
见他如此坚决,戚青岁也不好再劝阻,只道:“祝你得偿所愿。”
燕澜点点头,笑道:“多谢。”
“你之前的伤好些了吗?”戚青岁忽然问道。她自从醒来到现在,才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想到他自废修为,又带师兄从碎命魔修那里逃出,不知道有多艰辛。
“伤已经全好了,这里的灵丹很有效。”燕澜乖巧回答。
戚青岁放下心来,才想起另一个问题:“你那时是怎么逃出来的?”
燕澜回忆道:“那时种种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是魔域里怨恨碎命魔修的魔修不在少数,也有担心再被他派去刀山火海找魔物的魔仆,且他当时正在闭关突破修为,魂识脆弱,防范不周。”
听他说起,戚青岁了然,又有些庆幸:“不管怎样,终于是从那里离开了。”
戚青岁又想起那些被阵法抓去炼化的无辜凡人散修,叹道:“虽然那将我和师兄传送至魔域的阵法已毁,那两个魔修也都死了,只是那些凡人散修,葬身魔域,尸骨无存……”
远处天空湛蓝,白云朵朵,一缕清风吹来,吹不散愁绪。她道:“我要是修为再高些就好了。修为高些就能自己外出游历,游历时能早些看到那些不平之事,除魔卫道。也不至于这几天任人鱼肉,还连累师兄被困,连累你九死一生。”
燕澜默然。
良久,他开口安慰道:“我信你以后可以大有作为,天地辽阔,任你闯荡。”
“谢谢。”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戚青岁平复了情绪,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登天梯,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今日。”燕澜回答,“宜早不宜迟。”
……
玉叶宫的天梯在一方瀑布的不远处。
戚青岁虽然有些惊讶于他决断迅速,但还是将天梯的消息一一详细告诉了他,又御剑带他到瀑布前。
瀑布如万匹白纱堆积,水净无垢,似乎能涤荡一切阴霾。
她指了指不远处被重重云雾掩盖的位置,介绍道:“玉叶宫的天梯就在那里。”
“那里从外面看,有许多云雾,但是走进去就能见到所谓‘天梯’,也就是层层台阶。”她有些忧虑,“根据记载,不管带了多少灵器法宝丹药灵符,到了那里通通失效。”
她想了想,提议道:“但是以防万一。要不,你还是先等等,我去拿个储物袋装些东西给你。”
燕澜轻轻摇头道:“多谢你,但是不必麻烦了。”
他看了看那处云雾缭绕之地,复又看向她,向她行了一礼,正色告别道:“我且去了。”
燕澜今日换了身墨色衣衫,更衬得他背影高挑清瘦。
戚青岁看着他的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有些担忧。她又想起,资料里提到的百年前寥寥几个登天梯成功者,耗费时长各异,但最少也要几个时辰。
她准备将旧剑鞘放回自己居住的延龄阁后,稍微休息,就前往宗门中据说是天梯的终点等他。
……
“天梯”,通向天道的长阶。
据百年前的记载中,那些登天梯至终点的人说,长阶无数,好像没有尽头。但其实明澈本心时,自然就能到达终点。
只是,每走一步,脑海中都好像有无数个人,无数道声音,在叩问自己的曾经,叩问自己的内心。那声音能窥探到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过往,所言种种能够让人入迷障。又有无数道幻影,喜怒哀乐,留人脚步。
你在做什么?你在坚持什么?你所求真的值得吗?
燕澜一只手扶住额头,一边继续向上走。
你天生魔修就是罪孽,自废修为,就想换了身份,重启人生么?现在除了那个女修,有谁在为你说话?
“闭嘴!”他向着虚无之处传来的声音叱道,“我这些年虽然修魔,但一直明哲保身,修炼也节制,只是个普通魔仆而已。我真正出手所害的,也不过是些已然恶贯满盈的魔修而已,没有牵扯过别人。我没有任何罪。”
燕澜想到戚青岁,又说:“她为我说话,我不会让她失望。”
那声音继续:你为了离开魔域,设计让碎命魔修的手下反抗他,争夺他的收藏,让他们两败俱伤。可你如今的下场也不过是自废修为,如今还要爬这无尽长阶,失败了就是个心比天高外门弟子,成功了……你能成功吗?
“我不会输。”燕澜冷然道,“没有灵根又如何,只要走到终点,我就是玉叶宫的内门弟子,安稳度日,修道成仙。”
那声音停顿须臾,忽然道:如此志向,不愧是身有魔根之人。
燕澜停下了脚步:“什么是魔根?”
“魔根是上古遗留魔气所凝,你自废修为也没用,那魔根早就融在你的血肉里。”那声音继续絮絮叨叨,“你天生适合修魔,不适合修仙。就算侥幸到了天梯终点,成了内门弟子,得到机缘修成金丹,修为也奇慢无比。何必再登这破台阶,停下吧,回到魔域,只要你主动稍加修炼,就是下一个魔主。不,是下一个魔尊!”
聒噪。
燕澜不再理它。
一步一阶,燕澜也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待回过神时,那声音也逐渐寡言。这时又有无数幻影接连而至,乱人心神。
燕澜不理,只是看着眼前的无尽长阶和重重白云。
天梯的终点在哪里?
……
戚青岁从延龄阁出来时,已是黄昏。她特意将许多东西装进储物袋,前往后山。
残阳下的后山多了几分暖色。天梯的终点处如入口处一样云雾缭绕,看不真切。戚青岁站在天梯的终点处附近,倚靠在一棵大树上,看着云雾翻腾。
天梯的实际高度与外表并不一样,玉叶宫的天梯看着是一山高,但是人一旦进入,要登高度却远超于此,台阶数不胜数。
不知等了多久,空中偶有群鸟飞过,又有月亮升起。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眼前的草地上,远处传来一声杜鹃啼叫,戚青岁才恍然回神。
一夜过去了,燕澜还没有来。
戚青岁直起身子,活动活动筋骨,才觉得整个人都苏醒了。
天刚蒙蒙亮,还有夜色未褪。她向云雾缭绕处看去,依旧没有动静。她正要再凑近看看,忽然听到天梯出口处忽然传来些许声音,很微弱。
她循声看去,只见一道人影从天梯出口走出。那人脚步不稳,似乎有些虚弱,一身墨色长衫隐隐融于殆尽夜色中,似乎沾染朝露湿气,于云雾间,显得他有些朦胧。
是燕澜。
只是怔愣须臾,反应过来后,戚青岁连忙跑过去搀扶住他。她走近后,才发现燕澜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很是憔悴疲惫。
但他还是微微俯首,尽力向她露出一个笑容,可怜又乖巧,温声道:“我成功了。以后,可就要唤你‘师姐’了。”
戚青岁心下一跳,不知如何回答,面上却不显,依旧扶他去树边坐下,从储物袋中拿药和水给他,见他服下,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燕澜轻轻摇头,努力牵扯唇角,向她露出一个微笑,安慰道:“我没事。”
听到他的回答,又见他的确没有明显外伤,且服了丹药,戚青岁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也才有心神意识到他真的到了天梯终点,为他开心,不由得笑道:“太好了,燕澜,你得偿所愿了。”
“我要赶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师尊。”戚青岁从储物袋拿出传讯符告知宗门这个消息。
见传讯符燃尽,她放下了心,也席地而坐,坐在燕澜身旁:“我已经将这件事禀告宗门。”
还没等燕澜说什么,二人忽然看到从天梯出口处的云雾中,升起一道烟花,于将明未明的空中绽放。
似在庆贺。
这景色让戚青岁微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见那云雾中有一束光直直照入燕澜身体里。
听到燕澜闷哼一声,戚青岁连忙扶住他,问道:“你怎么了?”又要拿出丹药给他吃,又要再传讯给宗门。
那束光其实蕴含强劲灵力,燕澜被击中,一时无力说话,只能坐地调息。良久过后,他才睁开眼,只觉更加耳清目明,似乎能隐隐感知天地灵气。
“我没事,别担心。”他安慰道。而后,他默默感知体内灵力流转,有些不确定:“师姐,我好像……能修炼了。”
戚青岁连忙捉住他手腕,仔细感知,半晌后,笑道:“太好了,你这是金丹期,你已经是金丹期了!”
这或许是登天梯至终点后,天道给的奖励。
“果真是太好了。”燕澜也对她笑笑。
心中思绪万千,他想到在那长阶处听到的声音:“就算你得到机缘修成金丹,修为也奇慢无比。”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如今自己已经结成金丹,日后修炼的事情,日后再说。
“祝贺燕公子。”
冷持安御剑而来,白衣胜雪,衣袖随风飘动,如仙人降临。
他收了剑,对戚青岁道了声“师妹”。
随后,他看向燕澜,说道:“燕公子的消息,师妹已经传讯告诉宗门,玉叶宫各位峰主已然知晓。按例,登天梯至终点者,即为玉叶宫峰主的亲传弟子。只是不巧,我与师妹的师尊,也即丹赤峰峰主,正在闭关修行。”
他继续道:“恰巧灵台峰峰主外出游历归来,听闻此事,很是关注,想与燕公子一叙。”
戚青岁解释道:“灵台峰峰主为人随和,修为高深,且她尚未收徒,门下暂时没有其他弟子。”
燕澜思量片刻,点点头。
她看向冷持安:“只是燕澜他才从天梯出来,可能还需要休息。峰主她可有说什么时候去吗?”
“不急。”冷持安回答道,“峰主只说待燕公子有时间再叙。”
燕澜只道:“多谢灵台峰峰主,只是我现在衣衫有些破损,面容也狼狈,不宜拜见峰主。不如冷师兄禀告峰主,明日待峰主有时间,我再去拜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