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邱莫先是愣了愣，随后淡然得从茶几上抽了张纸擦嘴。
他就知道。
老秋怎么可能忍住不说。
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听见邱离激动地抢先发言。
“是是是，我差点忘了说。爸妈，我跟你们说，我哥昨晚和一个女生约会去了，还被学校执勤人员看见，害的人家女生也被一起通报，荣誉着呢。”
白炽灯的光照下，小姑娘的皮肤愈发冷白，挺翘的鼻子像是被点了珠光，神气极了。
兄妹俩长相都随父亲，皮肤白皙，鼻梁挺阔，浅浅的双眼皮到了眼尾处略上挑。
这样精致的五官在邱莫的脸上显得凌厉傲慢，在邱离的脸上却是俏皮可爱。
她说话的时候扬着下巴，把在座的每个人都看了一圈儿才罢。
邱离原本不知道这事，她既不是好学生也不是坏学生，很少关注学校的通告栏。
但她有个“出名”的好哥哥啊，高中部鲜少有人不知道邱莫的——
小庙调解员，东湖麻将王。
班里的学生在通告栏里看到邱莫的名字，纷纷跑来询问。
自打和邱莫考进一个学校以后，她才算知道亲哥到底有多出名，哦不，只有她是考进来的。
一年四季，这家伙不是迟到就是旷课，但被挂在通告栏里却是头一遭。
一般不是打架斗殴，考试作弊这样的事儿也不至于被全校批评。
邱离趁着课间亲自去看了一眼，没想到还真是她那个丢人的哥哥。
也不知道高三部的年级主任抽了什么风，就旷了两节课也值得这么大张旗鼓的通报。
一起被点名的女生名字她没听过，隔了两个年级哪里还认识。
高三部的除了宁欢和时常跟着邱莫混的几个哥哥，其他几乎没有熟的人了。
“约会去了？”卢梅惊得连账也算不下去了，妹夫偶尔会把邱莫在学校的情况跟她和邱致和说一点，夫妻俩听完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男孩子淘气些正常，说一两句也没放在心上，倒是第一次听见是和女生有关。
“小宝，你谈女朋友啦？”卢梅问。
邱致和也放下了手机，坐起身来，鼻子哼出气来像是不快，“这个年纪谈什么女朋友！快高三了还想着早恋。”
卢梅斜了他一眼，示意闭嘴。
邱致和便没再说话，俩人都看着儿子。
“哪有什么女朋友啊妈，你别听那个告状精瞎说。”邱莫翻了个白眼直喊冤，“就是隔壁班的一个同学，凑巧一起进学校被抓了。”
“说谁告状精呢！”邱离要被气死了，声音都拔高不少，“自己犯错还不让人说，就告状就告你。”
邱莫懒得同她掰扯，又把事情的原委解释了一遍。
倒不是怕父母教训自己早恋，就怕亲妈八卦的心上来，乱点鸳鸯谱。
“哦，这样啊。下午你姨父打电话问你昨天有没有回家吃饭，我还纳闷你是不是又犯什么事了。”卢梅摆了摆手，有些失望地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账本，“才知道你因为旷了晚读和晚自习被通报了。”
邱致和又靠回椅背，冷笑一声，“你儿子难得做一回本分人，还给通报了，以后吃煎饼果子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那倒不至于，反正那个摊子我是不想再去了，害得我要写检讨，下周一还当着全级面儿念呢。”邱莫吃完收了盘子，起身往厨房走。
邱离却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妈，我咋那么不信呢？我哥能老实给人免费看摊儿？以前给咱家看店的时候他连一个下午都忍不了，骗我回来后自己就跑了！”
她手指着厨房那边的身影，朝卢梅告状：“别不是看人家女生好看，才顺着借口留着吧。不然为啥都旷了两节课还往学校跑，以前旷一天都是有的，两节自习他还不敢翘？说不定翘了还不会被抓呢。”
邱莫：“......”
听完儿子的解释，卢梅原本还觉得确实是情有可原，合情合理。
再一听完邱离的分析，方才觉出不能把邱莫当成她自己来代入。
那小子从小就闲不住脚，小时候留他在店里帮忙的时候，转身拿个货的功夫都能给跑了。
长大了还长出良心来了？
三个人六只眼睛又齐刷刷盯着从厨房出来的人。
邱莫脚步一顿，“看我干什么？！真是的，那女生我都不太熟，人还是学霸，都没说上几句话，邱娜娜少冤枉我！”
“切，做贼心虚。”邱离站起来准备回卧室睡觉，抿着嘴最后朝她哥看了一眼，眼神不言而喻。
邱小宝，你最好心里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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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广场的教学楼门前边，高三部列队集合背对着升旗台。
学生们一个个冻的都跟鹌鹑一样，手筒在袖口里，嘴却还□□地嗡嗡嗡吐着白气。
刚跑完早操的时候天还半黑着，蓝莹莹雾蒙蒙的。
等到晨会结束后，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邱莫的脸冻得死白，他从下台的时候就一副生人勿进的死样子，散漫地站在高三（7）班的队伍旁边。
仿佛刚刚在上面念检讨的人不是他。
目视前方一言不发，任谁过来搭话都是爱答不理。
郭学义原定的是周一晨会时当着全校的面检讨，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改为只作年级内部检讨。
其他年级都散了，只有高三部还留在原地。
多内还是对外于邱莫来说没多大区别，他又不是姑娘家脸皮薄，通告栏都贴了快一周了，再多念个检讨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没想到，一惯都是领奖、发言才上台的颜疏桐也没有半点怯场的意思。
女生削薄纤瘦的背影稳稳前移，她没往台阶上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没必要让大家看见她的脸。
颜疏桐转过身站好后，不慌不忙地拿起手里捏着的一页稿纸，一眼也没朝下面看便开始自顾自念检讨。
她不像其他检讨的同学那样声音懒散低沉，也不像好学生发言时铿锵有力。
颜疏桐的声音说不上大，却吐字清晰，平淡无波，没有半丝起伏。
丁浩小碎步往邱莫旁边挪了挪，“哎，邱莫，哎，莫哥？学霸到底是有学霸哈，念个检讨还这么有范，她刚刚上台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领奖发言。”
一直稍息步斜斜站着的邱莫被他捅了两下，不耐烦了才看了过去，“我上去的时候就没范儿吗？”
丁浩和站在他旁边的纪文光没忍住都噗嗤笑了出声。
“你也太不要脸了吧，还范儿呢，你刚刚上去的时候，底下都笑成什么样了没听见啊，人家可就没有。”
教学楼门前低眉敛目站着的女生今天倒是穿了校服。
简单的扎着马尾辫，额前几乎没有碎发，从头到脚都是干净利落。
端端正正，脊背挺拔。
从头至尾也没看下面的人一眼，这就让人很不爽。
邱莫在她低垂的脸上扫了许久，想从中瞧出点什么，可惜最后什么也没看出来，这才转头眯着眼对着丁浩说：“你要是再说话，下次上去念检讨的可能就是你，看你有没有她那么有范儿。”
丁浩闻言赶忙扫了眼台上老师坐着的位置，正好对上了郭主任黑黢黢的脸上闪光的位置，吓得立即噤声低下头去。
中间隔了一个人，纪文光没听清邱莫说了什么，只瞧着丁浩的小动作就触发了连锁反应，也立马低头。
“郭黑子朝这边看了吗？”
“没看清，好像是，反正脸朝着这边。”
晨会很快便结束了。
颜疏桐精神恹恹着被庄衫拖着去了食堂打饭，又拖着回教室。
“哎呀，你就别烦啦，不就念个检讨嘛，多大点事。”庄衫挽着她的胳膊宽慰，时不时咬上一口刚买的酱香饼，酥脆热乎，香味浓郁。
就得趁着刚出锅吃。
怎么会有人对着这么好吃的东西没胃口呢？
真想不明白。
“当着全年级念检讨的不是你好吧，以为我真能做到宠辱不惊呢。”颜疏桐恨恨地咬了一口捏在手里的饼子，酥脆的饼皮被咬碎的瞬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这玩意儿你吃一周了都，就不腻么？”
“怎么可能会腻？！我感觉我能吃一辈子，咱们学校就酱香饼最好吃了，可惜只有早上有，不然我晚饭也吃这个。”庄衫用胳膊挽着颜疏桐，腾出手把袋子下面的酱香饼往上挤。
两个人还没走到教学楼下面，她就已经吃了一半了。
颜疏桐看着她这馋疯了的样子叹了口气，算了，能吃是福，太羡慕这种没心没肺还专一的人。
她大概率永远无法做到这样。
思及此，突然想起了颜成弘，她亲爱的老爸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但他的没心没肺都是用别人的心肺换的，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人愿意替别人兜着，替别人担着，无怨无悔的。
庄衫见她叹气，脸垮的比刚才还难看。
以为颜疏桐还在为检讨的事情难受，继续安慰道：“别叹气了，咱们还有半年多就毕业了，谁有功夫看别人的笑话。再说了下周就省联考呢，咱们班谁有空啊？忙都忙死了。”
当初自己因为身体的原因休学，庄衫的心都要碎了，不光是为着耽误了高考，更是因为半道要跑去一个陌生班级真的很吓人好么。
她那么社恐的一个人，又要面对一群不熟的老师和学生，愁都愁死了。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在病床上躺了大半年，难过了大半年，转进新班级的时候更是做了无数心理建设。
最后前同桌贾芮安来探望她的时候，跟她说：“你原本成绩就挺稳定，高三就专心复习自己的。用不着花心思和别人打交道，谁有功夫关注新同学？别想那么多。”
“担心一个人太无聊？要是想让人陪你吃饭回家上厕所，就拖着同桌去啊。或者......看哪个女生单个儿走的，挑看着好说话的，你就假装顺路和她一起，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那个时候庄衫才知道，合着高一的时候自己每次都能偶遇贾芮安是这么个原因啊。
她还以为是两人有缘呢，就说哪来那么多巧合。
那姑娘看着不声不响，原来这么多小心思。
啧啧。
果然自己还是太单纯了吗？
才走到一楼楼梯间，庄衫手里的酱香饼就吃完了，她正要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手就听见上面的喧哗声。
两人同时顿了下脚步，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往上瞧。
“梁欢，有种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