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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血兰草

卫府肝肠寸断哭成一片,家丁小厮亮了刀兵,灿灿向北镇抚司一行人马。

宋旗岿然自若,上下打量卫进,寻觅下手的位置。

树下星星点点的殷红覆上新泥,滴穿闻鸳的魂魄。

是卫进衣角淌下的血。

他甚至不能如诏狱时一般,知道她在,稍稍扬起头,想要睁开双眼,看一看她。

当朝用他的命测探她的恨。

她救不了他。

宋旗见她迟迟不答,索性作势收起蟒鞭:

“夫人与督公伉俪情深,想是不忍他受罚。下官这就回禀皇上……”

“宋指挥使误会了。”

闻鸳不以为意,抬眼望向树下的几株兰花。

“我是怕血污太重,伤了昨儿刚栽好的兰草。”

她朝宋旗手下办事的几个喽啰微微颔首,指向池畔的另一棵梨树。

“养花不易,劳烦诸位,换个地方打。”

一席话何其风凉,连宋旗都觉脊背生寒,攥着蟒鞭的手,掌心直渗汗。

最毒妇人心。

犹记得年关以前,闻鸳在诏狱恨不能以命换命,豁出襄王妃与小世子的安危救下卫进。短短数月,枕边人的性命,竟不及她的花草要紧。

“卫督主重伤在身,咱们二十鞭下去,怕是性命难保,”他脸上赔着笑,眯起眼睛细细观察闻鸳,“到时夫人问咱们要人,咱们可不管赔。”

闻鸳闻言也笑了。

在院中石桌前落座,一副事不关己之态,执起茶壶斟水。

不急不恼,不为卫进开脱,单是捧着杯冷茶小口小口地品,饶有兴味等接下来的这场好戏。

她如是,宋旗反倒不敢轻易动手。

当朝下旨赐罚二十鞭,只字不提要卫进的命。倘使真打死了,朝廷追究起北镇抚司戕害重臣之责,唯恐他这指挥使的位子尚未捂热,又要换人来坐。

宋旗犹豫不觉,正思量对策。

闻鸳适时斟满一杯茶,搁在桌上推给他。

视线扫过人镶满珠玉的腰带,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连夜办事,宋指挥使辛劳,喝杯茶润润嗓子。”

宋旗睨她一眼,伸手端那茶杯,拂袍与她对坐。

“卫夫人,”他手指把玩杯盏,倾斜拨弄,其中茶水纹丝不洒,“你夫郞重伤在身,经此一遭,怕性命不保。你竟还有闲心饮茶?”

“无妨,”闻鸳轻笑,不经意瞟向遍体鳞伤的卫进,“宋指挥使奉皇命而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神情淡漠,宛如冷眼旁观陌路人的凄惨下场,兼有几分报仇雪恨般的窃喜与幸灾乐祸。

唯有一杯接一杯、凉透的茶水作证,她满腔惊慌担忧,痛苦煎熬。

那是她深爱之人。

眉间一道微不足道的磕伤,也值得她心疼好一阵,何忍见他伤痕累累,任人鞭打。

她不敢赌。

哪怕在宋旗面前展露一丝一毫的脆弱恻隐,都会令他的处境更危险艰难。

“得夫人这句话,下官就安心了。”

宋旗含笑饮尽杯中茶,随手抛出蟒鞭。

“鞭刑二十,即刻行刑。”

手下忙不迭来接鞭子,且见他起身按住脖颈活动一番,悠悠道:

“把人泼醒,按在地上打,莫要伤了院中的花草。”

“是!”

枝头的麻绳解开,那人如枯叶般坠落,狠狠砸在青砖之上。

背上的伤遭受冲撞,他一定很疼,手指无力蜷了蜷,没力气喊痛。

闻鸳借仰首饮茶,用衣袖挡去眉眼间的痛色,颤抖着手再斟一杯,紧紧攥在手中。指尖抵于杯壁,用力至指甲劈断,亦恍作无知无觉,不曾放开。

十指连心。

而如今,她的心已然被绞碎了,如何顾得上别处的疼。

没有她的命令,府上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北镇抚司的差役不问自取,提起墙角的水梢,舀上混杂泥沙的池水,重重泼向卫进。

水花四溅,晕开一地赤色,人未醒。

闻鸳饮下第四杯,壶内茶水所剩不多,她单手便可轻易提得动。她的理智亦如茶水,堪堪见了底,强撑副空荡荡的躯壳,不让自己倒下。

即便,倒水时盖子磕碰叮当作响,声声刺穿她的胸膛,剜去她的血肉。

唇舌麻木,已尝不出茶的滋味品类,只觉吞刀入喉,苦不堪言。

第二桶水泼去,那人像是有了些反应,抬手摸索眼前浸湿的棉布,想要看清身在何处。

仲春时节,花香馥郁。

桃杏芬芳涌入鼻腔,他的手蓦地一顿,唇瓣翕动,喑哑的喉咙仿佛喊了谁的名。

顷刻淹没在春风,闻鸳却听见,他唤的是阿鸳。

满园花开,他猜到身在何方,才会骤然苏醒,便寻找她的踪迹。

宋旗扼腕示意众人退下,缓步绕到闻鸳身后。

她来得急,发间无簪钗。是以宋旗反复挑了许久,择中她的外衫。

顾念太师府的颜面,宋旗先将食指竖在唇上,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取下腰间短刀,割一片她衣角的玉兰绣花。

今春的妆花缎,卫进一早备下的。

她穿了多日,糊涂多日,直至孙夫人出言点破,方如梦初醒。

卫进待她好,向来不论大事小情,细枝末节。

只是始料未及,这份无微不至,竟有一日,化为伤他的利刃。

宋旗蹲在卫进跟前,弯腰把那块锦缎塞进人手里。

“阿鸳……”

卫进焦喊闻鸳,声音却陌生得令她辨不出。

似被烟雾灰烬灼伤太甚,短短两个字力不从心,须撕扯着身体,竭尽全力,才勉强成行。

他挣扎爬了不远,双手碰到宋旗的官靴。任凌乱发丝被冷汗黏在额间、唇角,痛至青筋暴起亦浑然不管,于孱弱呼吸里,艰涩挤出几个字:

“阿鸳无辜……放过她……”

他还在护着她。

纵然体无完肤的是他,受尽折磨的也是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刻,连喊疼也做不到,依然本能般,试图将她自乱局中推走。

“卫督主重情义,自个儿沦落到这份上,一心想替夫人脱罪。”

宋旗佯叹摇头。

“可惜,你本将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壶里的茶倒干了。

闻鸳眼前仅剩一只空杯。

北镇抚司仍旧虎视眈眈,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逃不过了。

闻鸳撑桌案站稳,踩实每一步,来至宋旗身前,提裙而跪。

宋旗目露精光,眉梢微挑:

“夫人这是替卫督主求情吗?”

“若皇上希望我求情,我乐意皇上高兴。”

她高昂着头逼视对方,半点儿不退让。

“可若宋指挥使借圣旨愚弄我取乐,但请适可而止。否则我入宫禀明皇上,北镇抚司一再拖延行刑,疑与西厂暗中勾结,指挥使以为,皇上会错杀还是放过!”

“闻氏!”

宋旗面色陡转,厉声道。

“你当真不怕我打死他!”

“一介阉贼死不足惜,左不过守寡我怕什么!”

闻鸳丝毫不惧,反来问他。

“抑或,是宋指挥使害怕?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死了,下一个是你!”

“住口!”

宋旗下意识抽刀,手搭上腰际,却空无一物。

“北镇抚司,何时有的出门不佩刀的规矩?”

闻鸳轻飘飘一句话,众人纷纷垂头看向腰间。昔日应挎在此处的绣春刀,悉数不知所踪。

他们接上卫进,定然自宫中前来。

北镇抚司并非侍卫内臣,入宫皆当收刀。

此番故意未曾交还,正是当朝为提防宋旗公报私仇。免他在卫府闹起来,使端王之流得知卫进重伤,趁虚而入。

宋旗脸上不好看,闻鸳便再添一把火:

“皇上有心杀他,何必命宋指挥使打给我看?平头百姓从千户爬到指挥使不容易,当小心行事,切莫会错圣意,自取灭亡。”

宋旗怒极反笑,居高临下睥睨闻鸳:

“下官,会将卫夫人所言,一字不差回禀皇上!”

“甚好。”

闻鸳似是跪累了,挺直脊背站起身,朝他那条新腰带淡淡一瞥。

“宋指挥使入宫取刀乃头等大事,不送。”

北镇抚司败走,断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闻鸳已无暇揣测后手,府门一关,她就再支持不住仅存的清醒,允许自己跑向他。肆无忌惮地,放任所谓镇定坚强,跌碎在他身旁。

宋旗没动手。

她却好似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剥皮削骨,痛彻心扉。

“卫郞。”

她轻唤。

十根指甲全折断,鲜血淋漓,探手欲触碰他的轮廓。可那身衣裳哪里都红,她的指腹落于何处都痛。

于是只好抚摸他的发梢额角,掌心擦掉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却抹不平他紧蹙的眉头,揩不去他苍白的脸色。

他看不见她。

深渊里,凭她的气息温度,觅到她的方向。

“……”

他来握她的手,似有话要同她说。

闻鸳知道。

怕她裹挟进朝中纷争,怕当朝对她不利,大约也怕她担心,想告诉她,他不觉得痛。

“没事了。”

闻鸳捉住那只手,牵它一寸寸抚过眉心,眼睫,鼻梁,下颌……耐心让他一点一点知觉,她好端端地在这,在他身边。

“卫郞,没事了。”

她重复许多遍,捧起人冰凉指节一点点捂热,放在唇边轻轻呵气。直到他发抖的身子渐渐恢复体温,直到,他愿靠向她的胸膛,紧依着她的心跳。

那股弥漫在血液里、锥心刺骨的痛意,才终于容她片刻喘息。

“没事了,”她低下头,脸颊贴在人额际,“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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