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肝肠寸断哭成一片,家丁小厮亮了刀兵,灿灿向北镇抚司一行人马。
宋旗岿然自若,上下打量卫进,寻觅下手的位置。
树下星星点点的殷红覆上新泥,滴穿闻鸳的魂魄。
是卫进衣角淌下的血。
他甚至不能如诏狱时一般,知道她在,稍稍扬起头,想要睁开双眼,看一看她。
当朝用他的命测探她的恨。
她救不了他。
宋旗见她迟迟不答,索性作势收起蟒鞭:
“夫人与督公伉俪情深,想是不忍他受罚。下官这就回禀皇上……”
“宋指挥使误会了。”
闻鸳不以为意,抬眼望向树下的几株兰花。
“我是怕血污太重,伤了昨儿刚栽好的兰草。”
她朝宋旗手下办事的几个喽啰微微颔首,指向池畔的另一棵梨树。
“养花不易,劳烦诸位,换个地方打。”
一席话何其风凉,连宋旗都觉脊背生寒,攥着蟒鞭的手,掌心直渗汗。
最毒妇人心。
犹记得年关以前,闻鸳在诏狱恨不能以命换命,豁出襄王妃与小世子的安危救下卫进。短短数月,枕边人的性命,竟不及她的花草要紧。
“卫督主重伤在身,咱们二十鞭下去,怕是性命难保,”他脸上赔着笑,眯起眼睛细细观察闻鸳,“到时夫人问咱们要人,咱们可不管赔。”
闻鸳闻言也笑了。
在院中石桌前落座,一副事不关己之态,执起茶壶斟水。
不急不恼,不为卫进开脱,单是捧着杯冷茶小口小口地品,饶有兴味等接下来的这场好戏。
她如是,宋旗反倒不敢轻易动手。
当朝下旨赐罚二十鞭,只字不提要卫进的命。倘使真打死了,朝廷追究起北镇抚司戕害重臣之责,唯恐他这指挥使的位子尚未捂热,又要换人来坐。
宋旗犹豫不觉,正思量对策。
闻鸳适时斟满一杯茶,搁在桌上推给他。
视线扫过人镶满珠玉的腰带,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连夜办事,宋指挥使辛劳,喝杯茶润润嗓子。”
宋旗睨她一眼,伸手端那茶杯,拂袍与她对坐。
“卫夫人,”他手指把玩杯盏,倾斜拨弄,其中茶水纹丝不洒,“你夫郞重伤在身,经此一遭,怕性命不保。你竟还有闲心饮茶?”
“无妨,”闻鸳轻笑,不经意瞟向遍体鳞伤的卫进,“宋指挥使奉皇命而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神情淡漠,宛如冷眼旁观陌路人的凄惨下场,兼有几分报仇雪恨般的窃喜与幸灾乐祸。
唯有一杯接一杯、凉透的茶水作证,她满腔惊慌担忧,痛苦煎熬。
那是她深爱之人。
眉间一道微不足道的磕伤,也值得她心疼好一阵,何忍见他伤痕累累,任人鞭打。
她不敢赌。
哪怕在宋旗面前展露一丝一毫的脆弱恻隐,都会令他的处境更危险艰难。
“得夫人这句话,下官就安心了。”
宋旗含笑饮尽杯中茶,随手抛出蟒鞭。
“鞭刑二十,即刻行刑。”
手下忙不迭来接鞭子,且见他起身按住脖颈活动一番,悠悠道:
“把人泼醒,按在地上打,莫要伤了院中的花草。”
“是!”
枝头的麻绳解开,那人如枯叶般坠落,狠狠砸在青砖之上。
背上的伤遭受冲撞,他一定很疼,手指无力蜷了蜷,没力气喊痛。
闻鸳借仰首饮茶,用衣袖挡去眉眼间的痛色,颤抖着手再斟一杯,紧紧攥在手中。指尖抵于杯壁,用力至指甲劈断,亦恍作无知无觉,不曾放开。
十指连心。
而如今,她的心已然被绞碎了,如何顾得上别处的疼。
没有她的命令,府上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北镇抚司的差役不问自取,提起墙角的水梢,舀上混杂泥沙的池水,重重泼向卫进。
水花四溅,晕开一地赤色,人未醒。
闻鸳饮下第四杯,壶内茶水所剩不多,她单手便可轻易提得动。她的理智亦如茶水,堪堪见了底,强撑副空荡荡的躯壳,不让自己倒下。
即便,倒水时盖子磕碰叮当作响,声声刺穿她的胸膛,剜去她的血肉。
唇舌麻木,已尝不出茶的滋味品类,只觉吞刀入喉,苦不堪言。
第二桶水泼去,那人像是有了些反应,抬手摸索眼前浸湿的棉布,想要看清身在何处。
仲春时节,花香馥郁。
桃杏芬芳涌入鼻腔,他的手蓦地一顿,唇瓣翕动,喑哑的喉咙仿佛喊了谁的名。
顷刻淹没在春风,闻鸳却听见,他唤的是阿鸳。
满园花开,他猜到身在何方,才会骤然苏醒,便寻找她的踪迹。
宋旗扼腕示意众人退下,缓步绕到闻鸳身后。
她来得急,发间无簪钗。是以宋旗反复挑了许久,择中她的外衫。
顾念太师府的颜面,宋旗先将食指竖在唇上,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取下腰间短刀,割一片她衣角的玉兰绣花。
今春的妆花缎,卫进一早备下的。
她穿了多日,糊涂多日,直至孙夫人出言点破,方如梦初醒。
卫进待她好,向来不论大事小情,细枝末节。
只是始料未及,这份无微不至,竟有一日,化为伤他的利刃。
宋旗蹲在卫进跟前,弯腰把那块锦缎塞进人手里。
“阿鸳……”
卫进焦喊闻鸳,声音却陌生得令她辨不出。
似被烟雾灰烬灼伤太甚,短短两个字力不从心,须撕扯着身体,竭尽全力,才勉强成行。
他挣扎爬了不远,双手碰到宋旗的官靴。任凌乱发丝被冷汗黏在额间、唇角,痛至青筋暴起亦浑然不管,于孱弱呼吸里,艰涩挤出几个字:
“阿鸳无辜……放过她……”
他还在护着她。
纵然体无完肤的是他,受尽折磨的也是他,在他最绝望的时刻,连喊疼也做不到,依然本能般,试图将她自乱局中推走。
“卫督主重情义,自个儿沦落到这份上,一心想替夫人脱罪。”
宋旗佯叹摇头。
“可惜,你本将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壶里的茶倒干了。
闻鸳眼前仅剩一只空杯。
北镇抚司仍旧虎视眈眈,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逃不过了。
闻鸳撑桌案站稳,踩实每一步,来至宋旗身前,提裙而跪。
宋旗目露精光,眉梢微挑:
“夫人这是替卫督主求情吗?”
“若皇上希望我求情,我乐意皇上高兴。”
她高昂着头逼视对方,半点儿不退让。
“可若宋指挥使借圣旨愚弄我取乐,但请适可而止。否则我入宫禀明皇上,北镇抚司一再拖延行刑,疑与西厂暗中勾结,指挥使以为,皇上会错杀还是放过!”
“闻氏!”
宋旗面色陡转,厉声道。
“你当真不怕我打死他!”
“一介阉贼死不足惜,左不过守寡我怕什么!”
闻鸳丝毫不惧,反来问他。
“抑或,是宋指挥使害怕?怕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死了,下一个是你!”
“住口!”
宋旗下意识抽刀,手搭上腰际,却空无一物。
“北镇抚司,何时有的出门不佩刀的规矩?”
闻鸳轻飘飘一句话,众人纷纷垂头看向腰间。昔日应挎在此处的绣春刀,悉数不知所踪。
他们接上卫进,定然自宫中前来。
北镇抚司并非侍卫内臣,入宫皆当收刀。
此番故意未曾交还,正是当朝为提防宋旗公报私仇。免他在卫府闹起来,使端王之流得知卫进重伤,趁虚而入。
宋旗脸上不好看,闻鸳便再添一把火:
“皇上有心杀他,何必命宋指挥使打给我看?平头百姓从千户爬到指挥使不容易,当小心行事,切莫会错圣意,自取灭亡。”
宋旗怒极反笑,居高临下睥睨闻鸳:
“下官,会将卫夫人所言,一字不差回禀皇上!”
“甚好。”
闻鸳似是跪累了,挺直脊背站起身,朝他那条新腰带淡淡一瞥。
“宋指挥使入宫取刀乃头等大事,不送。”
北镇抚司败走,断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闻鸳已无暇揣测后手,府门一关,她就再支持不住仅存的清醒,允许自己跑向他。肆无忌惮地,放任所谓镇定坚强,跌碎在他身旁。
宋旗没动手。
她却好似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剥皮削骨,痛彻心扉。
“卫郞。”
她轻唤。
十根指甲全折断,鲜血淋漓,探手欲触碰他的轮廓。可那身衣裳哪里都红,她的指腹落于何处都痛。
于是只好抚摸他的发梢额角,掌心擦掉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却抹不平他紧蹙的眉头,揩不去他苍白的脸色。
他看不见她。
深渊里,凭她的气息温度,觅到她的方向。
“……”
他来握她的手,似有话要同她说。
闻鸳知道。
怕她裹挟进朝中纷争,怕当朝对她不利,大约也怕她担心,想告诉她,他不觉得痛。
“没事了。”
闻鸳捉住那只手,牵它一寸寸抚过眉心,眼睫,鼻梁,下颌……耐心让他一点一点知觉,她好端端地在这,在他身边。
“卫郞,没事了。”
她重复许多遍,捧起人冰凉指节一点点捂热,放在唇边轻轻呵气。直到他发抖的身子渐渐恢复体温,直到,他愿靠向她的胸膛,紧依着她的心跳。
那股弥漫在血液里、锥心刺骨的痛意,才终于容她片刻喘息。
“没事了,”她低下头,脸颊贴在人额际,“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