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过了。
闻鸳身在案后,恹恹应了声是。
闻太师整理案头书卷,一一列回书架,却漏下她方才闲来无事翻看的那本。她搭手帮忙,竟被挡开。
若是闻缨喜欢的闲书,是要宝贝些。
这丫头自幼不喜文墨,即使是有兴味的话本也挑三拣四。脏了角、折了页的,必定不碰第二次。
她权当是为了闻缨,一拿一放需更加仔细,未曾多想。与闻太师道了别,见过闻夫人与兰姨娘,便动身前往京郊端王驻地。
早上才遣明月携礼道谢,她实在不愿多此一举。
但闻太师开口,即为要她来全太师府的颜面。
抑或,兼有时局动荡,端王与朝廷,不可轻易开罪任何一方。
再不想去,终究要顾及闻太师的考量。
端王归朝后,她头回来此。本以为会是就地搭起营帐,驻军一般轻装简行,及至抵达高耸红墙外,方知原是居于太祖爷位于京南的行宫——
幽禁太皇太后的故地。
何其讽刺。
闻鸳站在朱门外候人通传,仰头欲越过那道门,窥见内里巍峨殿宇。
然而纵她退后数步,踮起脚尖,也未能寻到一方屋檐。
亦此时才发觉,门楣和匾额斑驳脱色,正红淡褪锋芒,描金大字覆满尘灰。
院墙则不然。
虽也陈旧,但红色更鲜艳,该是砌于门楣修成后,左右两侧较大门更高。
仿佛,外面的人故意加高墙体,生怕里面的人逃出去。
这哪里是一间宫殿,分明是一口井,用以填埋太皇太后的余生。
母族助太祖爷开疆拓土,稳坐江山,等来的不是凤印后冠,而是囿于深宅,坐井观天。
画像上笑靥嫣然的将门之女,终究化一缕清风,吹不出朱墙黛瓦。
不多时,来人传入。闻鸳手提来时顺路买的几样礼物,跟随小厮步入行宫中。恰逢看诊的太医打道回宫,隔着迂回蜿蜒的连廊,她草草数了下,竟有近三十人。
确如闻缨所言,半间太医院出动,为端王诊治。
使她心绪难安,有愧亦有怕。怕端王伤势严重,引发边关兵变,也怕太师府和西厂因此牵涉其中。
卫进不在,她连个做商量的人都没有。
绕过前院的荷花池,松柏掩映间,现出一坐低矮的竹轩小筑。若不留心,极易错过门前仅通一人的石蹊。
“夫人请。”
小厮邀她独往,想必是端王的吩咐。
闻鸳稳住心神,迈步踏上铺在小路的青石。
虽为曲径通幽,此地却与卫府遮天蔽日、阴寒森遂的那片幽篁不同。松柏得精心修剪,旁逸斜出的枝杈俱缚作一个模样,少了几分恣意张扬。
似院内四方的砖、磨平棱角的石,规整平齐,面目全非。
行至林深处,她抬手轻叩竹帘。
片刻,两个侍女卷起帘子,请她进门。
屋内陈设清素雅致,较寻常人家还要简朴些。墙上挂有一副岁寒图,苍松劲柏承雪傲立,风骨岿然。墙角金炉燃淡香,花草甜味中兼有丝丝苦涩,闻鸳叫不上名儿来,却觉得很是好闻。
端王伤了腿,应是下不了地,卧在木榻上等她行礼。
闻鸳将手中的礼盒交给丫头,站在不远处恭敬俯首:
“臣妇参见王爷。”
端王拂袖挥退丫头,亲自斟了杯茶,搁在案几上推向对面,示意她落座。
“既已着下人道过谢,怎么又亲自来了。”
他语态平和疏冷,似并不主动与闻鸳接近。
闻鸳反而轻松不少,止于原地未上前,答曰:
“听闻王爷伤重,必要亲自登门道谢,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不必,”端王像是没心思看她,侧身举杯饮茶,“本王为救襄王世子,救你是凑巧。”
“是,”闻鸳颔首,“王爷待小世子亲厚,寸草春晖,臣妇敬佩。”
她进退有度,一味顺着对方说。
没由来的,端王随手置茶杯,撞得木案一声脆响。闻鸳抬眼窥看,但见他微微蹙眉,似隐有些微不悦。
“故而,”他又道,“你此行,只为把卫府下人的话再向本王说一遍。”
闻鸳不知自己何处行差踏错,惹了这位边关战神,敛眸思忖片刻,不卑不亢道:
“臣妇愚钝,受此大恩,不知所言。”
她言罢,屋内静得仅剩风穿窗棂的沙沙声。
良久,那人像拿她没有办法,兀自叹了口气:
“罢了。书架第二层的木匣子里头,有本王带给你的信。”
闻鸳不明所以:
“臣妇从未与王爷通过书信,不知……”
端王没耐心听下去,出言打断:
“你看过就知道。”
“是。”
闻鸳不敢抗命,转身至书架前,取了那只匣子放在案几。
端王饮茶不语,默认她可以当场启开。
许是关于西厂或太师府的,闻鸳猜,若端王所言非虚,他是真心想救小世子,那势必与西厂这等恶名在外的鹰犬势不两立。
借由她中伤卫进,未尝不可。
她拿定主意,不论匣子里装着什么,但凡对西厂或太师府不利,断不会轻信。
而后打开木匣,几封泛黄的信纸堆积,密密麻麻写满字。
墨痕隽永,是顾凭阑的手书。
她不由一怔。
端王见状,方娓娓道来:
“一年前,朝廷只嘉奖忠勇侯率三百精兵大破敌军万人兵戈阵,却无人知晓,他去时已存了死志。连夜写家书十六封,十封寄回滁州老家,六封托本王捎回京中太师府。本王虽不曾看过,但每每听他提起你,想来,这信皆是给你的。”
啪。
闻鸳猛地合上匣子,险些夹到手指也不顾。
端王依旧气定神闲,斟上第三杯热茶。
“是以,本王此番回朝,见你伴在内臣侧,替你惋惜,更为忠勇侯不值。他为守一城死战不退,尸骨未寒,朝廷竟将你指给卫进——”
茶香氤氲,他浅尝一口,谑笑摇摇头:
“荒谬!”
闻鸳起先做的盘算悉数不作数,她无论如何都未曾想到,这里头,居然是顾凭阑寄给她的家书。
一年前的金门关大捷,龙骧小将一战成名,他领了勋赏下聘,她欢天喜地盼婚期。
殊不知,这份聘礼,须他以三百之数血战万人,抵上性命换来。
“王爷,”她强作镇定,压着愈发急促的呼吸,道,“臣妇府上还有事,先行告退。”
“嗯。”
端王不留她,顺手拿起木匣,稳稳交在她手里。
“本王记得宫中初见你,一张白玉弓十射十中,巾帼不让须眉。嫁与宦臣不是你的宿命,若你心有不甘,本王,愿助你脱离苦海。”
午后新雨,闻鸳将自己关在房中,不许任何人打扰。
丫头们凑在檐下赏雨落桃花,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今春的天气。春日雨水多利于庄稼生长,江南得了好收成,百姓再无需过去年秋冬节衣缩食的艰难日子。
风调雨顺最为难求,闻鸳自然高兴。
偏她想笑,唇角却勾起一抹苦涩。
行宫带回的木匣就在眼前,与她相顾无言,对坐数个时辰。
她无数次尝试,又无数次落败。没有勇气捧出里面的书信,将那些浸过血的文字读进心里。
诚然,顾凭阑早已结了疤,她分得清眼下爱的人是谁。
只是。
旧伤也会痛。
何况活生生从她灵魂深处剖开伤口,剜去一块血肉。
雨珠横飞,敲打窗纸砰砰作响。
风吹信纸翻开第一页,她瞥见两三行:
“折戟沉沙未有悔,惟恨阿鸳泪沾裳。”
覆手拨开这一张,无意掀开一角,第二张撞进视线:
“白丁未敢误佳人,赌苍天不忍见离别,欲寄此身换军功。”
闻鸳想关上那匣子,偏事不遂人愿,指尖打滑,木匣坠下书案,信笺飞落一地。
她俯身一一拾起放回,拼命避开不看,可奈何依稀有字刻入心底:
“若此去不回,愿阿鸳另觅良人结连理,余生勿念。”
都过去了。
她如是默念。
失魂落魄把那些信一股脑塞回去,用力按下盖子。
风雨未歇树不静。
她几乎被挖空了情绪,麻木而僵硬地抱着那只盒子,坐在冷硬的地板上。
半晌,丫头来送晚膳,站在外头问她是否能开门。
陡然牵回思绪,闻鸳匆忙将木匣推至床底,起身坐回案前。
“进来吧。”
她道。
今日厨房做了条鲥鱼,依着她的口味,少盐清蒸,保留鱼肉本身的鲜美。
明月布好碗筷,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坐下来哄着她吃。
“鲥鱼难得,纵使朝廷的鲥贡也要等到四月头。如今二月尾,督公就为夫人寻来了鲥鱼,还请夫人多用一些。”
闻鸳心不在焉,随口问:
“督公命人送的?”
“是,”明月双手将筷子呈给她,“方才西厂来人说,督公临行前吩咐从江南调来新鲜鲥鱼,一路光是用冰就花了百两黄金。好不容易运抵京师,只挑最新鲜的给夫人。”
闻鸳接过筷子,转而问起:
“他们可有提到,督公何时回京?”
“没有,”明月朝她碗内添了块无刺的鱼肉,“不过夫人常惦念,督公定会尽快返程。”
“嗯。”
闻鸳强颜欢笑,像是对鲥鱼提不起兴致,兀自放下筷子。
“明日我想去西山寺,为督公求个平安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