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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风云变

鱼耳小炉锁香绕,一缕幽檀入帘来。

御笔朱批落定,铜丝鎏金帘隐有人影动。侍女合力拨开,显露赤袍之上团龙紧簇,不见天颜,却有盘龙怒目,势若雷霆。

殿前一人躬身行礼,金白蟒衣纤尘不染,宛如二月吹雪到人间,三秋寒霜降玉台。

“臣参见皇上。”

赤龙袍衣襟微皱,帘内传来一道慵懒人声:

“廉王入宫替忠勇侯府陈情,朕便知,是厂臣的主意。”

卫进依礼垂首:

“皇上恕罪。”

“厂臣为朕着想,何罪之有。”

殿上之人似心生愉悦,转动碧玉扳指的手蓦然停下,转而拾起案头一本账册。

“况且,能悄无声息查出廉王贪污国库银八十万两,也是厂臣的本事。”

卫进眸光流转,抬眼窥看螭盘龙卧,不卑不亢:

“臣不敢居功。”

袖挥如火焚,掠过金炉,数重香雾吹散。一双明黄高靴落地,是那人站起身,缓缓步出帘帷。

宫女内臣皆伏地俯首,殿内独留卫进不跪,与之相对。一红一白,形同水火。

而卫进亦须再度弯腰,不得直面天子。是以眼前唯有龙袍襟上团绣龙纹,未见对方神色几何,仅闻他言:

“这忠勇侯府,廉王要救,势必有人要杀。厂臣认为,何人能担此重任?”

卫进并不即刻答话,佯作考量须臾,方道:

“西厂愿为皇上分忧。”

“厂臣所言极是。”

龙纹笑意更甚,伸手拍在他肩上。

“顾凭轩是顾凭阑的亲弟弟,厂臣对他怀恨在心,倒也合情理。不过苦了厂臣,在夫人面前,怕是抬不起头了。”

这下力道不轻,卫进不能抵抗,任其压得身形一晃,仍面不改色。

“对了,”肩头的手移开,那人又道,“七皇叔快马加鞭派人传信,称三日后抵京,求朕无论如何,多留顾凭轩三日。”

“臣明白,”卫进肩膀发麻,掬礼的手却未有懈怠,“两日造势,一日上疏请旨,廉王出面求情,定于端王抵京前,释放顾凭轩。”

“至于,廉王。”

明黄高靴向殿外踱几步,负手背向他,问。

“毕竟是朕的手足兄弟,朕疼他多年,算尽了为兄为长的情义。倘使厂臣实在委屈,朕许你杀他,一解心头之恨。一如,襄王。”

两道凌厉目光直逼后心,卫进却直起腰身,双手垂在身侧,不着痕迹掸了掸衣角。

“廉王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可若他能替皇上消耗端王的刀兵,皇上何不坐收渔利。”

“好啊,”龙袍收回审度的视线,“厂臣对朕忠心,朕必不教你空筹谋一场。”

那人走回帘后,不多时,几名内侍奉来一摞奏章。墨痕密密麻麻,俱为禀报江南寒灾所撰。

素烟缭乱,他略摆手,内侍便将书信呈给卫进。

“杭州知府苏衡,乃是闻太师的得意门生。他为向朝廷禀报寒灾一事,在襄王眼皮底下冒死上疏,其心可鉴,朕大受感动。但,这些折子,为何只到了太师府,不曾送到朕的御书房?”

卫进骤然蹙了眉,而不待他打开奏章看个究竟,且听人继续道。

“朕想,闻太师年事已高,大约忘在脑后了,总不会是,他与皇叔暗中勾结,欲留待皇叔回京后,用这些折子参上襄王一本,把功劳记给皇叔吧。”

“皇上明鉴,”卫进颔首,“闻太师一家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勾结端王之举。”

龙袍不语,像期待他接下来如何应对,碧玉扳指在手,含笑睇他。

卫进沉默片刻,开口认下:

“是臣……臣想借此令事态发酵,使襄王失尽人心,以便西厂动手。”

金帘拂动,飘出一声谑笑。

“苏衡给闻太师的信可以造假,而闻太师往玉门关送的信上写着,掌握襄王赈灾不力的证据,要以此为皇叔铺就青云之路,你又作何解释。”

那人说着,御前的太监奉来一纸书信。

“卫卿,你是先帝擢选的死士,通晓朝臣字迹与行文喜讳。仔细瞧瞧,别冤了两朝老臣。”

信上虽无朱印落款,却赫然是闻太师笔迹。

是真是假,卫进一时难断。

但金口玉言,圣意不可违,真伪无非皇权所指一句话。

从来由不得人。

他敛眸藏起一寸杀意,终提袍而跪,俯身叩首:

“臣以为其中疑点重重,恳请皇上宽限臣几日,彻查真相。”

“卫卿重情重义,朕怎舍得遣你调查闻太师,毁了你的好姻缘。”

戴有碧玉扳指的手端起茶盏,感慨良多。

“记得赐婚之初,卫卿不惜受重刑,长跪一天一夜求朕收回成命,如今俨然是闻太师的好女婿了。可见,朕还是成全了你的心愿。”

卫进眼中戾气渐浓,语态依然恭敬:

“臣愧受皇恩,只求……”

“无妨。”

那人打断他的话,折子与书信皆送回碧玉扳指手边。盖碗清脆响,即为做下定夺。

“朕听太医说,厂臣此去江南,几经生死,身子空耗得厉害。先帝尝教导朕宽仁待下,纵是条狗,也不能累死了。此事,朕许你容后再议。然则——”

哗啦。

折子散落一地,茶盏打翻于前。碎瓷迸溅,割伤卫进的眉梢。他未挪动分毫,听凭血珠淌下,染红宫毯。

“皇叔回朝在即,闻太师身居文臣之首,假使他站错了队,或生出些别的风言风语,”龙袍似笑非笑,“卫卿,届时朕再为你另指一门亲事,定比闻氏,更合你心意。”

黄昏时分,骤雨初歇。

闻鸳出西厂,并未回卫府,而是改道太师府。

闻夫人久不见女儿,拉起闻鸳的手好一番嘘寒问暖。怕惹闻鸳伤心,句句不提卫进,尽说些不打紧的闲话。

闻太师吩咐厨房做了闻鸳爱吃的拌柳芽,着人沏上新得的福鼎白玫,守着母女俩看书。女儿成婚后,难得承欢膝下,夫妻二人都不愿见她为难。

倒是兰姨娘心直口快,论起顾凭阑之事,当即被闻太师岔开,就此搪塞过去。

闻鸳自然看得出,他们对卫进颇有微词,是念及她的颜面,才一忍再忍。

“爹,娘,”闻鸳主动说,“顾二公子身在西厂,女儿相信卫郞不会为难于他。”

闻太师与闻夫人相顾一眼,俱是面有忧色。

“我儿,”闻夫人语重心长,“卫进是什么人,你托人送回来的家书明明白白写着,他戕害亲王,贪污官银,视江南百姓性命如草芥。凭轩那孩子落到他手里,哪儿还有活路。”

闻鸳记起在杭州时,为掩人耳目,她信笔胡诌,列举卫进数桩恶行寄回。眼下家人如何肯信,他愿出面维护顾凭轩。

她无可辩驳,把话引向端王:

“我听阿缨说,端王已知晓朝中变化,想来有王爷为忠勇侯府求情,皇上定会网开一面。”

闻夫人点点头,愁容不散:

“希望如此。”

厢房之中几人叙话,老管家冯二慌慌张张赶来。人尚未站稳,先忙着禀报:

“太师,夫人,卫督主来了!”

闻鸳顾不得同爹娘说一声,第一个提裙跑到院子里。

“卫郞!”

这会儿卫进已入了府门,身后一众暗卫气势如虹,眨眼间吞没太师府的宅院。

家丁侍女纷纷退避,闻鸳也不得不停住脚步,怔怔愣在原处。

四目相对,她本是笑着来见他的。

眼见这一幕,怎还笑得出。

来人轻轻抱她一下,不多停留,把她带到身侧,同闻太师作礼:

“小婿例行公务,请岳父大人借一步说话。”

书房门扉紧闭,西厂的暗卫几乎将太师府翻了个底朝天,连闻缨的闺房也不放过。府上无人敢拦,几个年纪小的丫头吓得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闻太师珍藏的书画墨宝,近年来与各地门生的通信往来皆被搜刮一空。那伙人竟看也不看,生了把火,悉数烧毁。

“狗阉贼!你们欺人太甚!”

闻缨义愤填膺,若非兰姨娘劝说,势要拔剑与他们决个高下。

闻鸳独自来至书房外,雨后新泥吐芬芳,沁人心脾。

偏她身处和煦春光,仍觉神魂难定。

她从未见过卫进这般谨肃焦急。

亦无法可想,顾凭轩与廉王为歌伎动手,竟牵连西厂搜查太师府。

这把争权夺位的火,终究蔓延到了闻家。

倏尔,房门推开。

闻鸳抬起头,视线绕过步出书房的卫进,望向坐在书案后的闻太师。得见闻太师脸色如常,不像受了惊吓,她也稍稍放下心来。

“岳父大人老了,理应颐养天年,旁人的生死,少插手为好。”

闻鸳耳闻卫进冷道。

“阿鸳,回家。”

他说得不容置否,与平日待她的温柔判若两人。闻鸳察觉一丝异样,猜到或许另有隐情,匆匆拜别闻太师,转身随他而去。

及至并肩出了太师府,她方扯住他衣袖,低声问:

“可是局势有变?”

卫进一手揽在她腰间,将她拥入怀中。

“再等等,”他鼻尖埋在她发梢,疲然阖了眼,“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

“我不是问这个,”闻鸳轻抚他脊背,语声难掩关切,“皇上可有为难你?”

“无妨,”那人抱她更紧,该是累极了,微乱气息徘徊于她耳际,“只要,阿鸳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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