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匣没有夹层。
纵卫府有重重关隘,翻个底朝天,终归是支款式新颖的金钗,和一只用旧的妆奁。
明月亲自送往太师府,适逢闻缨邀上二三好友去往城郊游船,礼物由兰姨娘代为收下。太师府得知闻鸳返京,早备下一桌她爱吃的饭菜,不料卫进不许她回府,闻太师和夫人也胃口顿无。
佳肴与糕点全堆在厨房,任谁都没心思碰。
盼得明月来了,兰姨娘拉着她说了许多话。絮絮叨叨的,绕不开心疼闻鸳去往江南赈灾这一路粗茶淡饭,受了天大的委屈,想托她带些燕窝鱼膏回去,给闻鸳补身子。
兰姨娘厨艺好,补品俱是炖得的。
燕窝以滚水泡开,银针挑去黑毛,佐以冰糖文火炖煮。市坊中烹制冰糖白燕多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之量搭配,炖至粘稠即可。兰姨娘奉出这一碗,则用了足量的燕窝,熬成水晶脍一般,倒扣不掉。鱼膏更是与人参合煮,扎扎实实一大碗,黄澄澄嵌于碗内,哪还有半分汤羹的样子。
明月单是瞧着便觉腻,猜测闻鸳大抵不会爱吃。
她面露难色,兰姨娘竟当即落下泪来,哭哭啼啼地指桑骂槐:
“我们阿鸳命苦,随督主南下赈灾,吃不上喝不上。可怜孩子从小身子骨弱,胃口不好,家里送些补品,原也不配入督主的眼……”
她一席话声泪俱下,堂上太师府的下人全跟着抹起眼泪。
明月便清楚,这份礼,她不得不代闻鸳收下。
东西拿给闻鸳前,她特意换了个食盒装着,以防太师府借补品做文章,把不该说的话写与闻鸳。
闻鸳倒未问起食盒。
面对眼前两大碗滋补佳品,不由得犯了难。
“是兰夫人亲自炖的,”明月甚为无奈,“咱们也说不要,但瞧她哭得伤心,想着,别辜负了一片心意。”
“既是姨娘惦记我,我吃就是了。”
闻鸳下定决心,执起勺子舀上一口鱼膏。入口瞬间,腥味和着人参的苦味直逼天灵盖,令她如鲠在喉,转头就吐了。
明月忙着为她端水漱口,随手从桌上取来一块蜜饯喂给她。
“夫人快尝些别的,去去恶心。”
闻鸳手抚胸口缓了好一阵,脸上才算恢复些血色。
见她委实吃得难受,明月忍不住劝说:
“夫人不喜欢,奴这就拿去丢了。”
“不行,”闻鸳蹙眉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莫要糟蹋了。你吩咐厨房备一碗姜汁咸酱,加在里头,能去腥。”
“是。”
明月应声而去。
她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方直起腰,用勺子抄底,将整碗鱼胶掀开。
果然,其中压了一张叠成红豆大小的字条。若不仔细瞧,怕要当作煮碎的人参。
她收好这一张,又翻开那碗燕窝。
这回底下倒是未曾放杂物,确是做给她吃的。
卫进此番入宫,将她带回府上形同软禁,事态必然较从前几桩牵连更广。卫府各处尽是西厂的眼线,她的丫头也不例外,她的家书断然递不出去。
所以她赠钗闻缨,不为送信,只为取信。
太师府若有急事相告,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想方设法也要传到她手中。
鱼膏熬至粘稠结块,表面光滑且不透光,藏物于其间极难察觉。况且常人会把注意放在食盒上,又不敢轻易翻动搅碎太师府送来的补品,此举胜算颇高。
卧房至厨房,眨眼来回。
她耽搁不得。
蜡纸不洇水,字迹尚清晰,小楷一行,是闻太师的笔迹。
顾府有难。
闻鸳心下一沉。
他们刚从滁州回来,顾员外和夫人安然无恙,这顾府,指的是京中的忠勇侯府。
顾凭阑背身后,唯有个不及冠的弟弟留在京师。闻鸳见过,名唤顾凭轩,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绝非作奸犯科之辈。
加之兵权被收,忠勇侯之位有名无实,顾家一脉没落已成定局,此时陷害有何用。
纸上仅这四字,她百思不得解。
但明白,倘不是十万火急,太师府不会平白让她忧心。
她得想个法子。
冬末春初,林花渐开柳条新。
卫进接连三日不见人影,府门紧闭,一方宅邸才在春光里焕发生机,顷刻又沦为囹圄。
他似是打定了主意,要把她关到风波结束为止。
为免遭人疑心,闻鸳索性遂他的心意扮个闲人,得空便作画喂鱼,对朝中局势漠不关心。
离府这段时日,池子里的锦鲤饿瘦了一圈。遥遥见她来,争先恐后挤出水面,浅水处金白青红遮蔽苔藓,一眼不见底。
她洒下鱼食,鱼儿吃得欢,一群丫头们看得兴味盎然。小扇扑鱼尾,溅起点点水花。
水光潋滟,碧塘倒映闻鸳素净脸庞。几头锦鲤在她的倒影里浮上来呼吸,看起来,正如同隔水亲吻她一般。
明月瞧着有趣,笑盈盈博她欢心:
“夫人福泽深厚,锦鲤都来沾沾福气。”
丫头们七嘴八舌附和,闻鸳一笑置之。目光流连池畔湿滑的青石,心中盘算起另一件事。
既然卫进不放她出门,她就寻个借口,把人引进来。
她不动声色选中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足尖轻点其上晃几下,确认是松动的。
这才佯咳几声,缩起肩膀与明月吩咐:
“风有些凉,替我取件披风。”
事关她的身子,明月自是毫不怠慢。
她待人转身,屏住一口气,迈步踩了上去——
“夫人!”
“快来人!”
“请郎中,快!”
闻鸳摔伤是头等大事。
卫府平时多井井有条,这会儿也全慌了心神,光派去请郎中的小厮便有三四拨。再分出人来去往西厂报信,留下得力的在跟前伺候,从上到下皆乱作一团。
闻鸳自知摔得不重,着地时用手撑住了,额头的伤虽看着唬人,血流如注,实则不过是她蹭在石角的擦伤。
她靠在榻上假寐,云华领着一众丫头为她更衣,她亦装作无知无觉,听凭摆弄。
及至走廊中有卫进的声音传来,方睁开双眼。待人进门,一行泪珠儿滚落,哭得楚楚可怜。
“卫郞……”
那人顾不上问清究竟怎么回事,先上前握住她的手。
“我在,”他语声急促而轻柔,“阿鸳,我在。”
他比郎中来得早。
该是得了消息,就快马加鞭从御前赶回来,衣袂间还残存有金殿之内用的龙涎香。
二月头,暖少寒多,他却跑出了一身汗。
闻鸳心底涌上涩意,他急成这样,教她如何不怪自己唐突莽撞。
可她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卫郞,”她泫然抬眼,哽咽道,“我难受……”
卫进抚着她发顶,连让她多等郎中片刻的话也不忍心说。目光浅浅落在她额间伤口,生怕重一分便会碰疼了她。
他欺身过来,小心拨开她的发丝,轻轻朝那道伤口吹气。
“阿鸳不怕,”他耐着性子哄她安心,“没事的,没事的。”
那人嘴上称没事,闻鸳却看见,他紧握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分明比她更焦急。
这台戏,她再演不下去。
“我想……想见爹娘,想阿缨……”
她不知是否露出破绽,令卫进看她的眼神,掠过一抹来不及掩饰的痛意。
像是震惊,她居然拿自己的安危下注,赌他心软就范。
他依然握着她,陪着她。
直到郎中诊过脉,为她包扎好,落下方子,一碗药温在炉子上,未与她多言一字。
伤势做不了假。
她也从来骗不过他。
“歇着吧,”卫进把药端到榻前,搁在她手边,“御前还有差事,不必等我。”
“卫郞!”
闻鸳喊住他的背影。
“可否请阿缨伴我住几日,府上的丫头……不及她同我亲近,照顾周全。”
那人仰起头,垂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攥了拳。
“若我不答应呢。”
闻鸳一怔。
他待她一向有求必应,百依百顺,第一次回绝,倒使她手足无措。
她抿唇不答,两人相对沉默。
一如窗外夜色低垂,漫天愁云浓得化不开。
半晌,终是卫进先开口。
“外面的事,我会一并打点好。包括……忠勇侯府。”
他知道了。
闻鸳不意外。
心思缜密如西厂提督,她的苦肉计,他岂会识不破。
便不再遮遮掩掩地打哑谜,开诚布公问:
“忠勇侯府到底出了何事?”
卫进仍不回头,反问道:
“你很在意?”
闻鸳被他冷硬语气刺中,只因心疼他一路赶回辛苦,甘愿忍下脾气同他解释:
“我在意,是因为顾凭轩是世伯和伯母的孩子,是顾家唯一的血脉。忠勇侯战死沙场,于情于理,他的家人不应蒙受劫难。”
那人谑笑一声,认命般点了点头:
“故而,我就活该被你算计。”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闻鸳渐压不住火气。
“若非你将我犯人一般关在府上,我何至于出此下策?卫进,我是人,不是你豢养的雀鸟猫狗。”
“算了。”
卫进仿佛无心和她吵,大抵也顾虑她白日里受了伤,不想她带着怒意睡下。兀自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把药喝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