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骤雨初歇。
暮霭低沉,笼罩着炊烟袅袅的小镇。客栈外已浮起市井喧嚣,闻鸳却睡得正香。
折腾一整夜,傍天亮才算真正歇下。
再醒来已时近正午,她恹恹睁开眼,身上各处酸痛已缓解不少。卫进动作轻柔,听她喊疼就有所收敛,不至于把她弄伤。是以她尚能活动,不耽误什么。
但卫进不许。
见她醒了,吩咐丫头伺候洗漱,为她更衣簪发。待她穿戴好,便亲自抱她下地。
“不用,”闻鸳忍俊不禁,“我又不是纸糊的。”
卫进在美人榻垫了软枕,铺好位置,才肯放她上去靠着。他照顾得周全,令她毫不费力,落花般轻飘飘偎在那儿。便是这般仍觉不够,给她腿上多盖了件白如雪的软裘方罢休。
“昨晚没睡好,”他命人传膳,这边替闻鸳按摩双腿,“别累着。”
不知怎么,明明是人之常情,他竟仿佛对她不起。
“没事,”闻鸳笑笑,主动与他说些别的,“午膳用什么,我饿了。”
客栈厨房备下几道家常小菜,二三碟青菜,一盘白花花的烧肥肉。
京中官宦铺张成性,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日三餐奢靡尤甚。闻太师虽清正廉洁,但夫妻二人娇宠女儿,惯得闻鸳口味刁钻,纵是烧骨炙肉中的零星肥油也须剔下来,更不必提这样的肥肉。
经此一遭,她难得夹起一块带皮的肥肉,就着米饭入口,顷刻融化于舌尖,咸甜得宜,回味无穷。
原来并非从前想象的难以入口。
她胃口不错,一小碗饭见底,又添上少半碗,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一路尝过生死劫难,而今恍然,寻常烟火,已弥足可贵。
她吃得慢,卫进也不催促,见她偏爱哪道菜,便朝她碗中多夹一些,耐心等她用完一餐。
待几道菜仅剩汤底,丫头们撤去杯盘,在暖炉中添了新炭。
门窗紧闭,屋内暖如仲春,闻鸳穿薄袄都嫌热。
她知道是卫进的主意,怕她昨日落水染了寒气,亦明白,若不这样做,他心里必定不踏实。于是未曾多言,自顾解开扣子,坐在窗台下、最凉的地方,把手帕叠三折扇风。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背上还是出了涔涔一层薄汗,热得她心烦气躁。干脆推开轩窗,任风灌进来。
冷意直逼面门,勉强冲散闷窒感。
窗外有一丛疏落的玉梅,暮冬时节,花枝幽白次第开,宛若北风吹雪,滴滴点点。她忽然记起京师的第一场雪,卫府院中那堆极像卫进的雪人,他剥好壳的荔枝……
那幅,他用全部身家买下,却被她付之一炬的寒梅图。
“卫郞,”她凭窗而顾,“我想出去看看。”
客栈后身的园子不大,其中栽种掌柜的自己侍弄的花花草草,多是低矮的灌木,高些的,即为檐下这几株梅花。
白梅银装,一树云涛。
小厮搬来张书案,置了笔墨纸砚,方便闻鸳在此处作画。
素手执笔勾描,她本是要画花的。
而观梅时不经意一瞥,恰窥见卫进于檐下闲坐。
他今日换了身御赐的大红织金飞鱼袍,玄色厚氅随意披在肩上,于晦暗天光之中格外夺目。适逢乌云裂隙,撕破阴霾,一道艳阳刺穿浓雾降入人间,落在他发冠衣角,绯色生光,如霞似火。
习武之人身姿魁伟,他高大但不显彪悍,若修竹倚风,鹤影濯尘,一派丰神绰约。此时檐下独坐,一条腿踩在廊凳,手臂搭在膝上,雁翎刀挎于腰侧,乱白之间,掩映半柄幽蓝刀鞘。相处久了,她印象里总是他低眉呵护时的温润,竟忘了大婚当夜初见他剑眉朗逸,冷峻疏离,俨然暗藏锋芒的权臣之相。
猛兽不猎捕,不代表失去了爪牙。
外界传言权倾朝野的狠戾宦贼,是她从未见过的,他的另一面。
闻鸳看得出神,未留心笔尖泅墨洇透纸背,好端端的梅花枝子,成了一团漆黑。
她忙收手,换笔晕色补救,可那团墨痕顽固不化,只好越描越黑。
眼瞧白梅画作乌鸦,她抿着唇瓣掀起纸张,想趁人不备丢了。偏那人这个时候走过来,饶有兴味问:
“画完了?”
“没,”闻鸳支支吾吾把宣纸攥成一团,藏到身后,“你,再等等。”
卫进不解她缘何如此紧张,又问:
“不能看?”
“现下不能,”闻鸳将纸团攥得更紧,“你快回去。”
“与我何干?”卫进被她逗笑了,“又不是画我。”
“谁,谁说不是,”闻鸳急中生智,佯怒瞪他,“都怪你乱动。”
那人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显然不信。
不过只要她提,他必定愿听。
依言坐回原处,恢复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任她画。
闻鸳松了口气,将那张废稿丢进纸篓,铺开新纸动笔。
一阵风过,吹落梅瓣如雨,洋洋洒洒覆于人发间眉眼。一朵白梅贴在眉梢,卫进不得不因此眯起眼睛,却记着闻鸳所言,多痒都不摘下。
闻鸳笔墨不停,几乎默背出他的五官,再精心描下这朵落梅。赤色晕染大片,是他的衣袍。
昔日朱砂为馅,想害他性命。
如今丹青作笔,画他的衣。
炉上水沸,新茶煮得正浓,清香氤氲满院。生宣熟墨,平添一缕芬芳。
此生如寄,闻鸳难免生出妄念,愿羡小宅烹茶一幅画,不求朱门弄权十面险。
风停树静,她挥下最后一笔,唤人来看。
画中人惬意潇洒,不理北风凛冽,仍有闲情,细嗅梅香。
分明是卫进,却分明不像卫进。
闻鸳想不通错在何处。
他的样貌身形早已刻入脑海,不当有误。可画成之后,总觉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是另一番模样。
卫进自然看得出来,但不怪她。从后圈她入胸怀,附在她耳际低语:
“阿鸳希望我是这般模样?”
一语点醒梦中人。
闻鸳终于明白哪里不对。
她笔下的人恣意张扬,颇具一股诗剑酒茶,走遍天涯的超脱。仿若世间事皆与之无关,不问今宵酒醒何处①,只管明朝散发弄扁舟②。
卫进不同。
似乎十丈软红欺他太甚,令他眉宇间常有阴翳,逼他万事思量周全,须垂眸敛去悲喜,藏情于内。
“是。”
她坦荡点头,双手捧起这幅画,认真道。
“我愿卫郞踏遍四海,纵歌山野,西窗有月,东篱有田。”
从此不囿于朝堂,会否,他身上的伤痕便会随岁月淡褪,曾经的疤不碰,就不再疼。
那人不接她的话,下颌枕她肩头,轻声道。
“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嗯,”闻鸳点点头,“若可以,终老于此也好。只是离家许久,很想念爹娘和阿缨。”
“明日启程,”那人道,“你我在外这段时日,恐朝中局势有变,不宜拖延。”
闻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像是急着回去。
“卫郞,”她转过身,直视对方眼眸,“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岂会,”那人又笑了,抬手揉揉她发顶,“我与阿鸳,无话不谈。”
画纸晾干了墨,闻鸳展平折起来,塞入他衣领。
柔荑轻拍人胸口,她目不转睛,仍直勾勾盯着他。
半晌,叹息湮入梅雨。
“但愿。”
有飞羽骑护送,回京之路格外顺遂。至冀州境内,梁准带大部分兵力原途折返,为免朝廷疑心,留下十分之一人马随他们复命。
冀州到京师,快马加鞭,一日可达。这回,卫进连客栈与官驿也不作安排,就让闻鸳宿在马车内,日夜兼程。
闻鸳能察觉他心急,并不娇气,跟着队伍风餐露宿,离了小镇,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明月看在眼里,也不禁为她抱不平。平素卫进那么在意她,这会儿居然不顾她饮食起居全乱了套,一心赶路。
越是这样,闻鸳越笃定。
京师,势必出了天大的事。
自丽正门进城那日,大地已隐有些微春意。青草冒了新芽,浅浅没过马车轮圈,印下蜿蜒绵长的碧色辙印。
闻鸳在客栈提到思念家人,她以为卫进会先送她回太师府,与爹娘小妹团聚。不料马车定驻,她抬眼望,头顶乃是卫府门楣。
她想问何时能回家,那人却握住她的肩膀,口吻如常,道:
“回去好好歇息,我入宫复命,晚膳不必等我。”
他言罢,眼神示意召来明月和云华,一左一右挽起她的胳膊。看似搀扶,实则已缚住了她的手脚。
那人遂俯首,与她额头相抵。
“这几日风大,少出门。”
去年生辰,相府失火时,他亦是这番说辞。
天寒风大,要她安安稳稳待在四面高墙内,两耳不闻窗外事。
冬末春初,京师的风不复冷硬料峭,他是怕朝堂的风吹草动入她耳中。
“知道了。”
闻鸳扯出一抹笑,同他叮嘱。
“你多加小心,万事平安为先。”
乍暖还寒,卫府凋零的草木尚未抽出新枝。所幸留下来洒扫的下人未偷懒,府上各处清净整洁。
她回到卧房,从行囊中翻出一支不常戴的金钗,挑了只精巧的匣子装起来。等丫头来添茶,随手放到案头。
“得空的时候,替我将此物转交给阿缨。”
那丫头年岁小,一贯听明月差遣,不敢贸然答应。
闻鸳不强迫,当她的面打开匣子:
“是我路上买下,给阿缨作礼物的。你若不放心,请明月看过再送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