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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假太监

天光乍破。

闻鸳从未觉得一夜如此漫长,好似永远不会再见到太阳。直至第一缕晨曦冲破窗棂,为残缺破旧的桌椅披上一层金缕衣。

手中的帕子换了三回,卫进身上的衣服却是干爽的。她彻夜未阖眼,摸到他身上沁出冷汗就马上擦干,不教汗水湿了衣裳。

纵然身心俱疲,几次撑不住昏昏欲睡,想朝他怀内依偎。可瞥见透过麻布的一抹血色,便逼着自己清醒。手背掐得通红,两三处已是点点淤青,俱是她抵抗倦意的不得已而为之。

哪怕,结局未卜。

她想多看他一眼。

直至天亮,她第四次换手帕,一只手搭上她腕际。

“阿鸳。”

他唤她。

嗓音比先前更沙哑,听起来却已恢复了几分气力,不复昨夜梦中,连喊她的名字也力不从心。

闻鸳撇下手帕坐回榻边,见他依旧病容憔悴,原有许多话要说。想问他还有何处难受,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然而开口时,却只堪应他。

“我在。”

她强自打起精神,不让他看穿昨晚苦撑一夜的煎熬心酸。

只是不论掩饰得多好,在意她的人总能窥探藏在平淡下的波澜,她的狼狈慌乱。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她眼下的疲惫,黯然皱眉:

“一夜没睡?”

闻鸳牵起唇角,宽慰般笑笑:

“还好。”

那人眼中掠过一丝懊恼,她便知道,是在心疼她。

“好啦,”她笑意未改,放缓语气哄,“你平安就好,我不辛苦。”

“哟,好狗没死。”

老翁不知何时来到门外,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虽说话不中听,但今日天气好,闻鸳瞧他,也觉憨态可掬,不似昨日那般刻薄。

她起身恭敬朝人作了一礼,自荷包中取出一锭提前备下的黄金:

“多谢神医相救,微薄诊金,还请笑纳。”

奈何老翁对金子不大感兴趣,一眼不看,照旧一副张牙舞爪模样,凶巴巴地下逐客令:

“醒了赶紧走,一身狗味,脏了老头子的药庐!”

“这……”

闻鸳心有余悸。

“他身子尚未痊愈,还请神医不吝赐药。”

“吃什么药!”老翁大手一挥,“壮得牛犊子似的,养上十天半个月,你二人的孩子生下来就能拉磨!”

常言道话糙理不糙。

可这话未免太糙了。

闻鸳听得脸上发烫,头也不敢抬,搁下金锭,转而去扶卫进。

他还是老样子,伤得再重也要逞强。逢她来扶,必定不肯把重心放在她身上,宁可兀自走得艰难。

闻鸳不与他犟,仅在步下台阶,或路不好走时用力搀住他,从旁提醒:

“没关系,我撑得住你。”

“嗯。”

那人点点头,稍朝她靠近一些。

这段路他们走得很慢。

卫进身子发虚,走不远便要停下来歇息。闻鸳问附近的茶摊或人家讨杯水,喂他喝上几口,再继续前行。

所幸时光缱绻,尚有岁月可消磨。

闻鸳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回京师的日子再迟一点。才不辜负沿途风景,他们此行经历的风风雨雨,终于尘埃落定。

回到闹市中,已时近正午。

小镇依然繁华,街上车水马龙,小摊贩吵吵闹闹的,叫卖各家货物。

闻鸳扶卫进到拱桥边落座,蹲下来问:

“饿不饿?”

卫进猜到许是她饿了,仍是点头。

闻鸳又问:

“想吃什么?”

片刻,像对他的答案早有预料,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不许说什么都好。”

那人思忖须臾,换了个说法:

“阿鸳想吃什么。”

“我在问你。”

闻鸳佯怒掐了他下,不疼,单是要他说实话。

“人总有喜恶偏好,你说就是了。”

卫进被她弄得没办法,无奈赔着笑:

“当真都好,我自幼不挑食。”

“怎么会。”

闻鸳不信,一一为他列举。

“兰姨娘家中贫寒,小时候过年方能吃上一顿肉,她亦有喜忌,爱吃羊肉,不爱吃鸡鸭。我娘出身将门,我阿公教子颇严,挑食要受罚,便是挨了许多顿打,她也从不碰蛤蜊与蒸蟹这等带壳带皮的。人食五谷杂粮,岂能不知其味?”

她讲得头头是道,卫进耐心听完,心知若不挑出一样来,这道坎注定过不去了。他坐在桥头,把周遭铺子环顾一圈,挑出几间门面干净的细细打量。

东边一间卖饼,门庭若市,想来味道不错。但从前在卫府时,闻鸳极少吃酥饼一类,刚成婚那阵厨房做过一次,她不动,这道菜便永久撤下了。

西边一间卖米粉羊肉汤,香味隔老远都能闻见。可惜闻鸳不喜水煮的羊肉,府上厨房多是炙烤或红烧,非得浓油赤酱、味道醇厚,把羊膻气完全盖住才好。

正对那间,招牌写着油煎馄饨。

该是地方特色,他在京师不曾听说过。但闻鸳一向偏爱油烹热炸的菜肴,厨房隔三岔五就做油炸烧骨、煠鱼和油煎鳝。她大抵会爱吃这个。

“这家。”

他道。

油煎馄饨。

重伤未愈的人,居然想吃油炸的发物吗?

或是想试个新鲜,闻鸳如是揣度,他说要,买来尝尝也无妨。

“好,”她替人紧了紧大氅的领子,“等着我。”

刚出锅的煎馄饨噼啪泛着油花,香气四溢,掂在掌心,满满一兜油纸包不住的酥脆。闻鸳忍住不偷吃,原模原样拿回去,用店家给的竹签子叉起一颗,仔细吹凉了,喂到人嘴边。

馄饨不大,小孩子亦可一口塞一个。

那人张口咬下,慢慢咀嚼,目光却是向着她的。北风犹凛,他眼中自有暖意万种,轻吻着她的眉眼。

“好吃吗?”

闻鸳好奇问。

这东西在旁的地方不常见,味道几何,她没有章法。

卫进不答,着手叉起一颗喂给她。

要她亲口尝。

闻鸳不疑有他,倾身欲衔住那颗馄饨。岂料卫进突然移开竹签,她身形不稳,毫无防备撞入人怀中。

这般地步,那人还不肯罢休,鼻尖相抵,守着她的唇轻啄。

笑道:

“好吃。”

“你……”

闻鸳耳尖通红,埋在他胸膛嗔道。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你成何体统!”

卫进丝毫不知收敛,就手放下那兜馄饨,揽她来膝头坐。咫尺之距,闻鸳身上淡甜花香漫过呼吸,令他歆享欢愉,眯起双眼,勾了唇角。

“阿鸳,”他蓄意念得拖拖沓沓,搔得人心痒,“要体统,还是要我。”

“你真是!”闻鸳气结,偏舍不得打他,皱起小脸儿嗤他,“西厂做派,无赖至极!”

卫进一副没皮没脸的姿态任她骂,非但不恼,竟还依依不舍往她唇上凑,语声软而低沉:

“阿鸳嫌我是个太监。”

“对,”闻鸳半点不惯着,扭头避开,“当太监的心眼儿最坏了。”

“好好好——”

他一贯顺着她、依着她,令闻鸳不禁疑心大起,是否她越骂,他反而越得意。

当真难缠得紧。

那人似瞧出了她心中所想,不依不饶赖上来,缠绵她耳际,低声道:

“倘若我说,我不是太监呢?”

闻鸳一怔,回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她从未想过此事,脑海霎时一片空白。听凭人执起柔荑,碰到他腰侧冰冷的匕首,见他略略挑眉:

“匕首在这儿。”

再由他领着,触及腰带上那块染有他体温的令牌:

“令牌在这儿。”

闻鸳起先不懂,为何要在这会儿告诉她匕首和令牌所在之处。但转念想起老翁的话,想起卫进刚刚才说完,倘若他不是个太监。

况且,往日亲近时,常硌到她的东西,不在这两处位置。

故而……

“你……你不是?”

闻鸳这回骂也骂不出,又羞又恼,急得语塞。

原来日日与她相对,枕衾之间流连的人,居然,不是个太监?

“怎么,”卫进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手指捏捏她脸颊,“你希望我是?”

“浑话!”闻鸳在他怀里缩起来,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亏她在新婚夜笑他不能人事,光看吃不着。

那个时候,还巴巴地教他解喜服的衣扣。

到头来,可笑的竟是她自己。

她越想越不自在,甩开人手臂不要他抱,负气背过身去。

“阿鸳,”那人气息混着欲念叫她,“真生气了?”

闻鸳听得心烦,抬手将他挡开。

“不想理你。”

“看在我有伤在身的份上,”卫进料定她心软,从后贴着她,“不气了,好不好?”

又来这套。

反正伤势是好是坏,全凭他一张嘴,用来对付她最有用了。

她拿定主意,这次绝不就范。

遂头也不回,说不理就不理,多一个字都不讲。

卫进知她心里别扭,主动与她解释:

“之前情况未明,不敢轻易同你说。怕万一闻太师在御前参我一本,文武百官要我验明正身,届时不是也须是。阿鸳忍心吗?”

闻鸳闻言回过闷儿来,自然明白他身居其位,步步为营,多的是身不由己,不至于为此事怪他。

可气未全消,她没好气哼了一声:

“我便白白让卫督主骗了?”

卫进敛眸轻笑,圈着她问:

“那,阿鸳要如何才能原宥?”

闻鸳认真做好盘算,正要向他提条件。哪成想桥上石栏经风吹雨打,已磨得十分光滑,她坐于其上转身,竟顺着栏杆一滑,仰头栽下去。

“当心!”

卫进伸手拉她,不巧,座下亦是这方光滑如镜的石柱。

扑通,扑通!

两片水花推开,路上行人纷纷驻足。卖油煎馄饨的掌柜抬头一看,一兜馄饨放在桥上,吃馄饨的人却不知影踪。

他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火筷子顿时撇得老远,边跑边喊:

“快来人啊,有人投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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