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出不去了。
房中的窗通着院子,他们既然闯得进来,断不会留后路让她逃出生天。外面的护卫,该已死的死,伤的伤,残兵败将,自身难保。
别无选择。
卫进还没回来。
闻鸳克制着身体脱力的本能放下茶杯,逼自己冷静下来。
这伙人未曾破门而入,应是不想她死,要留她的活口要挟卫进。
若她束手就擒,或许能避免他们大开杀戒,多活几个人。
“明月。”
她无声唤。
瞄一眼墙角的柜子,大小合宜,刚好藏得下一人。
那丫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用蛮力推入柜子里,从外上了锁。钥匙就在附近,待卫进回来,很快便能找到,将人救出来。
她定了定心神,颤抖着手打开妆奁,抓了把最不起眼的金瓜子。
房门推开,她迎面见着那口刀,不躲不退,乖乖任人绑起双手,蒙上眼睛。
传话的番子吓得瘫软在地不住哭喊,口口声声喊着夫人恕罪,抓她的裙摆乞求原宥。
她想说求生无罪,一块布却蛮横塞入口中。
她连呼吸都没有声响。
那伙人推搡她跌跌撞撞往外走,不时踩空台阶,被地上的杂物绊倒。甚至踩到柔软而冰冷的,谁的尸首。
她看不见路,不知这样走了多远,唯有在心底一遍一遍地默数。从一数到一百,就丢一颗金瓜子。
一把之量,撑不了太久。
这段路,她也只能探到这里。
越来越重的潮气扑面而来,其中混杂水草腥咸,呛得她几近窒息。
脚下蓦然一滑,有人把她丢进一处极阴冷的地方。
身下的木板残破不堪,有虫蛀痕迹,潮湿糟烂得像已腐败多时。她竭力挪动身体,想触碰这间屋子的墙壁或门窗,不料才翻了个身,竟撞上了一块木板。
翻回来,复撞上另一块。
空间仅能容一人平躺。
是口棺材。
她安然躺好调整呼吸,待体力恢复一些,便卯足了劲儿,挣扎着扭过头,一下一下用内壁蹭发间的金钗。木板划得沙沙作响,她渐渐不支,动作慢了下来。
叮——
朽木封闭不严,尚能透气,她终是把那支钗扯出来,掉落在旁。位置刁钻,她拼尽全力才勉强用肩膀够到,压着它寸寸向下。
横出的木茬割破皮肤,嵌入血肉,她的血浸透了衣袖,却不曾停歇。
因为是棺材。
倘若是棺材,她真的有可能死在这儿。
水汽里隐隐有人声传来,仿佛在喝酒吃肉,庆贺抓回她这个权宦夫人,为襄王报了仇。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间细数她几十种死法,誓以她的血肉之躯祭旗,围剿西厂。
闻鸳不自觉加快了速度,直至手背触及一点冰凉,金钗捏在指尖,才放任泪水漫过眼眶,满腹委屈惊惧皆涌上心头。
她不想死。
目不能见,仅能胡乱试探,用金针磨断束缚手腕的麻绳。几次戳到手上,疼得她没力气握紧。
忍不住将放弃的时候,记起爹娘与闻缨,记起柳夕要她好好活下去……
想到卫进心急如焚,发现她沿途留下的金瓜子,必定不顾一切赶来救她。
就咬紧牙关,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挣一条生路。
她数不清手上添了多少伤口,鲜血淋漓填满指缝,几乎哭干了眼泪。
麻绳崩断的瞬间,她甚至浑然无觉。又拿钗子试了许多次,才恍然知晓,原来勒在手腕的绳子早就散开了。
是已然痛到麻木。
还好。
还好,她活着,她做得到。
解下麻绳,除去塞在嘴里、遮在眼前的布,她绝处逢生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即便,处境和之前并没什么两样。
依然伸手不见五指,不能出声。
木头反上来的潮意沾染衣裳,湿溻溻地贴着肌肤,宛若置于深冬的河水,贪婪地消磨她的体温。再这样下去,怕是不憋死也冻死了。
她重新打起精神,支持着已筋疲力竭的信念举起手臂。血肉模糊的手指摸不出来,便换手背来摸,于漫无边际的漆黑中寻找得以开棺的缝隙。
俄而,棺外脚步凌乱,像是有人闯进来了。
她不敢妄动,伏在一侧倾耳细听。
动静极微小,几声闷响过后,再度归于一片死寂。
那伙吃酒庆功的水匪仿佛刹那之间没了踪影,浓烈的血腥气涌入鼻腔,冲淡了棺椁的霉败味。
头顶的盖子开始缓缓移动,她紧贴内壁,噤若寒蝉,手里仍死死攥着血色斑驳的金钗。
拿定了主意,若有人开棺杀她,就与这家伙同归于尽,不算枉活一回!
突然渗进来的光刺得双目生疼,她尚未看清来人,一只手便先护住她的眼睛。
比之前更浓的血腥味裹挟着冷香,是卫进。
卫郞。
她想喊他,开口时却只剩喉咙里喑哑的抽噎,在这一刻真的哭出声。
那人用披风罩住她,将她从破败的棺材里捞出来,紧紧护入怀中。
他该是也很怕、很慌,才会在抱她的时候止不住地发抖。可他还是忍着不说话,抬手拍拍她的头,温柔抚摸她的背。
“没事了。”
他语声放得很轻,于狭窄的船舱内细不可闻,只堪落入闻鸳一人耳中。
半身未干的血淌着红,映入他眸中痛色,覆去厮杀到此的凶狠乖戾,销作追悔莫及。
见闻鸳满手是血瑟缩在那儿,只觉心痛如刀绞,舌根泛起阵阵腥甜。
他恨自己为何不在她身边,为何让她独自面对危险。那么黑,那么冷,她的衣裳全湿透了。
“阿鸳,没事了。”
他在她耳际轻语安慰,手上力气不敢哪怕稍重一分,生怕碰疼了她,碰碎了她。恨不能把她装进心里,再不要她受这样的苦难折磨。
待闻鸳哭累了,靠在他胸前不动,他才将人横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托着、捧着,每走一步皆停下来看看她,试试她的手冷不冷。
她也慢慢睁开双眼,在模糊视线里寻到他的脸庞。
“卫郞……”
她沙哑唤了一声,那人便停下脚步,静静等她。
“好疼……”
她夹杂着哽咽呢喃,脸色苍白偎在他胸膛。
卫进额间青筋暴起,应她时,语气却依然温融:
“阿鸳不怕,马上就不疼了。”
“嗯。”
她点点头,把泪珠儿擦在他的衣袍,疲惫得说不清话。
“卫郞,我们回家……”
“好,”他不顾肩上的刀伤还在渗血,抱着她耐心哄,“我带阿鸳回家。”
察觉她睡熟了,卫进目光骤冷,抬脚迈过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踏在血泊中步出船舱。
地牢升起几盏烛火,灯花噼啪爆,红玉扳指伴蟒鞭挥起落下,转动一圈。
惨叫声止,扳指的主人略抬眼皮,一桶水泼上去,人醒了,接着打。
刑架之上正是王海,褪去一身官服,奄奄一息地吊着。
他缓过一口气,朝监室外啐了口血沫,痛骂:
“狗阉贼!有本事杀了老子!老子就算豁出这条命,也绝不出卖兄弟!”
抚/弄扳指的手移到膝头,掌刑的番子随之放下鞭子,将人从刑架上拉下来,绑到一张铁床上。
刚开锅的沸水,溅出几滴碰到铁板,滋啦啦蒸冒一段白烟。
王海脸色铁青,发疯似的抻着脖子怒吼:
“卫进!你不得好死!”
所骂之人却气定神闲,红玉扳指攥在掌心,无动于衷。
卫进穿了一路常服,及至今日才戴上金丝云纱冠,换得在京中的飞鱼蟒衣。绯色官袍极为鲜亮,青蓝官带掩映金银龙凤,兽瞳炯炯有神,与扳指很是相配。
他面寒似霜,声声叫骂入耳,权当是风是草,置若罔闻。
“咱们督公高抬贵手,”番子冷笑,取来一把铁梳,在王海头皮上比划,“赐你梳洗之礼,若你还不识抬举,咱们也有的法子撬你的嘴!”
“狗阉贼!你天打五雷轰……啊——!”
开水泼到身上,铁梳连皮带肉地刮下来一块,一具傲骨立时软得连声求饶:
“我……我说,我都说!”
卫进轻置扳指于桌上,二三个番子纷纷退下。他厌恶般皱了下眉头,抽出腰间匕首,抬起王海的下巴。
他垂眸睥睨,那家伙浑身猛地一颤,哆哆嗦嗦地,裤子湿了大片。
“总舵……在锦安寨,十里杏林……”
卫进不为所动,淡然再瞥一眼。
这回,王海扯破了喉咙哀嚎:
“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卫进,我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
寒芒乍现,人头落地。
而那颗头纵是死了也不敢靠近卫进脚下的鹿皮皂靴,骨碌碌滚得老远。
血流如注,遍地青砖凝作胭紫,王海的躯壳抽搐几下,不再动弹了。
长夜未央。
他自地牢走出来,明月早在院子里候着,及时为他披件厚氅。
见他靴筒沾血,明月微有讶异,道:
“先前你不是说,要与招安飞羽骑一样,将这伙水匪留为己用?”
卫进只问:
“阿鸳醒了吗?”
“没有,”说起闻鸳,明月亦是满眼心疼,“睡得很沉,一定累坏了。”
“传信飞羽骑统领梁准,”卫进理了理袍袖,掸去其上几串血珠,“卯时三刻,锦安寨,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