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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虎头枕

卫进不说话。

闻鸳便这般抱着他,依着他的胸膛。哪怕如此,他们仍像相隔万里。

想要彼此贴近的每一步,都橫着一片血海,无数朝臣的冤魂。

还有,柳夕那双迟迟不肯阖上的眼睛。

她忘不掉,也忽略不了。

“是我不好。”

那人贴着她的耳尖轻声说,手掌抚在她脑后,揉着她的长发。

“阿鸳。”

他又道。

“等春暖花开,都会好起来的。”

到那个时候,襄王旧部已铲除殆尽,西厂只手遮天,端王必将班师回朝。皇帝想要的一切已得到,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这把刀,也该无声无息地熔在炉中。

他爱的阿鸳,就自由了。

次日一早,车队启程。

卫进渐能行动自如,脸上也恢复些血色,闻鸳却仍未与他分车而坐。二人相对,不必开口,亦不觉得闷。

似乎昨日已达成了某种默契,等江南赈灾之后,一切都会做个了断。

那就不急于一时了。

是仇是怨,总要尘埃落定。

既然不是此时,此时便不囿于此。

郊外的雪比城中大。出城后路不好走,马蹄时常打滑,车厢颠簸,闻鸳被晃得反胃,索性下车步行。

左右都是谨慎慢行,她不算拖后腿就是。

她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走,不多时,雪地里的影子又多一个,是卫进来陪她。

“你下来做什么。”

她语气不善。

那人却听得出来,不是责怠,是担忧。

“车上闷得慌。”

卫进如是作答。

闻鸳伸出一只手,他便牵上来,紧握住她,不叫她滑倒。

雪越来越厚,几乎没到闻鸳的膝盖。棉靴和裙摆沾上雪水,愈发不灵便,她每一步踩下去皆不稳。

但那人拉着她的手极有力。她身形一晃,他马上用手臂揽她她,以身体支住她。随便她歪歪扭扭,总不许她真的摔坏了。

微风夹细雪,凝结于发梢。闻鸳抬眼见他发端泛白,不禁有一刻恍惚。

今年京师的第一场雪,他带荔枝回来,风落枝头雪,覆上发间。她无意撞入他怀中,他从来稳稳接住,平素冰冷的一双眼眸,迎上她就有笑意。

宛若大梦一场,终有醒时。

闻鸳抓着他的手不自觉攥了些,对方察觉到她的情绪,拇指摩挲她的指节回应。

烟波浩渺,前路凄迷。

闻鸳走累了,回到车厢内暂歇。这会儿路上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不似方才摇晃得厉害,她得以坐稳,倒不想再蹚雪继续走。

卫进把暖炉递过去,让她捧着,着手替她解下披风。又找来干净的帕子,为她擦干靴上未化的冰雪。

闻鸳没忘,其实他才刚好一点。

陪她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脸色又变得苍白,可还是先来顾她,像是生怕她有半分差池。

心底涩涩的刺痛卷土重来,闻鸳不得不别过头,不再看他,没头没尾找了句话说:

“快到莫州了。”

“嗯,”那人随口应她,“过莫州后走水路,是会快些。”

他当她在催他。

闻鸳明知并非如此,却分辩不得。他们的确该尽快赶往江南,百姓亟待这笔银子活命。

可她无法不怕,与他剑拔弩张的那一日来得太快。

那个护着她、守着她的人,注定要同她你死我活。

马车毫无预兆停了下来,闻鸳尚未反应过来,卫进已把她挡到了身后。

“何事。”

他沉声问。

外头的番子隔着帘子来报:

“启禀督公,前头有乞丐拦路,小的这就把她轰走。”

卫进看了一眼闻鸳,道:

“拿银子打发了,别伤人。”

闻鸳微蹙的眉头舒展,低下头,唇角仿佛提了一下。

“督公,”那番子支支吾吾,“是个姑娘,以死相逼,要见夫人一面。”

卫进沉默,了然在等闻鸳来选。

“我去见她一面。”

闻鸳起了身,卫进便要跟。

她知他不放心,也不拦着,任他先下车,再将她抱下去。

几个护卫压着个衣着单薄的女子上前,按她跪在闻鸳靴侧。

闻鸳细细打量,此人虽衣衫褴褛,但身形很是匀称,不像饥肠辘辘的乞儿。

她解下身上的披风,罩在那女子身上,扶人起来说话。

“你认得我?”

那女子不敢抬头,也不做声,局促交握于身前的手竖起一根手指,指的是闻鸳身边的卫进。

她认得闻鸳,但忌惮西厂的人。

“郎君。”

当着西厂众人,她又如从前一般唤卫进。

“妾想与她单独谈谈。”

卫进不语,略点头,几个站在一边伺候的丫头围过来,手脚麻利为那女子搜身。确认没有刀剑暗器等,他取下随身的匕首交给闻鸳,眼神在落在她身上的一霎融化。

“自己当心。”

“知道。”

闻鸳对他笑笑,双手握那匕首,让他安心。

卫进带人挪去官道另一侧修整,这边只留下闻鸳与那女子。

闻鸳见她狼狈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放软语声道:

“不怕,无人能伤你。”

不知因寒冷还是惊惧,那女子身体依然在发抖,嗓音沙哑唤了声:

“大小姐。”

闻鸳心下一惊,忙问:

“你是太师府的人?”

女子摇摇头,抿了抿干裂的唇瓣:

“奴是宝儿。”

柳夕的侍女,居然尚在人世!

闻鸳又惊又喜,可对方一直低头,不露出容貌,心中到底存了一丝疑虑。

她压下心头百感交集,道:

“抬起头来。”

女子迟疑片刻,小声哀泣:

“奴容颜尽毁,羞于见闻大小姐,但有一物,可证奴的身份。”

她说着,挽起衣袖。

那件破烂衣裳里头,竟缝了块织金的锦缎,其中绣的乃是双活灵活现的眼睛。

闻鸳不会错认闻夫人的绣工。

这块料子,是从她送给小世子的虎头枕上裁下来的。

无需宝儿亲口承认,她已猜出大半。若非毁了容,宝儿绝无可能苟活至今,而留下这块料子,就是为了日后与她相认。

是柳夕的主意。

她转身替宝儿挡住西厂一行人窥探的视线,执起宝儿的手:

“柳姐姐让你带给我什么?”

提起柳夕,宝儿藏在阴翳里的双眸刹那红了,唇瓣翕动,一字一顿说完:

“小姐说书信会流于奸人之手,让奴无论如何,留一条性命,在去江南的路上找到闻大小姐,转告大小姐一句话……”

她言及此处,缓缓在闻鸳面前俯身跪下:

“卫督公,不是她的仇人,是柳家四十六口的恩人。”

闻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宝儿仍是摇头:

“小姐赶奴走那日说,若她不死,死的便是卫督公。襄王已死,小姐无憾了,但卫督公还有闻大小姐,她不愿见大小姐伤心……”

闻鸳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宝儿的话全然听不进去。唯有拼命逼自己冷静,不错过宝儿口中任何一个字。

“小姐不希望,闻大小姐不明不白地恨,不明不白地折磨自己,到头来追悔莫及。只是……”

宝儿趁闻鸳出神,一只手已搭上卫进留下的那把匕首。

“只是,小姐也叮嘱,闻大小姐要当从未见过奴,从未知晓死过的人都活着。否则,卫督公与太师府,皆难保全。”

话音落定,她猛地抽出匕首刺向闻鸳。

闻鸳来不及看清刃上寒光究竟是不是要索她的命,几支羽箭掠过,刺中宝儿的身体。

匕首落地,宝儿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了。

西厂的人围上来,闻鸳陡然回过神,佯作跌倒在地,扯下了宝儿袖中那块锦缎,藏进怀里。

她为藏那东西,一手捂着胸口,着实将明月几个丫头吓了一跳,忙来扶她。

“夫人无事吧?可有受伤?”

闻鸳心绪不宁,怕说错引人疑心,便干脆一味沉默,任卫进将她揽在怀里。

“督公,刺客如何处置?”

“烧了,”闻鸳抢在卫进前头吩咐,“非如此,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是。”

几个番子合力用一块草席裹住宝儿的尸身,淋上灯油,放了把火。

漫无边际的雪地里,那团火烧得尤为炽烈。浓烟飞往天际,如鸟儿飞向远方。

闻鸳回想起适才宝儿刺向她的情景,倘使真想杀人,定要刺胸膛,可彼时宝儿跪着,只能刺到她的腿。

不是想杀她,是一心求死。

怕再活下去,这些秘密会被旁人探知。

她尚有许多话想问,但眼下,均已没了机会。

“郎君,”她低唤,“妾害怕。”

卫进抱她回车上,待她坐稳也不曾放手。

只是闻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回,他并不似往常那般紧张。

“是柳夕的侍女。”

他道。

“与你说什么了?”

闻鸳心思百转,到底对他有所保留:

“我不认得她。”

卫进不逼她,只管用身子暖她,看似不经意笑了笑:

“也好,来历不明的人,说了些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闻鸳却更不解。

他既认出那是宝儿,偏不阻拦她们相认,还特意留下匕首,像是有意要成全宝儿的死。

而宝儿口口声声替他辩解,全在平反他的恶行,即便闻鸳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单是听这番话,对他的看法亦会生出转变。

他竟让她不要相信。

生怕,她不再恨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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