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是佛面的人?还是佛面是太子的人?
姜絮陷入沉思。
下一秒,寒芒一闪,一杆长枪突然对准她的喉咙刺来。
几乎是瞬息之间,根本来不及反应。
“别动她!”太子呵斥道,两手握拳,急声解释:
“是本殿给的!她的玉佩是本殿亲手给她的!”
枪尖在离姜絮的脖颈只有一毫的地方停下,带着凌厉的枪风扫来,吹得姜絮额前碎发翻飞。
姜絮愣在原地,目光缓慢下移,枪尖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徒手抓住,鲜血从指缝中流出,顺着叶淮生的手腕淌到肘后,一滴一滴砸落在地。
“过来。”他说,虎口被巨大的力量震得隐隐发颤,却仍死死紧握,硬生生将缇钺司的长枪拦在半途。
直到姜絮两眼懵怔但仍听他的话照做,僵硬地挪动双腿走到他身边,他才侧身上前,将姜絮护在身后,把所有的杀意尽数揽下。
枪尖仍在微微震颤,叶淮生再次握紧,猛地发力,顺着枪杆反向推去,只听得沉闷的一声重击,砸在缇钺司的胸口上,巨大的力量将其撞得后退踉跄几步,重重倒地不起。
姜絮躲在叶淮生身后,两手紧紧抓着他的小臂,隔着单薄的衣衫,感受到他紧实的肌肉线条,随着他反砸枪杆的动作,似乎肌肉也在随之紧绷。
再抬眼时,两人身侧已被缇钺司重重包围,阿策守在二人身后,提剑以对。
“敢问圣上……”叶淮生双手抱拳,对着西台上的圣上作揖。
敢在公堂之上,直接白刃杀人,唯有圣上的默许,才有这种可能。
叶淮生直接发问:
“不知内子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这般置她于死地?”
圣上铁青着脸,不置可否,目光直直落在叶淮生突然“恢复”的双腿上。
众人这才发现,先前声称双腿残废的镇北侯,此时突然却能站起来,一时皆是满脸惊诧。
最受震惊的,当属太子。
前一刻还急着想救下姜絮,下一秒却见一道身影从面前闪过,直直挡在姜絮身前。
疾掠如风,动作迅猛,哪还有什么“残废”的影子。
“你……”质问的话堵在喉咙,太子问不出口。
叶淮生听见动静,朝太子望来,故作轻佻地念道:
“栖云寺,簪花佛,山前柳,月下风,与君共从容。前尘断,音书绝,清梦碎,燃烛泪,此恨太匆匆。”
随着叶淮生一字一字念出,太子脸上肌肉不受控制颤动,眼珠红得似要渗出血来,嘴唇颤抖着问道:
“你、你怎么……”
叶淮生眼眸低垂,眼神左右瞥了眼,向太子暗示。
太子当即振袖一挥,让缇钺司退下。
缇钺司手持长枪,并不退却半分。
“退下!”太子厉声喝道。
层层包围着叶淮生和姜絮的缇钺司这才退下,稍稍退后几分,但仍以警惕姿势将二人包围在圈内。
公堂之上,刀剑环伺左右,里里外外数层缇钺司将此围得严严实实,叶淮生掌心鲜血仍在流淌,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他侧过身,伸出血迹斑驳的手,稳稳牵起姜絮的手,带着伤口剧烈的刺痛,他与她十指握紧,将她往自己身边拉得靠近了几分,感受到身旁传来熟悉的心跳声,他才暂且安下心来,抬眼朝圣上望去,目光不急不躁,只是静静等着对方给他一个解释。
先前觉得他双腿已废,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就这般偏私太子,欺负姜絮,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他重新站起,正正立在堂下,他倒要看看,圣上是要他的江山永固,还是要救他的大兖皇储。
圣上眉眼低垂,看不清眸中神色,只是捻着扳指,周身散发出阴晴不定的气场,揣摩良久,迟迟不肯开口。
“你可知那玉佩乃是前朝乱党之物?”监察接过话去问道。
“不知。”叶淮生转身面对监察,又问:
“既是前朝乱党之物,为何监察又说是太子的信物?为何太子又要说是他给的姜絮?”
“这中间牵连甚多,不宜在此展开。”监察说道,眼神暗示叶淮生不要再继续纠缠。
“我不在意究竟牵连什么,我只想要一个明确的结果。”叶淮生执拗地说道,再次向着太子问道:
“是不是你,指使姜絮,构陷我通敌叛国?”
太子自听到叶淮生莫名其妙念出那段诀别诗后,精神便几近崩溃,数次想揪着叶淮生的衣襟把事情从头到尾问个清楚,却只是无能地瘫在步辇上攥紧拳头,目眦尽裂地瞪着叶淮生。
面对叶淮生的质问,他只能含恨应下,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泛红的眼角有一滴清泪悄然滑落,由于脸色过于苍白,没有人看见。
“是。”太子认命般,声音极轻地回道。
像一片雪,轻轻飘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絮紧绷的肩膀终于得以放松,悬着的心稳稳落下,她抬头望着身侧之人,望见他冷硬的下颌线,依旧紧绷的嘴角,以及目光沉沉的眉眼,她想,他们终于熬到这一天,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欣然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周遭的缇钺司却脚步沉沉,兵甲相接,提着长枪向她二人逼近。
这又是为何?
姜絮转头朝圣上望去,却见圣上正在内侍的搀扶下正起身离席,大有审判已尘埃落定之意。
“敢问圣上!”姜絮振声怒喝。
狮吼般的声音,吓得圣上脚下一哆嗦,栽倒在内侍肩头,得了对方的搀扶才直起身来,一双浑浊的眼睛虚虚朝姜絮望来。
“如果这就是圣上早就钦定的裁决,那今日这场三司会审又有何意义?”
缇钺司的包围圈不断缩小,泛着寒光的枪尖近在咫尺,垂落身侧的手被身侧之人紧握。
“如果作为北境柱石的镇北侯在圣上眼里也命如草芥,那大兖千千万万的普罗大众在圣上眼里又算什么?”
枪尖直抵喉咙而来,身后退无可退。
“住手!”太子怒斥道,“不可伤她性命!”
情急之下,太子竟双手撑着步辇直起身来,试图迈步,却一瞬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倒去,重重跌在坚硬的地砖上,一声闷响。
“姜絮——”太子攥紧拳头,想支起身体,残疾多年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狼狈地伏在地上,眼底漾开一层朦胧的无助与难堪。
“卫珏!”太子大喊一声。
这才把被眼前乱象看愣了神的卫珏喊回过神。
卫珏几步上前,一手搀起太子,一手将剑架在太子脖子上,大喝一声:
“都住手!否则我杀了太子!”
缇钺司这才停下脚步,空出一条路来,让叶淮生和姜絮二人与太子对峙。
“姜絮……”胳膊被人架起,气都喘不匀净,太子尽量让自己保持体面,可身体早已残缺,又如何能体面。
“你的玉佩究竟是谁给你的?”
望着太子这般狼狈的模样,姜絮稍稍有些心软,但她从袖中摸出银针扎了扎自己手心,提醒自己,绝不可以可怜敌人。
“是太子你随信附来的。”姜絮仍一口咬定。
太子疯了似地抓了抓自己的脸,留下一道道血痕,咆哮道:
“我认了!我承认!是我指使你构陷镇北侯!我求求你告诉我,这玉佩究竟是谁给你的?”
姜絮往叶淮生身后躲了躲,眼神示弱,但死不改口,眼睁睁看着太子因她的一言不发而崩溃发疯。
卫珏以太子为要挟在前开路,缇钺司左右分列让出一条道来。
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叶淮生牵着姜絮,径直朝着公堂外大步迈去,阿策则跟在二人身后,背对二人,提剑护送。
二人并肩,穿过层层缇钺司的刀光剑影,迎着满场惊诧、迟疑与震怒的目光,从容地穿过肃杀的公堂。
脚步踏出大堂门槛,刚行至院中时,却见院中四周的院墙之上,两侧回廊,突然密密麻麻立满弓箭手。
一支支长弓尽数拉满,泛着寒光的箭镞整整齐齐对准院中几人,箭尾皆是一簇乌黑鸦羽。
“可看清楚了,太子在我手上……”
卫珏话未说完,一箭射到他脚前,拦住他的去路。
叶淮生伸手示意他退到身侧。
他们面对的是二皇子的玄羽营。
对此,他们手里的太子没有丝毫震慑力,二皇子恨不得太子趁乱死在这里。
往前是玄羽营,往后是缇钺司,似乎已无路可走。
叶淮生将姜絮的手握紧,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而后将其放在胸口,让她触摸自己的心跳。
姜絮不明所以,歪头朝他看去。
他也回头看她。
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对。
他忽然就想起她嫁入侯府那天,他本来是想帮她盖好滑落一半的锦被,却不小心看见她轻盈灵动双眼正好奇地朝他看来。
好意被拆穿,他硬着头皮把被子掀开,让她不得好睡。
今日再想起,他只觉得自己当真幼稚得可笑,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不羁的笑。
笑容落在姜絮眼里,让姜絮心头猛地一颤,胸腔里似有花苞层层炸开,一股不合时宜的悸动涌上心头,将周遭的杀气都敛去几分。
“侯爷……”姜絮笑着说道:
“你迟到了。”
“什么迟到了?”叶淮生问。
姜絮嘴唇抿紧,笑而不语,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半晌后,她才恢复正形,问道:
“侯爷觉得,这玄羽营,我们若是硬闯,有几分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