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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花剑

声音低沉,带着许久未曾开口的哑涩,如一块石子砸进寒潭,瞬间掐断了周遭细碎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无形中将压在姜絮身上的压力转移到了说话之人身上,却在目光落下的时候,脸上齐刷刷地浮现惊诧与犹疑的神色。

怎么会是镇北侯?

叶淮生稳坐素舆,神色淡然,并不理会周遭骤然袭来的目光,只是微微侧头,望向太子,再一次沉声问道:

“倘若我有那半块玉佩呢?”

太子垂眸,对上叶淮生逼问的目光,视线交汇,二人争锋相对,一股无形的硝烟瞬间在二人之间点燃,谁也不肯退去半分。

“你不可能有。”太子笃定道。

“我确实没有。”叶淮生轻嘲一声,故意停顿了下,指尖轻扣素舆扶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落在太子耳中,分外惹人心烦气躁。

既然没有,又为何敢这般耀武扬威?

如果有,又为何迟迟不拿出来?

他怎么可能有?

但是怀着万分之一的可能,太子依旧内心忐忑,是不是交底交得太早了些?

“但是她有。”

叶淮生下巴朝姜絮的方向点了下,在姜絮微微侧头面露懵怔的神情中,他用眼神暗示姜絮,继续说道:

“嫁进侯府的第一天,我在她身上发现了半块玉佩,我并没有多想,只道是女儿家的配饰罢了。现在想来,原来那就是太子的信物吗?”

目光再次落到太子身上,叶淮生继续说道:

“最开始她说她是太子的人,我并不相信,毕竟第一次三司会审时,若不是太子出手相救,我可能活不到今天。可如今看来,太子当初为什么救我?”

也值得深思。

叶淮生话中有话,引得人遐想无限。

但也仅仅是口说无凭。

“既然她有,为何又迟迟拿不出?你说你见过,不过是帮她圆谎。”太子反驳道。

“我为何要帮一个构陷我通敌叛国的人圆谎?”叶淮生反问。

“我现在只想问太子一句。”

叶淮生顿了顿,待周遭探讨声音渐趋安静后,才继续说道:

“倘若我拿出那半块玉佩,太子是不是就承认,是你、指使姜絮、构陷我通敌叛国?”

满场鸦雀无声,众人屏息以待。

太子却迟疑了,嘴角微微僵着,姜絮的底牌散尽,可叶淮生的却才刚刚开始,望着叶淮生废掉的双腿,此时他都摸不准叶淮生手里究竟有没有。

如果真的有,岂不是会将多年前的事一起扯出来?到时候会更加惹得龙颜大怒。

如果没有,他又怎甘心白白认了这冤屈?

随着太子的犹豫,众人风向再次偏移,就连圣上也面色凝重,眼底压着一层疲惫又无奈的沉郁,已经偏袒过他一次,没想道竟这般愚蠢,竟真的落了把柄在人手上!

自户部尚书突然攀咬太子开始,北境三军哗然,多道军书递到京中,朝中大臣也为此分裂两派,争执不休。

若坐实此事确是太子所为,则国本动摇,若偏袒太子,则会寒了三军将士的心,朝野动荡。

如今只有一个解法。

第二道折子递到三司案前。

监察打开看了一眼,面露难色,抬眼望向圣上,得到对方微微点头示意,又垂眼望向堂下太子、姜絮与镇北侯三人,三人神色各异,只是都以信任的眼神朝他看来。

不避权贵,不欺布衣,不循私情,一切以证据与律法为准绳,三司是整个大兖最严明公允的地方。

监察身上背负着秉公执法的重担,却没想到有一天要为王权让路。

堂上正胶着时,蓦地一声厚重的鼓声自堂外炸开。

“咚——咚——咚——”

鼓声一声重过一声,待余音沉沉散去,击鼓的差役高声启禀:

“依律,天潢存疑,当暂停审讯,即刻休堂,择日再勘!”

话音落下,堂上堂下顿时炸开一片低声喧哗。

早不喊停,晚不喊停,偏偏在证据即将把太子钉死的紧要关头,骤然叫停审讯,未免太过凑巧。

若是心底坦荡,何需仓促中断?

虽裁断未下,众人心里却一片雪亮,细碎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悄然漫开,并不急于离席,反倒以沉默的等待作为无声的抗议。

一时之间,竟无一人离堂。

“嗒——”监察用力拍了下惊堂木,唱喏一声:

“退堂——”

众声寂寂,无一点动静声响,一双双猜忌的眼神纷纷朝监察看去,似乎将其看作了太子同党。

压力之下,稍稍起身的监察又坐了回去,目光落在始作俑者太子身上。

“太子同意,还是不同意?”叶淮生追问,声色平静,并没有被刚才的突发状况所打扰。

天潢贵胄又如何?三司的审判中止,他的审判仍在继续。

但他这明晃晃地无视王权与律法,倒让众人为他捏了把汗,毕竟下令中止审判之人正正在西台席间观望。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当真不怕么?

太子背脊绷直,头皮阵阵发麻,始终想不通他手里究竟握有怎样的把柄,才能让他竟扬起这般胜券在握的眼神。

太子食指僵硬地敲了两下步辇,四个壮汉得令,当即蹲身抬起步辇,作势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太子抬出公堂。

当朝储君,面对审判竟落荒而逃,众人皆愣住。

只不过片刻后,四个壮汉竟又将太子抬回公堂,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铠甲系着墨色披风的将士,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尖直指太子脖颈。

有人认出他来,竟是镇北侯的亲卫统领卫珏,镇北侯被软禁期间,他最先洗清嫌疑,北上重整狼牙军,此时风尘仆仆而来,还带着一丝边关的凛冽肃杀之气,顿时让人一颗心悬了起来。

“侯爷。”卫珏持剑威胁太子,不便行礼,只眼神向叶淮生示意,目光扫过叶淮生的双腿时,眼神微顿,睫毛颤了一下,但他面上仍保持冷静,任凭自己被几个卫卒迅速包围,长枪相向。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猛的脚步声,缇钺司齐齐迈步上前,铠甲摩擦声刷刷作响,迅速在卫卒之后又环起第二层包围。

提钺围列,里外两层兵甲,层层叠叠,不露出一点缝隙,铺天盖地的威压倒向堂中持剑的卫珏。

卫珏立在重重兵刃之间,面色不改,脊背挺直,他微微仰头,视线在席间搜寻一番后落在圣上身上,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的决绝,神色坦然地说道:

“末将今日所为,知是死罪,但末将死不足惜,末将只是代北疆将士而来,求此案秉公查明,得见真相,还镇北侯清白!”

命在卫珏手里,太子不得已直面叶淮生的质问,朝他微微点头头,似是默许。

叶淮生这才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摊在掌心,差役上前取走玉佩,席间众人也跟着伸长脖子视线追随。

差役从姜絮身边过时,姜絮得以瞥见一眼,登时呆住。

这不是听花坊的花剑令吗?

白玉为身,以剑化形,上刻花叶,阴阳双剑,并之可拼凑一朵并蒂芙蓉。

花剑令共有八块,北境、南疆、西域、东南的坊主各执一令,即为四枚阴令。

姜絮作为兖京的坊主,与佛面一样,各执一阳令。阴阳合令,执阴令者必须听命于执阳令之人。

只是另有两块阳令,姜絮至今不知持有者是谁。

玉佩是她的不假,只是他为什么将其作为太子的信物呈上?

姜絮回头看向叶淮生,眼神里半是狐疑半是忐忑,见叶淮生回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她暂时放下心来。

姑且一试吧,她这样想着,好歹也算是块玉佩。

公堂上,监察、刑部、楼红缨三人拿着玉佩,似在与折子中的另一半玉佩图形进行比对,左摆右放,折腾好半晌,才终于放下玉佩,几人抬眼,齐刷刷朝姜絮看来。

“这玉佩当真是你的?”监察发问。

“是。”姜絮坦然回道,心脏再次被揪紧。

终究还是藏不住吗?

“可有何特征?”监察又问。

“剑形花身。”姜絮回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步辇之上的太子猛地坐起身,双手撑着步辇扶手似要起身下辇,但又被残疾双腿所困,整个人只是向前倾了倾身,而后又往后倒回步辇之上,一双眼睛直直望向姜絮,眼珠颤抖,眼眶发红,似下一秒就要扑到姜絮身上一般。

姜絮没料到太子竟有这么大反应,小步后退。

“哪来的!”太子厉声喝道,肩膀上下耸动,胸膛剧烈起伏,与先前那般镇定自若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我……”姜絮顿了下,当即反咬一口:

“是太子殿下你给我的。”

“我问你哪来的!”太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鬼魅厮声厉号,在场众人莫不被太子这般疯癫的模样震惊道。

都只以为太子是阴谋被揭穿后,当场发狂。

却不想监察猛拍惊堂木,席间此起彼伏的唏嘘声戛然而止,满堂寂静,只能听见监察的厉声喝问:

“玉佩何来?”

为何问她?

姜絮不解,反驳道:

“大人要物证,我给了密信。大人要人证,我就是人证。大人要玉佩,我也将玉佩呈上,大人为何迟迟不肯秉公执法?或许,大人是想要我死。是不是只有我死了,这场审判才可以结束?”

太子不可以定罪,侯爷不可以伏法,那就只有她,无权无势的女子,最适合顶罪。

面对仍在嘴硬的姜絮,监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

“你的玉佩,是真的不假。只是,并不能与太子的玉佩合上。”

不能合上?

什么意思?

“你的玉佩,和太子的玉佩一模一样。”

所以太子持的玉佩当真是花剑令,而且和她一样,也是阳令?

怎么会这样!?

“说!是不是你偷了太子的玉佩,再行构陷镇北侯之事,栽赃于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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