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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下狱

李雍深夜转醒,他看烛火迷离,却不知自己早花了眼。

卖力偏头一看,只有桂氏一人坐于旁边,明明像个木头人,偏偏浑身充斥着灰暗的怨气,连声音都听了叫人觉得可怖。

“我不会放过他的,他欠我的,我要他一点一点偿还回来。”

李雍阖眼,转头至一侧,语气中是积攒了许多年的疲累:“都过去三十多年了,便是不把他当作亲儿子看,我总以为你对他有几分做母亲的心意在。”

桂氏皱纹如线,一缕缕布满脸上,闻言,冷笑挂于脸上,叫那脸上的皱子愈发深刻冷酷。

“哼!我有亲儿子,为何要做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私生子的母亲?”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痛李雍,叫他愿意于惨淡的深夜忍着恶心与满腔震惊仔细打量老妻。

室内寂静,许久许久,久到屋外惊雀双爪荡离枝桠,振翅高飞的声音传于守宫人的耳中,李雍终于说话,神情极为认真:“你说的对,毕竟身上没有流着一样的血,终究是个外人。”

他摆摆手,道:“你出去,朕累了。”说罢,身子转向一侧,似不想再与桂氏多言。

桂氏起身,走前,留了一句话:“你莫想包庇那个孽种,毒害储君,他要一起赔命。”

她走后,柳絮雪方抱李绍入内,不愿与桂氏正门相撞,她刻意等人离开才进来。

李雍抱着要哭不哭的李绍,哀哀叹气,他今日觉得甚累,只抱了一会儿便将孩子递给宫婢。

絮雪端来药,泪眼婆娑:“太医说您要好好休息,不可再生气了,吐了两回心头血,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许是觉得眼泪不吉祥,她忙抹去,一勺一勺喂李雍服用。

一碗药喝完,又为李雍擦去嘴边药迹,贴心至极。

李雍握住那柔软的手,不住揉捏,泛黄的眼中有几分清明,他问絮雪,可愿让李绍为将来大齐储君。

柳絮雪震惊看他,好一会儿,眼中惊意如涟漪散去,又恢复从前沉静。

“陛下可还记得臣妾说过的话……只欲我儿平安富贵一生,至于这君王之位,还是算了吧!”

她慢慢靠在李雍胸膛处,尚年轻的身体今日也表现出不符合年岁的老态来:“太苦了,太累了,也太不值得了。”

絮雪走后,李雍问宫人:“姑娘在哪?”

内侍恭敬应道:“该是出宫回府了,奴婢请姑娘回来?”

李雍摇手:“莫要再去扰她,让她去吧!”

这夜,他屏退众人,偌大寝室,独留一个失了爱子的老人在。

李雍打开书柜,暗格弹出,明黄绢布规矩地裹成一卷,静静躺在其中。

他取出那早写好的圣旨,再未看一眼,一把投入火炉中。

烈火肆虐,一下吞了这曾以为再不会变的约定,与灰烬一同消散于这片苍茫的大地。

檀漪却是没有回家,从太医口中知道李雍暂时无碍后,她便去了诏狱。

那个乡野郎中和军医都下了诏狱,随时等候听审。

她全身上下裹着漆黑的袍,由淳于骏引入牢狱。

少女第一次来这儿,先入耳的是犯人凄惨的哭嚎,如尖锐的指甲“唰”地一下从心上那块肉上划过,闻者浑身战栗。

室内昏暗不见半丝阳光,只靠着烛火照明,血腥味压制得牢牢的,檀漪强忍喉咙处那股恶心感,跟着淳于骏往深处走。

进诏狱的人不论有没有犯事,但凡进来,先捱上沾了盐水的二十鞭。

见到荣遇时,酷刑早已用毕,他瘫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等他幽幽转醒时,淳于骏也给他涂抹好了药。

檀漪慢慢走近,蹲在他面前,轻轻喊了一句:“荣大夫受苦了。”

荣遇吃力抬眼看她,面容悲戚,清泪直流,好似一只微小的蝼蚁死前在无力的挣扎。

他使劲浑身力气扯着檀漪裙边,先想到的是他女儿:“姑娘……我死了没有关系,可小铃儿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您放过她吧……放过她。”

檀漪白的惨淡的唇轻轻弯了一下,眨眼功夫,那点弧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坐在淳于骏抬来的小杌上,声轻如风中欲断的丝。

“荣大夫一直跟在父身边,爹爹对你一向敬重与信任。”

“爹爹如此,我亦如此。”

这话如清水浇灌于那早干涸枯萎的叶上,让荣遇觉得自己得了几分希望。

他狼狈看向檀漪,继续等她说话。

“我爹爹身上的伤是你经手治疗的,这确实是真的。只是我要请你再多想想,当时治伤时,你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你在军中几十载,经验之丰富非常人能比,当时情况紧急,你忙着为我爹爹治伤,定是忽略的一些细处,您现下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现在想来觉着不对的。”

“伤处的深浅位置,毒药发作的时间……这些细处有没有异常的地方?”

檀漪今日说话尤其稳当,慢慢引着荣遇再去一点一点拼凑当时的情况。

她在狱中待了两柱香的时间,长到诏狱血腥的污臭气也爬上了她的衣裙,一点一点往缝里钻。

可待久了,她却闻惯了,初初那作呕感也消失殆尽。

暗黑的监牢里,唯檀漪那场脸惨白得可怕。

像是从冰水里捞起来似的,麻木无生气。

荣遇话毕,便知自己已入死局,再无生路可寻。

无论什么原因,储君之死势必有人要承担责任,他不过只是其中一个拿来凑数的罢。

可荣铃,他的女儿,她还那般年轻,她又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被他连累……荣遇能求的也只有面前的人了。

他抓着檀漪的裙摆,如抓到救命稻草,苦苦哀求她:“求姑娘看在我一直跟在太子的份上救救我女儿吧,她不该死啊!姑娘救她一条命,我下辈子为姑娘做牛做马!不!我为姑娘做十辈子牛马也行!”

檀漪垂眼,一滴清泪掉于枯草之上。

她说:“荣大夫,我救不了你。”

桂氏不会放过他的。

“但荣铃,我可保她无虞。”

“保她不入奴籍,保她富贵平安。”

“只是……我还要请你做两件事。”

她是储君爱女,得她承诺,荣遇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姑娘,您说,我都照做。”

才出诏狱,清醒的空气扑鼻而来,檀漪深深嗅上一口,无力笑笑:“污臭地待多了,连自己也是那个味了。”

淳于骏道:“姑娘相信荣遇的话?”

檀漪说:“为了荣铃他也不敢撒谎。”

她吩咐淳于骏叫人带荣铃离开:“去北境吧,找个地儿让她住着,给她开个医馆,她一手好医术,不会饿死的。”

淳于骏道:“陛下仁厚,尚不会杀及九族。”

檀漪踱步至前,只道:“陛下仁厚,可皇后卑鄙。及早送走吧,许多事……便是做的太晚了。”

她又回了宫,去的清波殿。

不过在正殿站了一会儿,李雍就出来了。

白了大半的发未束金冠,只插了支木簪,一身简单的蓝袍,此身打扮仿佛是从前那个西洲校尉。

檀漪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极小声地喊了声翁翁。

李雍对她一日既往地和善,他本就对她极好,李衡死后,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

他一直朝她笑着,说:“走,陪翁翁用点晚饭。”

偏厅摆好了饭菜,都是西洲人常吃的那几道,牛乳、炙羊肉、还有面饼、咸菜。

都是上不了中都台面的饭菜,他们却在西洲吃了许多年。

李雍夹了一块羊肉到檀漪碗里,说:“诺,你最喜欢的羊脖子肉,吃!”

檀漪满腔酸苦,低头喊泪嚼着那块羊肉,愈嚼,眼泪愈多,她抹也抹不完,多余的泪水调皮地滚在碗里。

李雍也大口大口吃着肉,嚼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半点不掩饰。

多年前第一次来中都,他方知自己吃相不雅,叫中都人嫌弃他粗野。

在桂氏威逼下,也学着中都人吃东西来不出声,便是初初觉得怪异得很,觉得这般吃起来饭菜也不香了,也还是变了。

他也学会吃起饭来不出声了。

可今夜全变了,他大口大口嚼着那羊肉,仿佛回到西洲时,就坐在自家那挂着碧绿的葡萄的葡萄架下,大快朵颐享受疲累一天后得到的馈赠。

他的儿子们坐在旁边与他闲聊,与他喝酒,兄弟和乐,不起口舌之争,老婆抬着锅铲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问他可要还那酿好的葡萄美酒。

孙子孙女们吃饱独自后在旁边逗弄着家里的大黄狗,偶尔吵起嘴来跑到他面前,找他讨个“公道”。

李雍给檀漪倒了满满一碗牛乳,道:“你爹以前总爱逼你喝它,我见不惯,后面见多了中都女子才觉得你爹做的对。那些个姑娘在我家檀漪面前都是小矮子,哪比得上我家檀漪漂亮。”

他一口一个“我家檀漪”,少女再抑制不住心中悲痛,那口牛乳是怎么也喝不下去了,趴在桌上痛哭出声。

李雍本大口大口嚼着肉,现下,也嚼不动了。

肉在嘴里,他也咽不下去了。

老了老了,泪怎还这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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