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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真相

宫中来人时,檀漪还以为是李雍如往日一样叫人请她入宫住着。

她侧躺在床上,背对轻寒,无力摇了摇手:“请她们回去复命,我不去宫里,只在这里住着。”

门外的宫人听了轻寒的话,竟要擅闯入内,轻寒提刀一吓,她方止步,却不甘心就此离开,便在门外高声喊道:“是皇后娘娘命奴婢来请姑娘进宫的!娘娘查出太子的死因了,姑娘,太子死的冤枉啊!”

罗轻寒顿时便了脸色,一把将人扯了过来,她死死盯着那婢女,只恨不得化作厉虎将人吞下,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婢女得逞,冷笑一声,继续高喊:“太子不是被敌军刺杀而亡的,姑娘,您可知真正杀害太子的人是谁?”

轻寒颈上青筋毕显,欲要掐着那婢女的颈要她把话说干净时,屋里的人出来了。

檀漪站于玉阶,一身长袍拖及于地上,赤裸着脚,未着寸缕。

青丝披散至肩,脸上血色全褪,久不见日,才出门,她两睫便如小扇一般不住地抖动。

待看清那个宫人,她便想起来了,是桂氏的贴身宫女。

檀漪见过她,桂氏为了鄞之闯入家里来时,身边跟着的就是这个嚣张的宫女。

少女慢慢走下台阶,她本是个温和的姑娘,可西洲姑娘的身量本就高,站在这宫人面前,上位者的气势眨眼间压迫得人屏住呼吸,不敢多有动静。

外人看来,檀漪面色仍是平淡,连声音亦是平淡:“爹爹走了那么长时间,李鄞之为何不回来看看?”

宫人诧异,她本以为方才那番话会引得少女暴怒,追问是谁杀了太子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竟问起他人来了。

檀漪微微低下身,眼中阴鸷渐生:“李鄞之呢?他为何不回来?”

她又问了一遍。

那嚣张的宫人心中生寒,被她眼中阴气震慑,战战兢兢道:“姑娘忘了,太子的灵位在太庙呢,公子常去那里看太子呢!”

少女直起身子,冷笑:“你方才说,我爹爹是被人害死的?”

宫人连忙点头:“姑娘随奴婢去英华殿就知道了。”

英华殿是皇后宫殿,东宫之死事关重大,怎么会去英华殿?

“我翁翁也在英华殿吗?”

“娘娘去请陛下了,等姑娘进宫便能见到陛下。”

檀漪垂眸思量后,道:“去外面等着。”说罢,便进屋去换衣服。

柜子里有许多白色的衣裙,绣以金丝彩线,从前得她喜爱,今朝却看了难受,三两下便扯了扔在地上,又随意

挑了件乳黄的长裙,方作罢。

赶去英华殿时,李雍早已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看着桂氏,檀漪进来时,那双冷冰冰的眼才稍有暖意。

少女朝皇帝屈膝行礼后,走到桂氏面前,道:“您最好不要让我白来。”

连声祖母也不喊了,桂氏气笑,愤怒起来时,脸都是扭曲丑陋的。

接着进来的是李徽,他脸色也不好,脚步匆匆赶来,先冲到桂氏面前质问:“您什么意思?大哥不是被凉人害死的?”

桂氏从来轻看他,现下也不回答,只高傲道:“我们的主人公还没来呢!”

话才落地,宫人匆匆进来,竟与桂氏附耳说话,不叫旁人听到。

檀漪冷笑:“祖母宫里的人实在忠诚,这中都皇宫最大主子在这儿,说起话来也只叫祖母知道,绝不让旁人听到半个字呢!”

李徽第一次见檀漪说话这般刻薄挑衅,又是对长辈不敬,心里更是奇怪。

桂氏剜她一眼,再看宫门时,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李桓。

庭内坐着的人众人使他稍稍诧异了一下,不过须臾间便恢复神色,随意坐于离门最近的那椅子上,道:“看来只等我一人了”,他冷眼看着桂氏,问:“这是家宴还是鸿门宴?”

桂氏扬眉,反问他:“你说呢?”

李桓装作思忖,才笑道:“那看来是鸿门宴了。”

他的笑意一直停在唇边,从来就不是个和善的人,今日便是挂着一抹讽笑来看这出好戏。

于是,那个乡野郎中从帘幕出来时,檀漪第一眼看的便是李桓。

男人笑意瞬间消失了。

桂氏红着眼,想到李衡逝去,心中又是一痛,她高声质问李桓,像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朝死神讨要公道和真相,从来急脾气的人,今日说起来话来格外慢:“你从北境回来是怎么和我们说衡儿是怎么走的?你说,凉人刺客杀你,是衡儿为你挡了一箭。返回路上,箭上剧毒入骨,衡儿中毒而死!你自己说,你当初是不是这样说的!”

这话亦如刀刃,又从檀漪心头刮过。

自李衡下葬后,她不敢再去想爹爹走前有多难受,多痛苦,想一次便痛一次,如今这伤口又被人揭开,简直叫人咬牙捱着,不敢哼出一声。

泪如泉涌,可场上众人,哪个不是如此。

李桓闭眼,神色之下是隐隐压抑的痛苦:“是,是我说的。”

桂氏继续道:“衡儿既死,我不能再去扰他清净,可我不能饶恕那些害死他的人,我要为我儿子讨个公道!”

她转向李雍,指着跪在地上的乡野人,道:“这便是衡儿中箭后李桓给他请来的乡野郎中,我把人找来了,你们听听,听听我的衡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檀漪将目光放在那郎中身上,见他打开一个包裹,从里面取出一件血衣来。

郎中战栗,嗓子像是烧着火一样,说几句话便要咽咽口水才说得下去。

他双手捧着那染了血的白衣,道:“这是草民为那位将军拔箭时从他身上换下来的中衣,当时大军匆匆离开我们村,这中衣未能再还给将军,草民不敢乱扔,便一直留着。”

郎中头埋在地上,不敢离地半分。

檀漪一步一步走到郎中面前,她弯下身子,掀起中衣领子看去,一丛染了血的青竹映入眼帘。

李衡最爱竹,衣上常绣竹纹。

白色的中衣被血染红大半,如今血迹干涸,化为褐色,檀漪柔软的指微微颤抖,从衣上抚过。

“草民还记得当时为将军拔箭时,伤口里流出的血是深红色的,与常人无异,染在里衣上的血亦无奇怪之处。

因而这血衣一直留到今日,上头血色也只是褐色,而若是中毒,这血衣该是黑色才是。”

李徽急急走来,将那郎中扯了过来,道:“你最好不要乱说话,你可知那将军人已经没了!”

郎中眼中惊愕做不得假,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他连忙看向桂氏,解释道:“将军箭入胸骨,不及心脉,再加上我拔箭得当,并无血冲之相,如何会死?”

李徽目眦欲裂:“你的意思是我大哥本来是不会死的?”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李桓身上,他铁青着脸,如尊石化的雕塑,死死坐着不动,可僵硬的脊背却出卖了他沉浮不定的心思。

不等郎中说话,桂氏便朝宫人使了眼色,不到一会儿,另一个人被带了上来。

是随大军北征的军医。

桂氏将他递交上来的关于东宫伤势的文书甩在地上,问道:“你说东宫是箭毒发作而死的?”

军医亦畏惧,直觉自己卷入了一场政治阴谋中,只能如实说道:“微臣为太子诊治时,西域草乌的毒已入骨髓,实在回天无力啊!陛下,娘娘,便是寻遍天下名医来此毒也是无解,非是微臣不治啊!”

他还没有嚎上几声,桂氏便将那中衣给他:“你自己说,这衣上的血里可有西域草乌的毒在。”

军医忙道:“可将衣服放入掺和了浓盐的水里,草乌遇盐则化蓝。”

盐水端上来,军医将血衣放了进去,可等了好半天,那水仍未变蓝。

军医脸色愈发苍白了,竟使劲揉搓,褐色的血散开来,染红了水,可就是没有蓝色。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自语。

“我不可能看错的,草乌有苦味,我当时便闻到了,太子心脏狂跳,剧痛不已,所吐为黑血,这确实是草乌中毒的症状啊!”

“怎么可能不是中毒!”

桂氏即刻便朝李桓发难:“你说你和衡儿先带急行军回来,军医没有跟上队伍,便先请了这乡野郎中来为衡儿治伤,可如今这两个大夫说的全对不上,可见衡儿本是可以活的,只是有人下了毒,要了他一条命!这人是谁,你们现在还不清楚吗?”

“我的衡儿本可以不死的,是他为了你挡了那箭,你见他受伤,心生歹念,欲要夺取东宫之位,便趁他昏迷之际下毒谋害,嫁祸凉人。好!好!好!好一招移花接木啊!”

说到最后,桂氏再难抑制心中哀痛,她跪在地上,朝李雍道:“陛下,真相已在眼前,请陛下为臣妾做主啊!”

丧子之痛仍未过去,现下又听到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李雍一脸沉重看向李桓,他不信这个性子爽利的儿子会为了权势做出这等事情来。

李桓站起身来,跪在李雍面前,他问桂氏:“我为何要杀大哥,就为了那东宫之位?”

他冷笑:“你太小看我了。”

桂氏厉声道:“你恨我!你是在报复我,你要我尝一尝失去至亲的痛苦!当年我不许你母亲进府,她病死于府外,从那时起你就恨死我了,是不是!?”

李雍原本以为早就翻篇的故事现下又被人重新讲了一遍,几十年前的愧疚未曾消散,曾觉得家中幸福和乐,可那个曾被他辜负的女人现下好像又出现在他面前,轻轻唤他一声“二哥”,她来讨债了。

吐血昏迷前,李雍听到李桓的声音:

“你说得对,我时时刻刻都在恨你,我巴不得你早下地狱,去地府向我娘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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