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不是薛展是谁!
他声音不高不低,前头一片都听得到。
刘冕从未将对姜家的制衡摆在明面上,在许多人的眼中,薛展的态度就是大长公主的态度。听闻薛展表态,周围纷纷应和道:“侯爷说得对,殿下今日本也有好事成双之意,如此正中下怀。”
“是啊,也许灶神此刻正跟着福饭来了正殿,也好叫灶神见证良缘。”
薛展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听着自己一呼百应,视线始终聚焦在对面脸色变换的小女人身上。
越看,唇角的笑意越淡,眼底兴奋的火焰却愈发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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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后,大长公主留容舒去茶室说话,特意夸了容舒前不久送的那方砚台做工精细,说是薛展也喜欢。
那砚台本也打算放到新房里,如今过了一手仍到了侯爷手中,容舒本该为这种巧合欢喜,现下却只是硬撑着做出了高兴的模样。她不动声色地也夸了一番大长公主送她的钗子,绝口不提姜笙也戴了同样簪子的事。
大长公主留容舒说了这一会话,容舒出来的时候皇庄已经变得空旷。
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午后日头毒辣,平日里但凡出门必须溜着屋檐廊亭走、见了太阳便把蒲扇遮在额前的少女此刻却茫然走在皇庄内宽敞大路的中央,薄施粉黛的脸上的绒毛在日光下显得莹白。
若是旁人看了容舒这幅失魂的模样定要讶异:容小姐可是今日最风光最受宠的女子啊!
容舒原本很高兴的,可是——就在刚才宴上,多亏侯爷提醒,大长公主殿下已为姜笙和清安赐婚了。话本子里写的新婚夜发现夫君是女郎,这种事竟然真的要发生了。
楚清安虽与楚相离心但血缘不可分割,姜笙作为姜家人绝无为清安隐瞒的动机,反倒更可能的是姜家借此事参楚相一本,届时漩涡中心的清安非死不可!
若是顺着清安去查庚戌年的科考……那年清安验身的时候恰好流氓考场闹事,此事一经推敲定会引起怀疑。
那几人虽已经被容舒重金相赠送出了京城,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拔出萝卜带出泥,若查到舒安堂身上……她不敢想。
怎么办呢,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变成现在这样呢?
若是清安最近风头不要这么盛兴许便入不了大长公主的眼,若是方才宴上侯爷不提兴许大长公主没想推进得这么快,拖一拖兴许就拖没了。若是自己没有换嫁给侯爷,那大长公主也不会把主意打到已有婚约的清安头上……是了,若非她“抢走”姜笙的婚事,姜小姐来到京城,可是大长公主原本预备许配给他的。
但拎出来发生的桩桩件件、每个人所作所为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无可非议,拼凑出来却这样糟糕。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一切没发生,她能接受另一个可能的线程中,自己看着侯爷与旁人相携一生吗?
想到那个可能容舒心尖如同被一根银丝穿透,殷殷渗着血,偏偏每一下心跳都扯动着紧绷的银丝,扯得她左胸绞痛。
多思无益,既然现实无可更改,清安身处漩涡,她该怎么把她捞起来呢。
容舒忽然眼睛亮起来,若清安因为身世注定被归为楚党,那二人成婚岂非文官与外戚联姻?那龙椅上那位岂能答应?
随后又摇摇头,肩膀怂下来。
差点忘了,推动婚事的侯爷可不就是皇上的心腹吗,侯爷与皇上耳目聪明,定然早就摸清了相府的龃龉,根本不会担心清安与姜笙成亲会使两阵联合。
甚至……楚清安与姜家人成亲,会加重楚相的不满、进而加重双方的矛盾吧。
容舒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好友处境的为难。姜氏一族注定将清安看做楚党难以接纳,而楚相实则不仅与她离心无意护她,说不定成亲后把她当姜党打呢。
如果成亲完了还能活着的话。
——还是说,推动清安和姜笙的婚事,本就是皇上的意思,为的是离间两党?
想到这里容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终于有了一丝头绪。
如今说话分量重又绝不赞同这桩婚事的还有一人,那便是楚相。清安根基不稳无可置喙,可是楚相不一样,若清安能去楚相面前假意投诚,叫他出面拒婚……
清安身在相府,纯臣之路走到现在全仰仗皇上青睐,如今既秘密呼之欲出圣恩难以保全乃至即将获罪,不如牺牲些风骨对楚相服个软。
容舒悬着的心落下寸许,她得尽快见一见清安,对她分析利弊。
容舒加快了脚步,到了停轿的空地时,在别处也已经吃完午饭的追丽、明雪和心腹的轿夫已经在小轿旁等着了。
明雪坐在轿梁上,懒洋洋摸着自己圆滚滚凸出来的小肚子,真不知吃了多少。
追丽十分体面端正地站在离轿子很远的地方,见容舒过来又露出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现在四下没什么人了,追丽私下里面对容舒不是这么规矩的人,容舒心知她怕是要说什么话,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测:“三婶母和英儿走了?”
吕氏和容英共乘一顶比她大一点的双人轿子和她一起来的,早上轿子就落在她旁边来着。
“是,小姐,三夫人和四小姐与承平伯府的少夫人一行先回了。”追丽满脸的欲言又止。
容舒意会地点了点头,许是因为她在外头给了吕氏面子,追丽觉得相对的吕氏也该给她面子。
吕氏今日结交了不少人,容舒对此并不意外,也谈不上什么不满,随口安慰着皱巴着脸的追丽:“散席之后无人会在意各府家眷怎么回的,三婶母是这样的人,你别理会就好。”
“我……”追丽听完容舒的误解表情更加纠结,却不敢说什么了,因为……
容舒说罢就将追丽落在身后,踩上脚踏同时掀开帘子、上到车里,转身收脚落帘子一气呵成。
轿子空间狭小,基本进了帘子扭个屁股就坐下了,容舒对此十分熟悉并未多看一眼座位。谁知木凳比往日高了不少、软了不少,轿中还弥漫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皂角的清香。
……
容舒眨了眨眼。
看来,侯爷回京后又换回了她最喜欢的那个味道。
她的腰前横了一双手臂,马上肩膀一沉,男人轻拂的气息掻着她的脖颈。
“母亲和你说了这么久?”
容舒心跳从一屁股坐他腿上后就砰砰直跳,一多半是吓的,但现在听完这句话便是气得!但她偏装作很云淡风轻的样子,将脑袋往他没放下巴的那边撇开:“侯爷什么时候上来了我的轿子,方才不是看都不看我一眼吗。”
“我不看你?”
“不是吗?方才殿下问侯爷是否同去,你对我视若无睹,一口回绝,好威风哦。”
大长公主询问薛展的时候容舒可期待了,一直殷切瞧着他,可这男人在大长公主面前目不斜视,毫不犹豫拒绝然后大步流星出门去了。
哪怕是容舒,像这种“初次与未来婆母单独说话”的时刻也会有点慌呀,何况当时为着楚清安的事心乱如麻,差点都挂不住笑了。
“母亲只是随口一问,并无真心邀我同去之意,以你的聪慧,听不出来?”
这个嘛……
听出来了,但殿下既然问出口,侯爷若直接答应,顺势跟着也就同去了。
容舒其实是迁怒他今日提出了赐婚,偏偏他的视角兴许一切水到渠成十分合理叫容舒无话可说,遂理不直气也壮:“那你至少说个理由嘛,直接就走了,若殿下以为你不喜欢我怎么办?”
其实也没有,大长公主在茶室待她很是亲近和蔼。
男人抓出话茬:“母亲慧眼如炬,我不想节外生枝。”他今日似乎心情还不错,歪了歪头脸埋进她的颈窝,嘴唇随着张口说话在她颈上蠕动,讲出来的话却十足的恶劣:“还有……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
?
她的意思是,若大长公主以为他不满意这桩婚事怎么办,当然她也是胡说的。
但他竟然、竟敢,直言不喜欢她!
真是对不起了,她的确知道他还不够喜欢她,哦,他们只是在裕洲发乎情不止乎礼,有点交情而已。
容舒努力按捺的小火山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轰然喷射.出来:“不喜欢还亲我,不喜欢还在我轿子里等我,不喜欢还答应我谈情说爱。侯爷便是这样随便的人吗?你出去,出去……”说着侧过身子不停扒拉他,而男人如一堵墙一般顶天立地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光是上半身几乎占了一整面小轿的后壁。
容舒一急就哽咽的毛病又犯了,“你,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出去,挤死了!”
说着豆大的泪珠子就一颗接着一颗落下来。
容舒腰上的手越箍越紧,男人手背上被打上凉凉的液体,看得薛展心里发紧,“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容舒,阿苏,我说错了。我现在说,喜欢你,好不好?”
容舒身子动不了,一手撑在他的胸前维持着两人的距离,安静下来。
他外冷内冷,只有中间有一层名为修养的热,他说这些只是为哄她,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真正的喜欢是想了解他的全部,是占有他的身心,是想将他锁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是只要能将他留在身边便枉顾世俗纲常无所不用其极。
容舒可太懂了,像她就做得很好。在喜欢侯爷的过程中,容舒体会到了极致的兴奋、快乐……和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