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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顾青岑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诉苦,只道:“诸位夫人,今日请你们来,不为别的。我就是想叫你们亲眼瞧瞧,这些姑娘是什么样的人。她们在我那儿学手艺,学认字,学规矩,为的不过是挣一口干净饭。有人在外头传她们‘来历不明’,我便把人带到你们跟前,你们自己看。看完若还觉得不妥,我绝不勉强。可若觉得好,便请把人领回去。我顾青岑拿名声担保,她们若出了岔子,我兜着。”

她这话说得不重,那几个夫人闻言,却面面相觑,有些面漏难色,不过谁也没先开口。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灶小火炉上,那口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最后,还是吴夫人先开了口。

她将筷子端端正正搁在案上,看着顾青岑,沉默了片刻,才隐晦道:“顾掌柜,我信你。明人不讲暗语,我也知道这些女娘们的手艺好,人也本分。可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人家能做主的。我们也是要吃饭的,上头一句话压下来,我们便得掂量掂量。今日吃了这席,我心里有数,可要我明着把人领回去,我还得再看看。”

她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青岑听懂了。这些夫人不是不想帮,是帮不起。康王那边只要一日不倒,她们头上就悬着一把刀。

就算今日将人领了回去,明日便可能再被寻个由头找麻烦。她们不是薄情,是怕了。

另一位夫人,也搁了筷子,叹了口气:“顾掌柜,不瞒你说,我家那个厨娘,走的时候,我偷偷塞了她半个月工钱。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可我家老爷说,眼下这风口上,咱们小门小户的,犯不着跟那些大人物拧着来。等风头过了,再说吧。”

顾青岑点头,没有强求。她知道,这些话听着凉,却是实情。她要的,本也不是她们今日,便拍着胸脯,将人领回去。她要的,是让她们亲眼瞧见,亲口尝到,做到心里有数,他日能重新机器这份滋味。

至于他们所顾忌的东西,以及那根压在她们头上的刺,得她顾青岑自个儿,亲手去拔了它。

周掌柜娘子倒是比旁人爽利些,可她也压低了声音,凑到顾青岑跟前道:“顾掌柜,我铺子小,不怕那些有的没的。我家那个,今日回去我就叫人,给她收拾屋子。可我也把话说在前头,若哪日有人真寻到我铺子来,你可别怪我扛不住。我一个做小买卖的,扛不了太久。”

顾青岑看着她,认真道:“周姐姐放心。你将人领回去,若是真有人,找你麻烦,你只管来找我。我顾青岑别的不敢说,护住自己人,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周掌柜娘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帕子走了。

沈夫人在一旁看着,等人都走了,才走过来,对顾青岑轻声道:“你听出来了没有?她们不是不信你,是怕康王。这事要成,根子上还得将康王,那口气掐了。”

顾青岑站在院中,望着那几碟几乎吃空的碗碟,半晌才道:“我知道。所以我不逼她们。今日这席,是我给她们看的,也是给她们留的退路。等康王倒了,她们自然知道该找谁。”

沈夫人点头,没再多言。

顾青岑回到食锦阁时,天已经暗了。

翠竹正点灯,见她进门,忙迎上来:“姑娘,今日那几位夫人,走的时候,都挺客气。可我看她们的意思,好像还是不太敢把人领回来。倒是有两位新来的,问咱们学堂,还收不收人。”

顾青岑点头:“收。让锦夏安排。”她顿了顿,又道,“你去把阿蝉和锦夏都叫来,我有事要交代给她们。”

翠竹见她神色郑重,忙应声去了。

顾青岑站在柜台后头,望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街面,心里那账本,又翻过一页。她方才听那些夫人说话,句句都绕着一个“怕”字。

怕康王,怕惹祸,怕今日领了人,明日便有人,寻上门来。这“怕”不是她们的错,是康王那只手,伸得太长,将整个京都都攥住了。

要让这些人敢动,要让那条路真正通开,光靠几桌席,几碟菜是不够的。得把那只手,从根上剁了。

顾青岑之所以如此着急,也是因为心里压着一桩隐忧——学堂里的学生,一日比一日多了。

起初只三五个,后来十来个,再后来,连她自己都记不全,新来那些人的名字了。人少的时候,大家都是一路苦过来的,彼此知根知底,谁帮谁一把,谁替谁顶一顶,都是寻常事。

可如今人一多,心思便杂了。有人是真心来学本事的,有人是图个安身之处,还有人,是冲着“清王妃”三个字来的,心里揣着些连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盘算。

这些人挤在一处,表面看着和和气气,底下却难免有些小磕碰,还有自己的小计较,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

顾青岑不怕明面上的吵闹,她怕的是暗处的缝。若此时被人趁乱找到一条缝,伸进一只手来,挑拨几句,搅和一通,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心,说散就能散,到时搅和地京都各处怨声载道,这便不美了。

而且到时候,她便是哭,也没地方哭去。

所以她宁可自己累些、急些,也要在康王倒下之前,先将学堂那头稳住了。哪怕只是多备一条退路,多安一颗人心,也好过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她坐在灯下,将要做的事一条条写下来,写到“学堂”两个字时,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让锦夏、赵墨书分头盯着,谁心里有事,早讲出来,别憋着。

不多时,阿蝉和锦夏都到了。

顾青岑让翠竹关了门,三人在灯下坐下了,她才慢慢开口:“今日这席,看着是成了,其实差得远。那些夫人不是不认咱们的手艺,是怕康王。只要康王还在,她们便不敢真用咱们的人,也不敢明着跟咱们走得太近。”

阿蝉闻言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顾青岑道:“所以不能耗了,得先把他那口气打下去。锦夏,学堂那边,你多上些心,各项事务都盯紧些,尤其新来的人,底细要摸清,别叫人钻了空子。赵墨书那边,我亲自去同她去说。”

锦夏起身应道:“是,姑娘放心,学堂的事我盯着,出不了乱子。”

顾青岑转头又看向阿蝉,“上回你从烟雨楼,带出来的那本账册,我已经让陆宴清递了上去。可光有账册,还不够。康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底下替他办事的人不少。若只参他一个,他大可以推几个替死鬼出来,自己撇干净。要动,就得连他那些,替他遮风挡雨的人一起动。”

翠竹问:“王妃的意思是?”

顾青岑道:“将这些年烟雨楼,经手的女子名册,还有那些与康王府有银钱往来的商户名单,整理成册。一部分交给陆宴清,让他递到御前。另一部分,我想让沈夫人,帮着印出来,夹在报纸里,发往各州府。让外头的人也瞧瞧,康王手里攥着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锦夏闻言一惊:“发出去?那不就是明着,跟康王撕破脸了?”

顾青岑看向锦夏,目光平静:“今日那些夫人的为难,你也瞧见了。她们不敢动,是因为觉得康王倒不了。若让她们瞧见,康王的底已经被掀了,外头都传遍了,她们才会真的动。这把火,得从外头烧进来。”

阿蝉听到这里,眼神一凛,忽然道:“顾先生,我认得几个从烟雨楼出去的姐妹,如今散在各处。若要让外头的人信,光靠几张纸怕不够。得有人证。我去将她们都找回来,让她们亲口说。谁想听,便让谁来听。”

顾青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点头道:“好。你去办。小心些,别叫人盯上。”

话说出口,她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愿动这条路子的。那些从烟雨楼出来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带着一身伤,丢了半条命?让她们再站到人前,亲手将旧日的伤疤,一层层揭开,说给旁人听,那滋味,光是想想,便叫她觉得心口发紧。

可顾青岑心里也明白,这是一条保底的备选。未必用得上,却不能不备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有这些人在,有这些话在,便是铁证。她宁可备而不用,也不能事到临头,连一张能打的牌,都没有。

顾青岑收回目光,轻声道:“找人的事,也不必着急。若陆宴清那边的折子能成,便不必走这一步。若不成……”她停了停,“再说。”

阿蝉咧嘴一笑,仿佛毫不在意,语调轻松道:“顾先生放心,我比她们都熟那条路。”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此。

三人又议了半宿,才各自散了,夜已经深了。

食锦阁门前那盏灯还亮着,光晕落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她站在灯下,望着空荡荡的街面,忽然想起今日,那些夫人临走时的眼神——躲闪的、为难的,以及想帮又不敢帮的。

顾青岑十分地理解她们。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可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要把康王,这根刺拔了。只有拔了,那些人才敢动,那些门,才会一扇一扇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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