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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夜帷落下,一轮圆月从层层雪峰中穿出,高映在苍茫夜空之上,如练月华柔柔洒下,给无边的草原镀上一层薄霜似的银光。

往日入夜后便寂静的朔方草原,今夜却锣鼓喧天。数百顶毡帐环绕着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建有一座高台,高台周围燃烧着数十堆篝火,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暖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醇厚气息,鼓声、琴声、笑声、歌声混成一片,在辽阔的草原上随风飘荡。

人群熙熙攘攘,栖居在朔方草原上的大小部族都来了,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人头攒动,欢笑不断,热闹的欢呼几乎要掀破苍穹。

除了普通民众外,军队也来了,驻扎在边关苦寒之地的将士卸下沉重的盔甲,像寻常年轻人一样,和同袍欢歌笑语,嬉笑打闹。一年一度的盛会,对日日浸在繁重而严格的训练中的军士来说,亦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放松。在这点上,无论是宇文焕麾下的银鹰骑,还是贺兰军,都是一样的。

宇文焕骑着马,穿过鼎沸的人群,不时有人向他热情问好。几名嬉笑打闹的兵士看见他,立刻站得笔直,眼里满是崇拜:“殿……不,将军好!”一名老妇人看见他,露出了慈和的笑容:“多谢将军上次替我找回了羊,如今可壮实了,等哪天有空了,请将军务必来家里吃顿饭。”一名小女孩捧着花环跑过来,将花环献给他:“将军将军,谢谢将军上次救了阿爹,这束花环是我亲手编的,特意献给您,请一定要收下!”

宇文焕笑着与每个人打招呼,望着这一幕幕,贺兰雪眼眶发酸,百感交集。

待簇拥上来的人潮散去后,她对着身畔长身玉立的青年,轻声道:“阿焕,你很好,真的很好,果真不愧于宇文之姓。若是先皇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的模样,想必也会为你而骄傲!”

闻言,宇文焕的笑容瞬间凝固,向来阳光的星眸中浮起复杂之色:“不愧于宇文之姓吗?可若是能让我自己选择……我宁可不要生于宇文家!”

“阿焕……?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贺兰雪觉得极是不可思议,她一向以贺兰家为豪,从没想过宇文焕会有这种想法。宇文焕喟叹一声,不想再多说什么。片刻后,他忽然侧过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但是,有时候,我又庆幸自己生在了宇文家,否则,只怕我连争一争的机会都没有!”

“?”

贺兰雪的心瞬间提至嗓子眼,阿焕想争什么?难道,他真的也对皇位有兴趣?

想到昨夜夜尘的话,她心里咯噔一下,心头涌起无数念头。但是,眼下人多耳杂,她只能先行忍耐,就在这时,远远传来高呼声:“将军——将军——”

一名年轻士兵匆匆跑来,对着宇文焕单膝下跪:“将军,祭天大典即将开始,请您到首位去。”

“我知道了。”宇文焕点点头,将马交给士兵牵走,大踏步向前首走去。有旁人来了,贺兰雪将头埋得很低,不再开口,假装成他身边的亲卫,和夜尘混入人群中,坐到了人群最尽头的边远角落。

宇文焕身为皇族,又是统帅一方的大将军,被请到首位是理所应当。随着时辰将至,喧闹逐渐安静下来,人们神情肃穆,齐刷刷地凝视中央高台。祭司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圣洁的白袍,高举手中法器,吟唱起古老的祝词。周围的人群纷纷跪拜,向着高台虔诚叩首,军队也不例外。贺兰雪和夜尘也随着人群跪下,夜尘虽不以为然,但见旁边的少女满脸虔诚,也只能陪着一起。

祭司将酒洒向高台中央的鼎火,在熊熊火光中,祭司高喊:“天佑北沧,国祚绵长!”

“天佑北沧,国祚绵长!”

下方的人群狂热地高呼,声浪一层又一层,几乎能直达苍穹:“天佑北沧,国祚绵长!”

夜尘侧头看向少女,她将原本白皙的肤色涂黑,又用宽大的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依然能隐约看到,少女眼含热泪,唇瓣微翕,似是在低声祈祷着什么。

她对北沧,倒真是爱得深沉。他不解,这个国家究竟给予了她什么好处?值得让她这般虔诚地信仰?

祭祀结束,众人欢呼着起身,紧接着,年轻的男女们开始涌入空地中央,围着最大的那堆篝火跳起了舞。无论男女都跳得热情奔放,纵意大胆,时不时有人主动向心仪的对象邀舞,这是草原上特有的风俗,在祭天大典上,若是应了跳舞的邀约,便是答应了对方的求偶之意。正是因此,祭天大典是草原青年男女最期待的节日,只有在这一天,才能毫无顾忌地向心仪的人求亲。

这厢热闹非凡,另一边也是不遑多让。军队的将士们摆开了擂台,比剑、射箭、摔跤轮番上演。摔跤手赤裸上身,露出黝黑发亮的肌肉,双双角力时发出震天的吼声,不时引起阵阵喝彩。

贺兰雪双手托腮,她对跳舞不感兴趣,却对比武看得目不转睛,夜尘静静凝视着她的侧颜,忽然开口:“你也想上去?”

她似是突然惊醒,羞赧地低下头:“嗯,很多年前,我也在祭天大会上,参加过类似的比试。”

“争夺贺兰世子之位?”

贺兰雪微微一怔,惊讶地侧头看他,随即点头:“是。”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遥远,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前面很顺利,其他那些兄弟姐妹都打不过我,我很轻松就走到了最后一战。”

“……”

“最后一战,我最终的对手,是……”

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匹通体暗红的骏马从黑暗中闯入会场,猛地一收缰,马上人翻身而下,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来者身形高大,一身玄色劲装,身后背着一柄重剑,深邃的五官线条分明,如雕凿般的面孔俊朗如玉,一双鹰眸微阖,下颌锋利如刀,处处透着桀骜不驯之意。

贺兰雪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地喃喃:“烈……哥……”

贺兰烈天,她的兄长,也是……如今的贺兰世子!

本该镇守燕京的贺兰世子,竟然会在祭天大会之夜,屈尊亲临边境的朔方草原!

“怎么是你?!贺兰烈天!你怎会来到这里?!”宇文焕眯起眼,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冷意。

“好久不见啊,二皇子。”贺兰烈天勾起唇,笑意慵懒,“多年不见,二皇子别来无恙?”

贺兰军的将领也大吃一惊,但还是立时迎上来,对突然驾临的世子大人点头哈腰。

原本的热闹停止了,人们面面相觑,震惊于突然造访的贵客,低声议论着他的来意。

宇文焕神色阴沉,燕京离此何止千里之遥,远在燕京的贺兰烈天,竟然偏偏在阿雪下山这天突然造访,难道,是因为阿雪出现在朔方草原一事,还是被贺兰家的探子打探到了?

“边境苦寒,自是比不得世子在燕京享福。贺兰世子纡尊降贵大驾朔方,不知有何贵干?”

“呵呵,多年未见,二皇子也学会这般说话了。怎么说也有一同长大的情分,虽然我与二皇子的关系比不得雪妹亲近,但姑且也能算是旧相识,二皇子如此冷漠,真是令人伤心啊。”贺兰烈天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悠悠道。

果然是为了阿雪而来!袖间的拳骤然捏紧,宇文焕冷冷道:“既然你还认我是故交,便不必绕关子了,直说来意便是,你所为何来?”

不管贺兰烈天究竟有何所图,他都一定会保护好阿雪,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贺兰烈天低低笑了起来,让人捉摸不透。旁边的随从醒目地拿来椅子,他一撩衣摆,坐在了宇文焕旁边的位置上,随意地翘起腿:“二皇子何必这么大敌意?朔方草原和天穹山是贺兰家发家起源之地,祭天大典又是一年一度的盛典,烈天作为贺兰的世子,来朔方观礼有何不可?难道,身为朔方主将的二皇子你——有什么特殊原因,因此不愿让本世子来吗?”

星眸一眯,肃杀之气登时自宇文焕身周蔓延,贺兰烈天也不甘示弱,同样冷冷回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能迸出火星。

半晌后,宇文焕收了周身冷意,拂袖坐下:“远来是客,世子既是为了观看祭天大典前来,那便请吧!”

贺兰烈天大笑,朗声道:“叨扰了,不必太过在意我这个不速之客,二皇子,请!”

军队的竞武重新开始,接下来的是比剑,两个年轻军官正在酣畅淋漓地对决,身形如鹞子翻飞,剑光如匹似练,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清脆悦耳,场面精彩绝伦,令人目不暇接,人群很快忘记了方才的风波,为各自支持的摇旗呐喊。

比剑的两名军官分别来自宇文焕的部队和贺兰军,又经了数十个来回,银鹰骑的军官更胜一筹,胜了贺兰的军官。

银鹰骑登时欢呼如雷,尖叫鼎沸;贺兰军则是神色阴沉,窃窃私语。

宇文焕眉宇舒展,拍了拍得意凯旋的部下,“那彦,干得好!”

贺兰烈天摸着下巴,突然起身,向宇文焕扬声道:“果真精彩,让本世子也不由为之技痒。还记当年,二皇子以剑术高超名动燕京,驻关多年,想必早已远胜于昔。烈天仰慕已久,不知今日可否请二皇子赏脸,当着所有人的面,与烈天一较剑技?”

出乎意料的挑战,在场所有人都错愕不已。这可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比试,更是意味着背后宇文军和贺兰军的高下!

更何况,宇文焕虽还被客气称之一声“二皇子”,但所有人都知道,物换星移,世事斗转,燕京权力更迭,他这个先帝的“二皇子”的身份,早已尴尬至极,根本不复皇家贵胄的荣光,如何与今朝炙手可热的贺兰世子贺兰烈天相比。这一战,胜也不是,败也不是。若败了,则是打皇室的脸;若胜,则是将贺兰烈天得罪死了。银鹰骑许多人都义愤填膺,狠狠地盯着满脸挑衅之意的贺兰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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