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城,顾名思义,阴阳交汇、正邪相接之处。
若不知其所以,瞧着它就是一个普通城镇,但它其实是整个人界距离魔界最近的地方。
曾经此地几乎要作为“楚河汉界”独立与人界之外,可当地的人们总有一些固执地念着落叶归根之情不肯搬离。纵使仙门百家有通天遁地之能,却拗不过几个老头老太太哭天抢地的本事,可若真的坐视不理将他们流放在外,唾沫星子也够他们划船了。
于是大经过一番推诿扯皮,最终便把这烫手山芋推给了离它最近的清源谷。岳言飞一边带着这根断不掉的壁虎尾巴苟延残喘,一边次次座谈都要大谈一番苦水,虽说效用甚微,但他坚信量变产生质变,打好了铺垫,便坐等一次东风。
你瞧,这次仙首大人不就松口了么。
徐一尘倒不是多古道热肠,此番前来主要是惦记着那夜交手的二人。在一旁咋咋呼呼的,身上的魔族气息很重,或是他压根就没打算遮掩,根据外形和他的做派判断,他应该就是那个龙族废柴离天。
奇怪的是他身边那个叫言和的蒙面人,那样的实力再加上是离天的心腹,此等人物却是在原书中没有一点笔墨,那多半便又是因为系统bug影响产生的东西。
只是bug可以影响剧情的走向,可以影响人物的记忆,难不成还能凭空造个人出来,还是一与主角相当实力的人吗?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言和这个名字是假的。
瞧他那副见不得人的样子,徐一尘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近些日子人界各地妖邪之物骤增,与魔界的蠢蠢欲动脱不开干系。那岳言飞是个嘴比手脚厉害的主,棘手的事情交给他,拖到猴年马月也见不到亮。
走在日月城的街道上,若不是知晓内情,还真瞧不出此处是被各大仙门避而不及的多事之地。
徐一尘向来佩服普通人苦中作乐的能力,这是那些经年风花雪月的高位者理解不了的烟火气。论吃苦耐劳,在田地里轮锄头不比在训练场上耍剑差。
现下是晌下午,街上人不少,甚至于可以说得上热闹。各种小摊杂铺齐上阵,吆喝声不绝于耳。
确实不像是有什么异样。
他溜达到一个饰品摊附近,被上面挂着的牙玉颈饰吸引了注意。牙玉莹白,大小相接,附以檀木珠子,环作一圈。
不知怎的,徐一尘当即浮现出这东西戴在凌渊脖子上的模样。
摊贩眼睛贼得很,目光往徐一尘脸上一扫,便立刻以笑脸迎上,招呼道:
“公子好眼光啊!这牙玉可是我这铺子镇场的宝贝,来头不小呢!”
徐一尘用指腹摩挲着牙玉,感受它沁凉的触感,漫不经心道:
“啊,什么来头?”
那小摊贩端的是一个演戏的好手,状似观察四下,一副天大消息你知我知的神秘表情凑近他:
“这是龙牙,可是魔界王族嘴里的东西,厉害不?”
徐一尘“噗嗤”一声乐了:
“这么厉害,你去拔的?”
小贩还算没离谱到头,摆摆手道:
“哪能呢,这是我捡的。咱们这什么地方,日月城!虽说在外面难见,但在咱们这那是简简单单。”
“是么,这么神奇?那凌渊你来看看吧,这东西你在行。”
说话间,徐一尘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巷角,并不意外地看着凌渊面色不善地撤出身影,走到他跟前:
“什么时候发现的?”
徐一尘面露不屑:
“就你那小屁孩的伎俩,能糊弄谁啊?”
当然此话纯是徐一尘夸大其词,在凌渊面前摆架子。实则是他与凌渊合成了那个所谓的“雷锋阵”,便好似有了某种联系。若是他接近,唇上便会有一种诡异的酥麻感。
提醒着他是如何结下这个法阵的。
“这个,我要了。”
徐一尘付了银子,在摊贩“您真有眼光”的夸赞声中,把颈链递给凌渊:
“送你了,戴上吧。”
凌渊没接,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徐一尘的脸,目露疑惑。
徐一尘手举在半空,既是发酸又是尴尬,干脆不由分说地把颈链套圈似的往他脖子上一扣,盖上了那碍眼的魔纹,心情当即舒爽了不少。
嗯,比狗圈强多了。
再瞧那莹白的牙玉和红润的檀木,与身上那身衣服堪称天作之合,将凌渊本就白皙的皮肤衬的更加精致发光。徐一尘心中有鬼,只敢做贼似的时不时打量凌渊一眼。他身上穿着方才在元虚山的衣饰店买的修士袍,通体玄色,袖口与衣襟绣着红色暗绣,银色腕箍雕着盘蛇。他本想着买件“正道”味重些的衣服,可一进了店里,这件衣服便让他移不开眼睛,犹豫了三分钟不到便交了钱。
他心说,真是一好看的小王八蛋,就是天天板着一张欠钱的臭脸,与楚千月那亲和温柔的脾气比起来,不讨女孩子喜欢也是正常的。
但徐一尘心善,想着怎么也要给孩子点自信。搜肠刮肚了半天,才从嘴里努力吐出点狗牙:
“嗯,比之前像个人了。”
好在,凌渊似乎将这句话姑且当人话听了,虽说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但没当面把颈链扯下来已经算给足了徐一尘面子。
如此,徐一尘大发慈悲,把他带着就带着吧。
看紧点就行了。
谈会上隋苗的话到底还是被他听进了心里去。如此,日月城于凌渊便成了最好离远点的是非之地。本不想带他来,没想到的是楚千月和玉无问两个人加起来竟也没能拦住他。
徐一尘心中无奈,这小子“爱”他“爱”的太深沉。
二人一前一后在街上走着,迎面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眼瞧着要摔倒,徐一尘伸手去扶,男孩一个如游鱼般的转身从徐一尘旁边闪过去,径直摔到了凌渊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男孩连连道歉,起身绕过凌渊,没入了人群。
徐一尘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凌渊并没有跟上来。他转身问道:
“怎么了?”
凌渊沉思片刻,突然猛地转身追上去。
“哎!”
徐一尘叫不住凌渊,只能跟着追了上去。他心中直犯嘀咕,那男孩能有什么问题,竟是凌渊比他先一步发现,什么时候能耐这么大了。
追了半晌,徐一尘发现方才一直在眼里的背影,眨眼间竟然不见了!
他加快了脚步,狠追了一段距离,到了街外的一处空地,可已然没有半个人影。
他喘着粗气,心中隐隐泛起不安。
另一边,凌渊紧追着男孩的背影,却是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那男孩跑在前面,任他脚步疾快或是放缓,男孩与他都是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像是故意吊着他似的。
想到这,凌渊停下脚步。果然,男孩也在前方停下了。
凌渊隔着树丛对他喊话:
“找我什么事?”
那男孩并未回头,也未答话。只是抬头四眺,半晌喊道:
“人我给你带到了,答应我的事可以兑现了吧?!”
流风拂过树梢,挑逗般吹动起凌渊鬓边的碎发。他眉目一紧,这个气息,是他!
“看着一脸废物相,想不到还算靠得住。”
男孩身边刮起一团旋风,四散过后显现出离天的身影。离天将手中的一个布袋子扔给了男孩:
“给你,答应你的,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
男孩抱着布袋子,动作因心急而显得粗鲁,力气大了些把布袋子一整个撕坏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从中掉到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碎土,黄白的面皮变作了灰黑色。包子在地上还没停稳,就被男孩一把捞了回去,土也不吹地一整个塞进了嘴里,咀嚼的两三下甚至听得见土粒摩擦的沙沙声。
离天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抹讥笑,伸手打了个响指。
树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条黑背狼狗从中跳出来。那只狗身上的皮紧紧勒着骨头,肋骨的沟壑清晰可见,像是被饿了很久了。狼狗目露饿疯了的凶光,死盯着男孩手里的袋子,脚下一滚就把男孩扑倒在地。
离天站远了些,看戏一般冷眼瞧着凌渊冲上前,把男孩从狼狗的撕咬中救出来,却没能阻止狼狗将那袋包子叼走。男孩身上脸上都是和狗打斗时留下的伤口,血与土混了满身,可男孩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在凌渊怀里手脚并用地向外挣扎,喊得声音嘶哑:
“我的包子,我的包子!你放开我!”
凌渊疑惑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哪来的这么大力气,之后便见离天踱步到他们跟前,弯腰低头对男孩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完喽,包子就那么一袋,以后你只能回山里饿肚子,啃草根了。”
男孩猛地愣住,随后爆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声:
“我要吃饭,我好饿,我要吃饭!”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变作不似人声的嘶吼。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凌渊感觉自己甚至要拉不住他了。
突然离天后退了数米,凌渊疑惑间,男孩突然转身,脸变了模样,双目猩红,眼眶欲裂,嘴巴张大呲着牙,死死咬住了凌渊的手臂。
凌渊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令他恐惧的气息。
心魔。
凌渊朝离天的方向怒吼: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离天手往两边一摊:
“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干。这小东西自己天生根骨惊奇,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可惜命不好,不知道怎么沦落到山里和野狗抢食吃。饿得久了,抢的久了,就这么滋生出了心魔。怎么,我好心给他买包子,难不成还有错了?”
狗屁!
执念乱人心性、如坠深渊,可若是得到之后再被人抢走,如同把在地上的人带入万里高空,再狠狠扔下去,起落浮沉,只会让疯者更疯。
凌渊感觉到自己血气上涌,眼前又开始出现若隐若现的红色,与离天一脸了然的笑容交织在一起,他心道不好。
离天手心翻转,上方浮起一花枝。小指粗细的茎上布满细小的尖刺,枝茎的顶端绽着一朵金黄色的花,花瓣细小茂密将圆盘似的蕊盘簇拥在中间。乍一看,那蕊盘像是小了一圈的向日葵,可细看下去,不禁让人背脊发凉。
那是数十只拥在一起的眼球。
“百目葵,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离天手向前送,百目葵径直飘到男孩的脑袋上。蕊盘上的眼睛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珠滴溜溜转动得欢实,四周的花瓣往下一扎,将蕊盘撑起,活像是虫子的腿。百目葵速度极快地在男孩身上穿行,连凌渊都抓不住他。直至到了他后腰一处,蓦地,钻进身体里去了。
不消片刻,凌渊感觉到男孩的牙松开了他的手臂。他缓缓抬头,瞧见凌渊手臂上的血,吓得后退,因为慌乱而口齿不清: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凌渊没听见一个字。他死盯着男孩已然清澈的眼瞳,心跳在胸口处“砰砰”如擂鼓。
他的心魔,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