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鞭又一鞭。
凌渊本能地绷紧浑身的皮肉,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只有这时衣服勒出了他细瘦的骨骼轮廓,徐一尘才意识到凌渊此时的身体不过是一个未满十八的少年。即便半魔的身体要比凡人硬实得多,可在剿灭过数万魔族的刺心之下,这点优势堪称于无。
皮开肉绽的声音听得人心惊。凌渊不见一点红的身体更是让徐一尘心里发怵。
祖宗啊,这特么不能给打死吧?!
徐一尘刚要出手阻拦,谁料竟是薛宁先一步开口:
“玉掌门,足够了,略施小罚即可。”
小罚个屁,看够了,爽过了又来做好人?恶心!
徐一尘在心里骂了千百句,越瞧这薛宁越不顺眼。
玉无问收了刺心,任凌渊趴在地上,自己坐回了座位:
“薛仙师,我代表悯山,再次向您赔罪,是我们教徒无方。”
“玉掌门菲薄自身了,悯山百年门楣光耀,出过那么多大仁大义的仙客,在教导弟子上,自然是无可指摘的。只是……”
薛宁话音一转,视线落在凌渊身上:
“我却是听说,这个凌渊,是徐仙师在外游历时带回来的,来历不明,无根无叶,最重要的,竟是半魔血脉。徐仙师声名在外,想要拜你为师的人几乎要踏碎悯山的石头,为何偏要收一个半魔为徒,有损声名呢?”
徐一尘纳闷得很,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盯着他收徒不放手了。
“我收徒,收谁为徒,是我的自由,难不成还要挨家挨户贴个告示通知你们么?”
关你们屁事啊?
毕竟是对外社交,徐一尘姑且是把剩下这句话憋回了肚子里。但薛宁的脸色还是变得有点难看:
“徐仙师莫要忘了,自己百仙盟仙首的身份。以身作则、上下表率是天职。”
“放心,在我手里,他翻不了天。”
薛宁冷笑一声:
“徐仙师如此自信,可我儿的伤势又是如何来的?”
精准打击。
在这件事上,徐一尘还真有那么一丝心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玉无问插进话来:
“那薛仙师想让我们如何赔罪,若是能办到,我们定不推脱,还薛常远一个公道。”
薛宁似是等着这句话很久了,玉无问话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地续道:
“魔界退隐十年之久,这么多年他们毫无动作,在这种时候却是突然出现了半魔的踪迹总归不是什么好预兆。众人皆知我薛氏存续百年,与魔界缠斗已久,有许多家传灵宝可在魔族身上追根溯源,他们目的如何,一探便知。不如将这半魔先寄于我燕宁城,到时若有什么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
“不可。”
听到这,徐一尘可算是明白薛宁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了。什么替儿子申冤,什么讨一个公平,狗屁!他分明是瞧上了凌渊的半魔血脉,用自己的儿子做借口,想拿人回去做血包。
想通了这点,再看薛宁望向凌渊的眼神,内里原来早已存了贪婪。
玉无问却道:
“薛仙师所言,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不可!”
徐一尘加重了语气,转头于玉无问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好一顿电闪雷鸣。
薛宁的视线在这二人之间流转一圈后,轻言道:
“竟不知,悯山不止一人当家。”
徐一尘冷哼一声,直戳薛宁痛处:
“不如你们薛氏,一人当家,可架不住家多。”
薛宁当即变了脸色,手掌攥紧椅子扶手,眼看着就要骂脏话了。
薛氏虽为百年仙门,门第颇高,可自最早建派的家主归隐后,主家便再未出一位比得上他的家主。主家难成大器,自然权利旁落。久而久之,各个分家逐渐扩大势力,纷纷脱离了主家的掌控,占山为王。表面上还算听取祖宗教诲,称薛宁一声家主,实则各自为政,没有人听他的话。
此时仙门百家无人不知,只是各有各的把柄,见面之时大都还会给彼此一个面子,可私下也没少笑话薛宁这个悬空架子,他自己多少心里也有数,更是以此为耻。徐一尘现下当众戳穿此事,无疑是当面狠狠抽了薛宁的脸。
可徐一尘不在乎,先动手的又不是他。
徐一尘无视薛宁脸色青白交替,自顾自起身想要上前把凌渊从地上扶起来,却不想薛宁的声音重又响起:
“徐仙师作为百仙盟首,就不怕你收了半魔为徒之事传进仙门百家,声名尽毁吗?”
徐一尘伸出去的手滞在半空。
这是,在威胁他吗?
没出息的说,他好像成功了。
倒不是说徐一尘对声名有什么在意,而是若凌渊半魔的身份在仙门百家暴露,薛氏之流怀揣不轨之心的人不知有多少,到时会给凌渊召来更大的麻烦。
凌渊一直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同徐一尘僵在半空的手隔空而对,眼眸幽暗,其中似是有暗流涌动。
“即是如此,不留你们便是。”
凌渊阴森森的字句刚落,薛常远突然尖叫起来:
“爹!爹!这蛇,又动了,他动了!!!”
循着声音一看,果真,薛常远胸前的蛇纹骤然发红,像是活过来了似的在他的皮肤上蠕动,每动一分,薛常远的叫声就高一度,似是遭了极大的疼痛似的。
薛宁急了,忙像之前一般掐诀念咒,可半点作用没有,眼瞧着那蛇头就要咬上了蛇尾,吓得薛常远鼻涕眼泪瞬间糊了满脸,哭号着:
“救命啊!救救我!!!”
薛宁朝徐一尘等人喊破了音:
“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薛氏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凌渊的双眼却是越发地猩红,连带着薛常远的惨叫声也是一声高过一声。
混乱中,徐一尘眼尖地发现,凌渊手里紧攥着什么东西。他心一横,直上前抢他手里的东西。即便凌渊有心反抗,但刚刚被刺心打了个半死不活,那点力气子啊徐一尘这里根本不够看,三两下便把那东西抢过来,仔细一看,是个盘蛇状的铜制饰物。
且这盘蛇浑身滚烫发红,似是同薛常远身上的蛇纹有同频的律动。徐一尘的手稍一使力,盘蛇便在他手中碎作百片。紧跟着,薛常远身上的蛇纹也停止了活动。
“孽徒!”
徐一尘伸手在凌渊的后颈上劈了一掌,而后赶紧喊来门外的侍从弟子把昏死过去的凌渊带走,他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继续放他在这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
他转头看着相互依偎的薛氏父子:
“凌渊之后我定会好好管教,不劳薛仙师费心,在这里,我替他向你们道歉。”
而后,徐一尘走到薛常远跟前,查看了一下他的伤势,道:
“你可愿到我门下修行?”
薛常远哭红的眼睛蓦地一亮,转头看了薛宁一眼。后者给他使了个眼色,稳了稳神情道:
“我们还是希望凌渊能道我们燕宁城走一趟。”
说是“希望”,可那语气明明强硬的要命,一副今日带不走凌渊就要在此闹得天翻地覆的架势。
徐一尘来了脾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带走凌渊就不行是吧。
他一甩袖子坐回了椅子,冷眼扫向满眼意外的薛氏父子:
“那就随便你们折腾,老子也不是吓大的。凌渊是我弟子,教导他是我的责任,但同时谁要是对他有不轨之心,我同样有责任护着他。百仙盟是么,谁若是有意见让他来天净峰找我便是,我徐一尘恭候在此,和各位好好讲讲道理。”
瞧徐一尘的架势,只怕这“道理”不是出自嘴巴,而是出自拳脚。
可纵观仙门百家,当下谁同徐一尘怕是都讲不过这个“道理”。
薛氏父子乃至玉无问他们两个皆是满眼意外,眼前的哪像是一派仙尊,倒像是和人耍狠的山野大王。
可人就是贱得慌,不怕有道理的,只怕横的。徐一尘一番“不讲道理只耍横”的话还真就震住了薛氏父子,他们可拿捏不过是徐一尘这种高位之人对声名的在乎,若是这个押宝没了,他们不具备一点讲条件的理由。
薛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踌躇片刻后终是一甩袖子:
“没大没小,无德无善,悯山的百年传承竟就是流氓做派吗?这种地方,我们不待了!”
说罢,便拉着薛常远出了议事殿。
玉无问瞪了徐一尘一眼,追出去送行,只剩徐一尘和辛夷留在原处。
“师兄,你为何那么护着凌渊?”
“倒不是护着,只是薛氏想要捉凌渊回去做炉鼎的目的实在太过浅显,怎可轻易把凌渊交给他们。何况,他是我的徒弟。”
“那你呢?”辛夷转头看着徐一尘,神色复杂:“凌渊可仅仅是你的徒弟?”
徐一尘看着辛夷丝毫不加掩饰的直视,惊讶他竟如此直接地发问。
这人还真是心思单纯,就不怕他为了堵他口舌对他不利么,这人就这么信任徐一尘?
徐一尘突然想到原书中辛夷是不明不白横死的,现在想来这凶手是谁似乎有迹可循了。
在原主缜密猜忌的心思面前,这种坦诚只会成为引来灾祸的刀。
他想了想说道:
“当然不仅仅是徒弟。”
眼见着辛夷表情明显变了,他又接着说道:
“他更是我的接班人,下一个百仙盟首。”
闻言,辛夷眼眶微张,眼中尽是惊讶:
“可百仙盟首从未有过魔族血脉上位的先例,师兄你怎可能。。。。。。”
“没有先例就创造先例,我作为最年轻的百仙盟首,又何尝不是先例。虽说现在的凌渊劣根尚在,但我相信只要我多加教导,用情用理引导他,定会让他登上未来王座。”
辛夷半张着嘴看了徐一尘半晌,眉眼柔和下来:
“师兄,你好像变了些。”
徐一尘那番话本意是提前给周围人一点心理建设,若是早发现一些苗头也可提前做准备,免得到时凌渊上位阻力甚多,现在能解决一点是一点。谁知却是把辛夷的焦点拐到了自己身上。
徐一尘收回张牙舞爪的双手,端正了坐姿,绷着高深莫测的表情回应道:
“哪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呢,经历的多了,心性自然是会变化的。”
辛夷抬起头,视线散落在议事堂殿梁上的水云雕花:
“是啊,万物更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可我还是希望我们,还有无问师兄的同门情谊一如儿时,至纯至诚。”
可惜,如此重情义之人最终还是被他所坚守的情谊背刺了。
原书那王八蛋怎么下得去手的?
“好,我答应你。”
辛夷一愣,转头看过来,眉眼舒展,唇角微扬: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