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话对于太平来说也是一样,太平久了,所有人都咂摸出一点不对来。
傅璟这两日格外焦躁,自打送走了四殿下,又上报了他的功劳,让四殿下恰当的在朝中出了一把风头以后,她的心思就全然转到了战局里。
北疆,还是北疆。韩朔月也不到是不是得了柳家的命令,来来回回不肯与北狄正面交锋,半年以来,整个防线目前依旧退守平孤城;傅璟靠西这边倒是让她打回来两座城池,除此以外整个北疆战线再无进展。
又是一夜,傅璟照旧和一班战士值上了夜哨,举着火把来回查看粮草的情况。
不看还好,一看她又想起自己同江忘悲那日关于重启当年粮草调查的对话,想起了自己幼时的生活。
“喻礼,”她开口喊着,想问问当年自己满门牺牲的时候,记忆里依稀有个高大的将军叔叔,好像是父亲身边的亲卫,“……算了,你大概不知道。”
明喻礼从她背后冒出个脑袋:“嗯?王爷,怎么了?没准我知道呢。”
“你怎么可能知道?当年你还小啊,”傅璟摆摆手,示意她去找江忘悲,“看看他睡了没有,要是睡了就先回来,要是没睡的话,让他过来找我一趟吧。”
明喻礼去了。没一会,江忘悲就远远踏着雪,披着一身青色的大氅走了过来。他头发有些凌乱,似乎是刚从床榻上爬起来,草草挽了一下就过来了。
今夜大雪稍歇,微微能看到极远处的鸦青色的群山,往近了看就看见江忘悲一笔青黛似的眉,一时间竟叫傅璟看得呆了。他脸上没有丝毫对于自己被叫起来的怨言,只是站在傅璟面前,微微低下头去:“小璟,出什么事情了?”
“呃,”傅璟的眼神简直在那一双眉眼上流连忘返,看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的把眼神挪开,“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年有个将军叔叔,似乎是我爹的亲卫,应该也是狼戾军的人。”
这都得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六七年,在一个孩子的生命里似乎只是弹指一瞬间,亦或是从十三四走到十九二十来岁的短短几年。只不过这对于一个军中的人而言,就是继续从军或是退伍的区别,甚至还有一种可能——死了。
“你问他做什么?”江忘悲有些疑惑的歪头,“嘶,应该是姓周,脸上有疤。不过自从你来了这里,他也没来见过你一次,我想他大概是不干了吧。”
“小叔,全名有吗?”
“我不记得了。”江忘悲垂头想了好半天,整个人站成玉树临风的一棵树来,最后遗憾的得出来这么个结论。
两个人你瞅我我瞅你,四目相对之下都有些无奈。江忘悲好歹同傅璟呆了这么多年,也大概能明白傅璟的意思——这人是当年唯一亲历战场,同老肃王傅汶并肩作战的人,也许只有他知道在那场恶战之前或是之后发生了什么。
正当两个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只道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明喻礼从一边的粮草堆后探出头来,她嘴里塞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块死面饼子,说话说的很着急,又含含糊糊的:“我,我知道……咳咳咳!”
“你知道什么?”傅璟双眼发光,连忙走上去给明喻礼拍背,也不计较她那饼子到底从哪里拿的了,“喝口水慢慢说。”
“咳咳……”明喻礼缓过劲来,“是不是叫周望翀?”
江忘悲猛的转头看向她,目光炯炯:“正是!你如何得知?现在此人身在何处?官居何位?”
“他就是天牛关的守将啊,离咱们很近的,”明喻礼奇怪极了,似乎震撼于他们两个不知道同事的消息,“上次咱们打了半个月的守关战,天牛关的将士怕咱们没东西吃,送东西过来支援了,就是这位的意思啊。”
一时间满堂寂静无声,傅璟和江忘悲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显得极其迷茫。
“你上次怎么没说?”
明喻礼瞪大了眼睛,视线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荡,似乎在确定是否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王爷和大人知晓此事,我便没放在心上……大人和王爷,您二位真的不知道吗?”
“真的不知道,”傅璟眼神来换落,却始终落不在一个点上,她沉思了半晌,有些迷茫的问,“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傅璟没想明白,江忘悲也没想明白——军中有一个身居高位的熟人是一件多难得的事情,多少人就盼着有这样一条关系。可是周望翀偏偏另寻他路,宁愿在边关落得一个小小守将的名头,也不愿意求到故人之子身上。
由于明喻礼这一嗓子,两个人谁也没法跟周公约会了,直接学习起了匡衡,借着一点微弱的烛火开始写信。
傅璟提着笔半天不知道怎么写,索性把那笔杆啪地一放,最后想了半天,兜兜转转开始怀疑起是不是明喻礼搞错了。
江忘悲被这一下逗得笑趴了腰,他揉着眉心,坐姿也不甚端正了:“怎么会,明喻礼你一向是知道的,虽说办事不是十全十美,但是大体上总不会出差错的。”
“那是因为什么?真要论起来,我不仅要唤他一声叔父,他还曾在我幼失怙恃时照拂过几分。这等恩情,为何明知我在北疆,却连一面也不肯见?”
“觉得丢脸?跌份?没准是心性□□,不愿意让你认为他是挟恩图报呢?”
傅璟一时无话,抬起头来有些幽怨地看着她小叔,硬是给江忘悲看的有些臊了:“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认为他仕途不顺,找上我来算挟恩图报?”
“哪里敢,求王爷饶了江某这一回吧。”
傅璟摆出来一副无奈的神情,撇了撇嘴,低头开始刷刷刷写字。一时间只见昏暗灯光下笔走龙蛇,姿态极其潇洒,有些个字都要飞出纸面,直上云霄了。
“你写什么了?让我看看。”
江忘悲等傅璟写完了一页,抽出来那纸面一看,顺着嘴地就往下念:
“周叔父大人:
小侄偶从副将处得知,叔父今在天牛关领兵。前番小侄交战,多蒙叔父暗中资助粮草军资,此恩不敢忘。
昔年小侄幼年失怙,叔父待我甚厚。每思及此,心中难安。
今逢新岁,边关暂罢刀兵。小侄欲备薄酒,请叔父过营一叙,略尽侄礼,亦好叙旧。
望叔父勿却。
侄傅璟拜上”
江忘悲看完又笑了,他一边叹气一边摇头;“你这说话还真是不客气。”
傅璟扬起眉梢,坐在椅子上翘起腿来:“诶呀,我是个粗人,措辞也就这样了,难道还指望一个武将说出多委婉的话来吗?”
江忘悲被逗得直笑,嗔怒似的瞪了傅璟一眼:“你呀你,笔给我。”
傅璟挑着眉,抬起手来往后仰着身子,就是不给江忘悲拿着,一副“你今天别想改我的信”的样子。
江忘悲抢了两下没争过她,索性不抢了。他故意站好了板起脸,压低那一双远山似的眉来,又放低声音,拿出当年傅璟十五岁的时候在文华殿的样子:“拿出来。”
这样子傅璟可太熟悉了。
当年被他抓包,自己在做正课的时候看连环画,江忘悲端的就是这副神情。那时候她怕他怕得要死,乖乖把书交出去,还被按着抄了十遍书。
可现在她不是十五岁了。
傅璟没动,反而把墨笔往身后一藏,扬起下巴看他:"小叔,你讲不讲理?这笔明明是我拿在手里的。"
江忘悲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夜里怎么了,可能是烛火萎靡,一时的亲密不会叫人看见;亦或是夜色昏沉,哪怕真有半晌叔侄逾矩也只当做了一场大梦。
他又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茶味。他垂着眼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藏在身后的手,再滑回来,嘴角忽然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任何一种笑,而是一种"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的玩味。
这种神情在江忘悲身上是少有的,一时间傅璟看的痴了。趁着这个时机,江忘悲身高腿长手也长,悄摸着伸出手去,就要碰到傅璟手上那根笔的一瞬间——
“将军!”
一时间两个人都抖了一下,旖旎的氛围消散的一干二净。江忘悲慌张的退开两步,傅璟则起身把自己衣服捋地更齐整了些,扭头对着外面询问:“谁!?”
“末将明喻礼,有急事求见将军。”明喻礼活像是在屋子里长了眼睛,知道这俩叔侄差点干出逾矩的事情一样,“殿下,您睡了吗?现在方便我进来吗?”
最后一句到底为什么要加上去,仿佛江忘悲和傅璟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似的。
江忘悲和傅璟对视一眼,一个尴尬一个烦躁。傅璟有些没好奇的压低声音问江忘悲:“我能让她进来吗?”
江忘悲微微往更黑的角落里站了站,他现在整个脖子全是烧的燥热,羞耻的不行,生怕让旁人看见自己方才的举止:“……你让她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