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写的固然并不客观,但字字句句中,还是能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石碑上所写只有她们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救万民于五宗压迫之下,却被五宗迫害。
那些人没造出纸,没制出布,便只能将这一切留存在石刻之上,以求传承,这石碑上,满满都是她们的不甘与愤怒。
但姬妄与姜玄羽见过五宗那些弟子,纵然有人不以天下万民为己任,也是一心求道,迫害别人更是无从谈起,但那些人做的所谓正确之事,以她们的视角书写尚且流露出蛛丝马迹,她们并非真正的正义之师,又何谈那些因她们而受苦的其他人。
姬妄与姜玄羽已然知道了真相,但这真相又如何告知她们呢?
告知她们你们的先辈是因十恶不赦才被驱逐来此,你们所在的世界被创造出来也只是为了关押你们,告知她们我们就来自于驱逐你们的那方世界?
对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她们来说太过残忍,这无异于将她们一直以来的世界观彻底粉碎。
况且,若得知了真相,她们是否会觉得愤懑不公,将所有怨恨发泄在她们二人身上也是个未知数,若因为她们寥寥数语,便引起这方世界的暴动,她们实在承担不起。
她们眼下的生活尚算平静,这份平静不该由她们来打破。
真相就像是裹满尖刺的蜜糖,看上去十分吸引人,引得人一探究竟,真正吞吃入肚之时,才能感受到那份血肉被刺破的痛。
况且,她与姜玄羽同这部落之人本就立场不同,她们的去留还是应该由五宗共同商议决定,而不是她们二人脑子一热将事情全捅出去。
思及此,她脑子飞速转动,寻找一个或许能让这部落之人接受的说法:“这石碑是你们的祖先所留,记载了她们的来时路。她们在此建立部落,繁衍子嗣,刻此石碑只是为了让后人铭记她们,不至于使她们的功绩淹没在时间长河中。”
那老者面露狐疑:“当真如此?”
姜玄羽肯定道:“确是如此。”
那老者似笑非笑:“既然如此,你们便留在这里吧。”
说罢,她一招手,后退一步,她身后那十个保镖便上前将姬妄与姜玄羽团团围在中间。
姬妄面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这是何意?”
那老者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她们在石碑前对峙。
姬妄一时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莽撞。先前在满部落时,遇到的人皆十分友善,不代表这世界中的所有人都能接受她们,毕竟她们实在与这些部落之人不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她大意了。
姬妄与姜玄羽背靠背而立,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若非不得已,她们并不想伤害这些人。
很快便有人挥舞着武器向她们袭来,姬妄与姜玄羽脚下步法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姬妄绕至一人身后,伸手握住那人肩膀,反手一拧,那人手中的石刀脱手而出,姜玄羽绕过另两人的封锁线,双脚离地,伸腿踹向那刀柄,刀便飞向一旁,深深扎进土地中。
如此重复多次,便没人再敢靠近两人,只敢隔着一定的距离将两人包围住。
姬妄与姜玄羽依旧背靠着背,警惕地看着四周,同时脚下微微向着门口的方向挪动。
包围着她们的那十人同样跟着她们的步伐移动。
这场面颇有些滑稽,但此刻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如此大的动静定然已经惊动了部落中的其他人,若是不能在大批人到来之前离开这部落,两人只怕当真要在这里吃些苦头。
部落的那十人则是因为她们十个人,人数足足是五倍,却依旧奈何不了这两人,反倒一次次让她们夺走武器,实在有些丢人,她们本就是部落中最强的,若她们联手都拦不住这两人,只怕更多人来也无甚用处。
两方人都不知道对方的想法,姬妄与姜玄羽已是强弩之末,强撑着不露出弱势,一心只想着快些出去,那十人虽有心阻拦,终究心中的惧意占了上风,只能这么僵持着。
“你们先退下吧。”
包围圈外传来一道声音,听在那十人耳中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几乎瞬间,她们便四散开来。
姬妄与姜玄羽原本握拳警戒的手放下,转向声音的来处。
又是方才与她们交谈的那老者。
姬妄淡淡讽刺道:“怎么?又不想将我们留下了?”
那老者道:“非也,只是想换一种方式留下你们。”
方才一战,她虽不在近前,却也大致看到了战况,这两人实力非凡,她们部落中战力最强的十人联手都无法将她们困住,若真如这两人所说,她们是来加入的,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姜玄羽看着眼前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接受她们是多大的恩赐一般,冷笑一声:“我们不愿意加入了。”
那老者脸色阴沉:“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姬妄道:“是吗?就凭你们?”
经过这前后两副面孔,姬妄纵使再迟钝也能猜出来一些了,她与姜玄羽方才那一战,只怕没有人愿意再与她们对上。
那老者脸上表情僵硬,似是十分气愤,但终究拿她们没办法,只能拂袖而去。
再没人过来阻拦姬妄与姜玄羽,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部落。
离开好一段距离,两人才敢松懈下来。
姜玄羽瘫坐在地上,双手捶打着酸痛的腿,方才那一战给本就酸痛不已的肌肉雪上加霜。
姬妄同样坐在地上,叹了口气:“是我的错,以满祝等人推测这里之人,才害得你与我一起身陷险境。”
姜玄羽声音有气无力,但依旧坚定道:“既是我们一起做的决定,怎么能全怪你一人?更何况,本就是她们不守信用,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
说到最后一句,姜玄羽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毕竟,她们确实骗了那些人。
稍作休息,两人便赶往与明曦三人约定好的地方。
明曦见到她们二人,有些惊讶:“怎么这么快?没能进去打听消息吗?”
姬妄面色沉重,语气迟缓道:“那石碑上记录了这些人的来历……”
她将石碑上的记录告知明曦与凌涣宁星河三人。
听完,三人俱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凌涣开口道:“不知各宗宗主及长老将此地选为这一个月的训练场地究竟有何用意?难不成是希望我们将这些人带出去?”
姬妄道:“总不会是让我们当真在此抓野兔田鼠度过这一个月。”
眼下知道了真相,究竟该如何抉择便成了一大难题。
这些人已经在这度过了三千年,当年作乱的那些人早已作古,她们的后人不该被世世代代关在这里。
明曦皱着眉头道:“我能想到的只有两个答案,其一便是她们毕竟无辜,各宗主想将她们放出去,却不知她们这么多年在这方世界中究竟品行如何,若是出去是否会危害修真界,因而送我们进来,便可以根据我们的见闻判断。其二……”
明曦一时哑口。
姜玄羽有些着急,催促道:“其二是什么?”
凌涣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其二便是希望我们将她们视作敌人,斩草除根。”
姬妄喉咙干涩,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虽没有灵气,但毕竟修炼多年,她们被困在此,自然不是我们的对手。”
姜玄羽道:“不,掌门并未说要将这些人斩草除根,说不定就是因为一切以我们为主,若那些人一开始便将我们视为敌人,我们定然不会手软,但那些人若友善待人,我们便能相安无事度过这一个月,这或许才是掌门的意图。”
听了姜玄羽的话,姬妄将脑海中所有的负面猜想清除掉,肯定道:“你说的对。”
明曦同样赞同道:“是了,我们对于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自然她们如何对待我们,我们便会如何对待她们,掌门不将这一切告知于我们应当也是如此考量,若我们得知了她们的祖先是被关押至此,难免会先入为主,反而不能客观对待她们。”
姬妄仿佛一下恢复了精神,说话声音都大了些许:“那接下来的小半个月,我们又要去哪里呢?”
明曦看着她如一颗刚浇过水的小草般,有些忍俊不禁,笑道:“怎么一下便精神了?可是背着我们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姬妄眨眨眼睛:“还不是听了姐姐方才说的话,身上的病痛一下便全消了。”
凌涣与宁星河听着二人的对话,双双打了个寒颤,默默离她们远了些。
姜玄羽则贴近明曦:“这么灵?师姐不妨再多说两句,也让我更精神些。”
明曦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你们方才还恹恹的,怎么这会儿都活过来了?”
姜玄羽道:“这段时间一直赶路,方才又确认了这些消息,当然要放松一下了,不然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实在太累了。”
明曦佯怒道:“好啊,你们便是将我当作消遣了?”
姬妄忙抱住她的胳膊:“怎么会?你永远是我们最爱最尊敬的师姐!”
姜玄羽抱住明曦的另一个胳膊:“只有师姐才能让我们这么安心。”
明曦左看看右看看,专心享受着这难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