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与山中那少年分别时，本以为她会来云丹城，自她们分别已过了四五日，却并未在云丹城见过她，不知她是否被什么绊住脚，还是已经回了那山寨。

还是应当再进山一次，正好看看是否真如叶青灵所言，寨中消失的那些人都回到了她们的家。

配上她的丹药，叶青灵中的毒已清的七七八八，只是心神受了重创，才会卧床不起。

从叶青灵口中得知了她曾残忍杀害过别人，只是不知被她杀死的那些居民是否曾逼迫云家将她交出去烧死。

流言对一个少女的迫害与实质性的伤害相比，孰轻孰重或许旁观者能一眼判断出来，可对于真正的受害者而言，又该如何抉择？

姬妄并不能给出答案。

叶青灵接过姬妄手中的粥，机械地将粥舀起，一勺一勺送进口中。

姬妄只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直到一碗粥见了底，她接过碗起身，叶青灵叫住她。

“能否麻烦你们将我送回去？”

姬妄回头，只短短一天，叶青灵苍老了许多，原本虽冷漠不近人情，看起来却也称得上精神矍铄，现在脸上却尽是疲态，她应道：“好。”

出了房间，一转身便看见姜玄羽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姜玄羽道：“如何？”

姬妄不答反问道：“她们呢？”

姜玄羽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转身边走边道：“都在我房中。”

一进门，明曦便迫不及待道：“怎么样？”

姬妄摇摇头：“叶首领说，她曾杀过进山的人。”

众人一片沉默。

明曦原本带有一丝希望的眼眸暗了下来，但口中依然道：“我们将实情告知宗门，或许她们能有决断。”

姬妄环视一圈，众人脸上皆带着失落，她开口道：“我们先将她送回山中吧，那里才是她的家。”

原本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论是回到云丹城还是从云家到客栈，叶青灵都是孑然一人。

六人刚站在叶青灵的房门前，门便打开了，叶青灵动作略有些迟缓，似乎每一步都要耗费许多气力。

姬妄上前一步，搀扶着她。

六人出了城便御剑而行，沿着那日进城的方向，照顾着叶青灵的身体，速度比那日慢了些许，天黑时才到山寨中。

如叶青灵所言，上次来时山下的那些空房间的主人回来了，几乎每一家都亮着烛火，正是吃饭的时间，夜色中依稀能看到袅袅白烟在空中盘旋着上升，从上空经过时也能闻到浓重的烟火气及饭香。

七人并未在山下停留，直奔山顶的宅院。

宅院中依旧一片狼籍。

那日叶青灵并未来得及回家中看一眼便被姬妄忽悠着下山进城，如今看着眼前的景象，虽经历了城中的巨变，还是难免心中有了起伏。

她微微瞪大眼睛，失声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院中房屋已塌得七七八八，桌椅书架东倒西歪，书籍纸片散落一地，被血迹浸染，夜色中地上一片深色，那是鲜红褪去后遗留下的痕迹。

姬妄摸摸鼻子，略有些心虚，满心惦记着要带她回家，却忘记了那日一战这房中已不能住：“那日与那些黑鸟打了一架，便成了如今的样子。您不是知道吗？”

叶青灵喃喃道：“我知道……对，我知道。”

姜玄羽道：“不如在山腰找户人家看能否借宿一段时间，这里修复好得不短的时间。”

叶青灵回过神来：“无妨，这个季节山中温度不低，又不下雨，就住这里吧。”

但无雨水冲刷，已然渗入地里的血液散发出发酵过的腥臭味，在高处时尚不觉得，刚落在地面上就熏得人直皱眉。

叶青灵却好似未闻到一般，自然地走至床榻边和衣躺下。

好在这床榻是以木石泥土固定在墙边，那日未遭毒手，依然坚强地屹立着。

姬妄在叶青灵身边施了个净尘诀，勉强去除了床榻上附着的脏污，为叶青灵营造一个看得过去的睡眠环境。

她们六人则各自找了块位置，稍微清理一番便席地而躺。

少了屋顶的阻隔，睁开眼便能看到天空，漆黑如墨，繁星颗颗点缀其上，盯着一颗星时间久一点，便好似被那光晕吸住，飘飘然要飞进里面去。

姬妄眨眨眼，脑海中传来姜玄羽的声音：“不知我们先前遇到的那少年是否回来了，明日我们下去看看吧。”

姬妄同样传音道：“好。”

很快又有回音：“我们真要传信回月清宗吗？”

今日一路上，六人都默契地不提传信回宗门的事，能躲一时便躲一时。

姬妄想要逃避这个话题，停顿良久才道：“不知。”

姜玄羽也再没了声响。

姬妄干脆坐起来，开始打坐吸收空气中的灵气,直到后半夜实在疲乏才沉沉睡去。

阳光照耀在脸上，姬妄睫毛微动，缓缓睁开眼，盘着的腿有些僵硬，她以手撑地，腿上松了些力才慢慢站起来。

此时光线正好，日色洒下来驱散了这宅中的阴冷，虽看上去依旧破败，但也有了些许生机。

姜玄羽就靠在离她不远处的墙边，头向右歪着，与明曦的头靠在一起，两人互相依偎着睡得正熟。

凌涣宁星河与于昊则在另一间房中，一堵只剩下半人高的墙将姬妄四人与他们分隔开，三人背靠背坐着，凌涣似是听到动静，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姬妄，因着他的动作，宁星河与于昊闪了一下，也从睡梦中惊醒。

宁星河猛地站起来，眼神中一片迷茫，口中喊着：“怎么了？”

于昊同样警惕地四下张望。

这一番动静不可谓不大，只剩下最先醒来的凌涣还坐着，他笑着摇摇头，才缓缓起身。

明曦与姜玄羽也被这番动静闹醒，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极力避免用手直接接触地面。

只叶青灵还没有动静。

姬妄走近床榻，叶青灵依旧如昨日一般平躺在上面，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却泛着苍白，暗淡无光。

姬妄心口一阵紧缩，手脚瞬间僵硬，眼神定在叶青灵的胸口处。

没有任何起伏。

姜玄羽注意到她的异常，边向这边走来边道：“怎么了？”

明曦紧随其后。

凌涣三人也跃过那矮墙走过来。

姬妄喉咙发紧，未回答姜玄羽的问题，伸手向前探去，手指触及叶青灵的手，一片冰凉。

姜玄羽走至姬妄身侧，见着眼前的景象，瞬间便明了了姬妄异常的原因。

六人站在床榻边，看着叶青灵的尸体。

她面容一片安详，若不是皮肤泛着无机质的青白，任谁看都像是单纯睡着了。

应当是轻松的吧，终于离开这个给她带来了无尽痛苦的世界了。

也许她正是预见了这个结局，才急着回来，回到这个安放了她四十载岁月的地方。

姬妄六人就地挖了个坑，将叶青灵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其中，土壤沙砾一寸寸盖住叶青灵的面容，埋葬了她的过往，也掩埋了可能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谜题。

有噬元草的守卫，没有人能轻易打扰她的长眠。

但再没有人知道这噬元草为何在此地，也许是当年她偶然发现此处有噬元草，才选择了此处，从此之后，只有不会说话的噬元草记得那少女四十年来在这家中的点点滴滴。

将此间事料理妥当，六人便下了山。

叶青灵已然不在，这个消息总要告知山寨众人知晓，不知他们作何打算。

姬妄敲响了距离山顶最近的那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中年男子，见着姬妄是个生面孔，身后还跟着凌涣等人，有些警惕道：“你们是什么人？”

姬妄避而不答，只道：“叶首领去世了，这个消息应当让山寨中众人知晓。”

说罢，不过多解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本应立即离开此地，回月清宗复命，但姬妄心中仍惦记着山洞中的那少年，一路下山一路观察那少年是否在山寨中。

终于在快出寨子时见到了那少年，她脚上的伤还未大好，行走间动作略有阻滞，与一妇人同行，应当就是她娘亲了。

两人皆有些憔悴瘦削，但眉眼间一派轻松，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着姬妄等人，那少年脸上带笑，招呼道：“你们怎么才来？”

说罢，她往山上的方向看看：“怎么是从山上下来？”

姬妄道：“我们应当比你回来得早些，见到了你口中的首领，但发生了一些意外，我们是将她埋在山顶的宅院中才下来的。”

不等那少年反应，那妇人便冲上前来，声音因着震惊而显得有些尖利：“你说什么？”

姜玄羽重复道：“叶首领已经身故。”

那妇人大声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你们不过出现了几日，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都是你们害了她。”

那少年也往前几步，想阻止她母亲：“不是的，那日就是她们救了我，帮我上药。”

凌涣也走过来，将姬妄与姜玄羽护在身后；“我们没有害人的心思，如今的结果我们也不想看到，离开了她的庇护，不知你们是否能在毒虫遍布的山中生存下去，还请早做打算。”

那妇人冷静下来，语气冰冷道：“不劳费心，我先前中毒便是因为首领想帮我们练成一身本领。”

顿了顿，她才接着道：“可惜我那时不知道，反而以为她要害我们，让我女儿跑出去，才引来你们，都怪我。”

原来那以人为引还有如此作用，怪道需要不擅驱使虫群之人。

如此，这山寨之事便完全了了，眼下赶回月清宗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