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救下一人不容易，想甩开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彼时叶青灵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只需假装不经意让她听到外界流言，她自然会因为不愿意拖累云家而选择离开。
那时的云家主并不知女儿心中的弯绕，友人已经去世，她唯一的女儿却被千夫所指，云家主费力打点，才将叶青灵送出城。
那时她应当也未曾想到叶青灵会因着心中的仇恨，并未选择在其他城池中定居，而是一直待在山中寻一个报复的机会。
……
姬妄与明曦对视一眼，谁也未曾想到往事竟是如此。
想到了可能是云家害了叶青灵，猜到了这一切可能都是一场阴谋，却未曾想到小小的愤懑之心最终导致了一场长达四十年的报复与误会。
叶青灵像是被这巨大的噩耗镇住了，她直勾勾盯着云昭，喃喃道：“竟然是这样，竟然是你。”
她愤愤道：“可笑我竟然一听说你重病便迫不及待赶来见你，这两日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吧。”
云昭下巴微抬，垂眸看着叶青灵，倒是一副慈悲相，口中吐出的话却天真残忍：“我从未如此想过，只是我活不成了，想让你陪我走完这一程。”
明曦道：“你当年一念之差害了叶家一家人，如今又要叶首领为你陪葬，怎配得上这满城人对你的称赞敬仰？”
云昭道：“他们敬我是因为我确实救了他们，与旁的又有何干。”
叶青灵低低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救了他们，却不知这祸正是由你而起。”
“这话便没道理了，明明是你不分青红皂白想要害死这一城人，与我何干？”
叶青灵听着云昭颠倒黑白的话语，不欲再与她多加辩驳，嘴唇微动，不多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明曦小声嘟囔道：“又是这些虫子。”
凌涣与于昊同样皱眉看着这些虫子爬过，好似有灵性一般绕过了她们几人径直奔向床榻。
姬妄看着靠在她肩上的叶青灵，只能望见她丛生的白发，却看不见她此刻脸上是何神情。
叶青灵察觉到她的动作，开口道：“放心，这些虫子受我控制，不会伤了你们。”
云昭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虫子爬上她的床榻，双手在床榻内侧摸索，拿出来一个瓷瓶，想起来什么，将瓷瓶又放回原位，安然闭上眼。
虫子爬进她的被褥，云昭脸上浮现痛苦之色，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手指用力攥住床单，片刻后，虫子又如潮水一般褪去，只留下云昭躺在榻上，头向后仰着，好似做了场噩梦。
姬妄四人只看着，没有人动作。
眼睁睁看着云昭在她们眼前死去，也许有机会救下她吧。
可是，要如何去救呢？
良久，叶青灵才低声道：“我现在行动不便，劳烦诸位送我回家。”
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姬妄离得那么近才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姬妄想起被她们毁得七七八八的山顶宅院，抬手扶住叶青灵：“先送你回客栈吧，城中请医师买草药总比山中方便，在城中修养几日之后再回也不迟。”
叶青灵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
姬妄与明曦一左一右扶着叶青灵回了客栈，凌涣与于昊则走在她们身后。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姜玄羽与宁星河气呼呼的脸，却在看到叶青灵的瞬间变了脸色。
姬妄将叶青灵安置在床榻上，后退一步：“叶首领今日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来。”
关门转身，便对上一放大的脸，姜玄羽几乎与姬妄鼻尖挨着鼻尖，语气幽怨：“不是说若有什么情况要传信吗？信呢？”
姬妄摸摸鼻子，心虚道：“这不是情况紧急，便没来得及……”
姜玄羽转头，看向正蹑手蹑脚想要溜走的明曦：“二师姐，信呢？”
明曦“嘿嘿”一笑：“我们先回房，再将具体情况详细告诉你们。”
凌涣与于昊同样被宁星河幽怨的眼神盯着，闻言连忙点头：“回去再说。”
索性云家主已经身故，也不担心再引人注目，六人干脆也住在四方客栈。
姜玄羽与宁星河一左一右将门关上，转过身气势汹汹地看向姬妄几人：“如实交代。”
凌涣正襟危坐，语气抑扬顿挫：“我们一路狂奔，进了云家主所住的院落，便听到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你猜怎么着？”
宁星河克制住想要一拳打到那严肃正经的脸上的欲望，咬牙切齿道：“快说。”
凌涣见好就收，将进门后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姬妄与明曦间或补充两句。
“如此说来，确实一切都是云家主造成的。”
姜玄羽手托着下巴，总结道。
姬妄道：“倒也不完全是，只能说造化弄人，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姜玄羽又道：“可叶首领虽是受害者，这许多年来，她也杀了那么多进山的人，我们掺和进了她们的因果，又该如何收尾呢？”
又是一片沉默，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是了，自进城以来便一直纠结于往事，想要知道当年到底是谁害了叶家，导致了如今的结果，却忽略了叶首领在山中这些年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也是满手鲜血，这桩事又该如何算呢？
受害者变成了新的加害者，伤害了其他无辜之人，是非过错又该如何评判呢？
姬妄长呼一口气：“不知。”
怪道修仙之人一旦到达了某一种境界便会不问红尘俗事，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凌涣道：“传信给宗门吧。我们既已拿不定主意，不如看看月清宗掌门及长老如何看待。”
姬妄想起来在山寨中见到的那些人，语气中包含着一丝期待：“也许叶首领并未将进山之人尽数杀死，而是将他们带去了山寨，城中之人未见人回来，便以为那些人死在了山里。”
宁星河摇头，毫不留情地击碎她的幻想：“不太可能，我与于师兄进山时遭遇的攻击，我们有修为傍身尚且难以招架，更何况城中之人皆修为低下，甚至周身无一丝灵气护体，又如何从那些巨蛇毒虫黑鸟的围攻下捡回一条命。”
姬妄道：“依照我们之前见过的那少年的说法，她阿娘阿爹未必是叶家的族亲，叶首领被逼进山时，应当只有些亲近的族人同她一道，那后来这些人又是怎么去的呢？”
明曦道：“也有道理，据城中居民传言，进山死人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说不准那时她们缺人手，并未将人杀死，而是带回了山寨。”
姬妄道：“明日去见叶首领问问便知。今日瞧着，她也似心灰意冷，应当会愿意告诉我们实情。”
六人讨论完天已蒙蒙亮，昼夜连续奔波，几人皆倒头就睡，醒来时已近午时。
姬妄下楼点了碗粥，端至叶青灵的房间。
叶青灵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嘴唇干裂，不知是否一夜未眠。
姬妄将手中端着的碗放在桌上，扶起叶青灵，又将碗端过来，施诀将粥降温到刚刚好能入口，小心地喂给她。
叶青灵偏过脸，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石块在喉咙划过：“我不吃，你走吧。”
姬妄也不强求，她将碗端在手中，问道：“不瞒您，我今日过来是有几个问题想知道答案，还希望您能替我解答。”
叶青灵微眯着眼：“你们这些仙门子弟都这么爱管闲事吗？云昭写了个字条，你们便千里迢迢赶过来，如今她死了，你们也能功成身退了。”
姬妄摇摇头：“我们并非多管闲事，只是希望能尽些绵薄之力，让这世间的不平事少一点。云家主的事已了，可山寨里仍有那么多人，她们都是何身份？”
叶青灵道：“是我的族亲。”
“哦，还有在山中迷失的行人。”
姬妄眼睛一亮：“城中人传闻进山之人皆会有去无回，她们都在山寨中。”
叶青灵道：“有人活着，有人死了，若你是想问我究竟有没有杀死那些人，答案是有。”
姬妄一愣，手微松，手中端着的碗倾斜，碗里的粥沿着碗边流在她手心，她回过神来，转移了话题：“你房中那些书皆是当初上山时带去的吗？”
叶青灵点头：“是。”
她目光定在虚空中一点，似是陷入回忆：“幸好初进山的那些时日无雨，才能将那些书完完整整地留存着。”
可笑她当年还以为云昭是为了她着想，怕她在山中无聊才将她们一同看过的那些书全都交给她，原来都是她在自作多情，云昭恨不得所有与她有关的事物消失在云家，消失在云丹城中。
姬妄施了个净尘诀将手中的脏污清理干净，又舀起一勺粥递在叶青灵唇边：“如今云家主已死，你大仇已报，但如你所说，终究是害了无辜之人，需要付出代价。我们进山时遇到了一少年，你为了使毒虫不被驱虫粉所驱赶，是否害了她的阿娘阿爹？”
叶青灵张嘴喝下：“那些毒虫需以活人为引，我确实伤了人，但她们还活着，我出来后便放她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