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丽妃却也不需要柳拂烟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说道:“我儿命苦,刚出生不久就夭折了。他们皇家讲究,这种夭折的皇子就连皇陵都进不去,说是会败了他们皇室的风水!我不愿让他在无人知晓的荒野被草草掩埋,也无法一直保存他的尸体,只能留下他的骨灰。”
阮丽妃话中的悲痛藏都藏不住--对于柳拂烟来说,人死之后火化,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在九韫国,死者没有办法全须全尾地在风水上佳的地方被掩埋,对于死者的家属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火化,更是对尸体的大不敬!
阮丽妃看着柳拂烟笑,眼中却含着泪:“我把儿子留在了自己身边,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因为那个人,我到底都失去了什么!我要为我的儿子报仇!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的决心!”
柳拂烟斟酌着试探道:“可是陛下现在对娘娘还是……挺不错的……”
阮丽妃“呵”了一声:“要不纪夫人再去看看那个柜子,然后再说他究竟对我如何呢?”
柳拂烟又不说话了。
“什么圣宠?!如果是以前,那我可能还会为此而感恩戴德洋洋自得。可是现在……我儿子死的时候他在哪?!都说我专宠了,可是他不还是没有给我儿子平反吗?那两个害死我儿的毒妇不还是活得好好的?!”
阮丽妃一把抹掉落到腮边的眼泪:“本宫也知道琴贵人的娘家与纪将军交好,所以这段时间也有注意着琴贵人的动静。她刚来,陛下对她还新鲜,所以她也还算得宠。只不过琴贵人自己却意志消沉,再这样下去,她的圣宠很快也就没了!毕竟皇上可不喜欢枕边人成天愁眉苦脸的,所谓雷霆雨露均是君恩,难道皇上喜欢虐她,她就能不对皇上喜笑颜开感恩戴德了吗?别太天真了!她都已经是皇上的女人了,不是以前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了!还请纪夫人过会儿去的时候也帮忙劝着点琴贵人,让她早点识时务,无论如何只有保住自己的命和优势,她才有机会去跟命运斗!本宫和琴贵人,一个因为他没了儿子,一个因为他没了父亲,本来应该是能互相理解的!本宫也很看好她,她好好的,本宫日后也能多一个助力!但她要是一直像现在这样,那就只能是不断地提醒皇上,让皇上不断想起他是杀了她的父亲才把她抢进宫的。琴贵人要是一直这样的话,她根本就活不长,那本宫也就没有必要指望她什么了!”
整场谈话,阮丽妃一直都没有以“本宫”自称。她突然又开始如此说话,也是为了提醒柳拂烟,万姿琴如今的处境跟她其实一样,都已经是皇帝的嫔妃了。与其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悲伤里,不如早点认清现实,才有机会为将来谋划。
柳拂烟听懂了--阮丽妃依然愿意站在他们的阵营里,即使如今宠冠后宫,她为亲子报仇的心也丝毫未改。她也愿意看顾万姿琴,但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有了阮丽妃的看顾就能顺利的,还是得靠万姿琴自己。
就像柳拂烟昨日说的,有了皇后和阮丽妃做靠山,万姿琴只要不惹到安帝,日子就不会太难过。只是那时的柳拂烟还没有想到,单是不惹怒安帝这一点,竟然就如此之难!
可就算再难,这也都是万姿琴不得不靠自己跨过去的一个坎,跨不过去就是死,谁都帮不了她。
柳拂烟明白了,也不再提万姿琴的事情,而是转而说起了皇后。
“放心吧纪夫人,我知道皇后娘娘也是你们这边的,自然不会与她为难。”阮丽妃道:“皇后娘娘应该还不知道我的立场吧?不过她一向好性子,不知道我的立场也并没有刻意为难我,我们还是可以和平相处的。我也没有跟她走得太近,但是每日都早早去请安,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至少绝对不是仇敌。如今大家目标一致,早就不是为了争宠而互相陷害的时候了,也就那姓陈的和姓苏的,还指望着能靠着那个黑心肝的男人翻身呢,真是愚不可及!”
阮丽妃能和皇后娘娘好好相处,柳拂烟也就放心了。
阮丽妃问道:“我知道,我真正的仇人是皇帝。但是那姓陈的和姓苏的是直接对我儿动手的人,我也是不会放过她们的!纪夫人,你应该不会阻止我吧?”
柳拂烟摇摇头:“不会,但是你也注意安全,报仇的前提是别把自己搭进去。”
阮丽妃笑了,这一次,她笑得是真心实意的:“难得有人是真的在关心我呢!纪夫人如此好心,我都要爱上你了呢!”
柳拂烟不为所动,继续摇头:“别爱我,没结果!况且你也打不过我相公,倒也没有必要自讨苦吃。”
阮丽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不逗她了,直接拿出了个荷包交给了她:“那就请纪夫人帮我把这个荷包带给琴贵人吧!这是我亲手绣的,给了她就说明了她是我自己人,你让她想清楚了就拿着荷包来找我。放心,我知道你们在乎她,不会不顾她的安危只把她当刀使的。不过她要是想不清楚的话也就不用来了!我还忙着给我儿子报仇呢,可没有那个精力在短命鬼的身上下工夫!”
阮丽妃话虽然说得直白又难听,但也确实是指出了万姿琴唯一的活路。
柳拂烟收起荷包,在阮丽妃的贴身宫女朝露的带领下,去找万姿琴。刚进院门,她们就听见了两个宫女正在窃窃私语:“这可是琴贵人的膳食,宫里好多娘娘都还吃不到这么好的雪蛤呢!咱们就这样给吃了,琴贵人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
“这万一要是琴贵人追究起来……而且她现在可正得宠呢……”
“那又怎么了?!你看看她平时那要死不活的样子,她才不可能追究呢!再说了,她能得宠就是因为她刚来,陛下对她还有新鲜劲儿,等过了这一阵,就她那样子,怎么可能继续得宠?!你看看宫里那些娘娘们,如今争先模仿的都是圣宠无限的丽妃娘娘,人家丽妃娘娘有像她一样成天寻死觅活的吗?!行了赶紧吃吧!等她失宠,咱们也得跟着一起倒霉!到时候你就算是想吃也没有了呢!”
阮丽妃的贴身丫鬟名叫朝露,在小诚子死后才被阮丽妃提拔到了身边,性格泼辣。阮丽妃就是看重她这一特点,才把她带在了身边,有什么话是阮丽妃自己不方便说的,就会借朝露的口说出,然后阮丽妃再佯怒,在人前责怪朝露话多。这样一来,阮丽妃自己的形象保住了,想要传达的意思也说出口了。而朝露自然也是不会真的受到惩罚的,只是在外人面前装作害怕的样子跪下来给自己几个耳光而已,回到拾翠宫之后,阮丽妃还会赏她呢!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成为了阮丽妃的新心腹,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朝露一向都拎得很清。
一看到柳拂烟瞬间阴沉的脸色,朝露立马就跳了出来,揪出了那两个躲在暗处偷吃的宫女,上手就是几个大耳刮子,把那盏金贵的雪蛤羹都打翻了。
自从小诚子死后,阮丽妃就一直没有什么安全感,好不容易有了个得用的朝露,阮丽妃对她依赖得很,几乎都是把她带在身边伺候的,一般都不肯让她去做什么跑腿之类的杂事。可是今日,阮丽妃却非要让朝露去给柳拂烟带路,这对于善于揣度主子心思的朝露来说,就已经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了--自家主子不仅与镇国将军夫人交好,而且对这个琴贵人也是有交好之意的!否则琴贵人住在哪里,随便找个宫女太监都能带路,没有必要非得让自己去啊!
自家主子想要交好的人被刁奴欺辱,而身边的镇国将军夫人也明显对此不愉。对于朝露来说,这就完全已经可以构成她跳出来打人的充分理由了。
朝露边打边骂:“我把你个大胆的刁奴!主子的东西也敢偷!这么金贵的雪蛤你们也敢吃?!也不怕吃了烧心烂肺!谁给你们的狗胆做出这种欺主的事情?!是不想要命了吗?!”
“朝……朝露姑姑?!!!”那两个偷吃的宫女突然被打本来还很愤怒,但是一看到来人是朝露,立马就不敢怒也不敢言了。
阮丽妃如今宠冠后宫,朝露又是阮丽妃身边的红人。后宫里就是这样,奴才的地位都是靠主子来体现的,所以即使她们同为宫女,但这两人也不敢对朝露说什么,还得尊称她一声“姑姑”呢!
在挨打的间隙中,二人余光瞥见了朝露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院门口还站了一位,装扮精致,莫不是……阮丽妃来看琴贵人了?!
等朝露的巴掌停歇了,这二人才敢撞着胆子往那贵人的脸上看一眼,却意外地发现来人并不是阮丽妃,而是一个她们从未见过的女子!这女人什么来头?朝露为什么跟在她的身边为她冲锋陷阵?!既不是后宫里的娘娘,她来掺和什么琴贵人的事情?!真是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