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拂烟本来还特意挑选了许多成亲礼时用得上的东西,女儿家总是会自己绣嫁衣的,她想着万姿琴一定能用得上这些东西!
可是如今若是再把这些东西送过去,已经无异于是在伤口上撒盐了,柳拂烟对自己的朋友干不出来这种事。
除了余下的晰州的礼物,柳拂烟还开了库房,挑了许多样式简单但用料实诚的金器,装了满满一大箱。万凛一走,万夫人和小姐们就彻底失去了收入来源,但要是直接给她们送钱,以万夫人的性子是绝对不会收的。这些金器就很不错,用料实诚,样式也简单,拿出去或卖或当,至少都能拿回来金子的成本价!
万夫人方氏虽然性格温婉,但也是个有骨气的女人,要她直接接受救济,恐怕是做不到的。不过柳拂烟还是可以从别的地方帮忙,比如万凛在品乐居的股份,分红的时候她可以多给万夫人一些,从自己的账中出钱就行了。
总不能让这个从小养在深闺、出嫁后又久居后宅的女人,出门打工去养活她和三个女儿吧?在九韫国这个社会中,会受人欺负不说,光靠她的工钱生活的话,这一家人怕不是就得饿死了。
不过柳拂烟想了想,万凛虽死,但至少没有被抄家,万夫人和小姐们在短时间内的生计,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纪神萩和刘述礼他们在乎的是大义和天下;万凛、张赫辰、以及班骥他们那些军人们,也都有他们自己在乎的东西,但也基本上都是正道、仕途、之乎者也之类的东西;万夫人和张夫人她们在乎自己的家庭和儿女;甚至就连昌国公纪彰和永宁侯他们,也都在乎着自己的家族和地位。与他们相比,柳拂烟能管得了的东西就显得要世俗太多了,她只能在金钱上面做文章。
不过柳拂烟对此倒是也没有太介意--从小到大,她吃了太多贫穷的苦,也经历了太多因为没有钱而造成的困扰和无可奈何。如今她的生意做得很大,广受好评,她不仅不会再贫穷,甚至还有大把大把的余钱,而这些世俗的黄白之物,就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九韫国中安身立命的最大底气!
哪怕被人嘲笑满身铜臭味又如何?说这种话的大多都是些酸儒,可就算是这些自以为清高的所谓读书人们,进京赶考的时候不也需要筹措路费吗?不也需要为钱烦恼吗?他们进入书塾读书,不也需要上缴学费吗?那些教书的也都是读书人,怎么没有人对他们说要清高、要视钱财如粪土、不应收取费用呢?
没有这些一点都不清高的钱财保持生活的基本,又何谈其他?
柳拂烟不仅不理睬那种假清高,她还因为自己现在很有钱而开心,因为这已经成为了她的强项了,她可以用自己的钱财去解决她在乎的人的烦恼--比如出钱帮纪神萩修建城墙打赏将士,比如出钱让万夫人她们至少可以不用为最基本的生计忧愁--毕竟她们现在已经够难过的了,如果再发现她们已经快要活不下去的话,只会是雪上加霜。
有人负责运筹帷幄,有人负责冲锋陷阵,而柳拂烟则负责赚钱撒钱。
柳拂烟带着挑选好的礼物,让吉利帮自己驾车,带了两个护院一起去了万府。
万府还是原来的那个万府,只不过门庭萧瑟,无端得看起来落魄许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境问题,万凛的死让她现在看什么都萧索。柳拂烟摇了摇头,让吉利和护院帮自己抬上礼物,进了万府。
进门之后才发现,不仅仅是心境的问题,而是万府如今的情况确实不妙。庭院中的灰尘落叶无人清扫,以前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们踪影全无,甚至就连曾经总是会热情迎接她进入万府的那位管家也不见了。
大门敞开,内里无人,柳拂烟索性自作主张地往正厅走去。
还没进去,柳拂烟就听到正厅之中传出了张赫辰的夫人贺氏愤怒的声音:“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明目张胆地趁火打劫是吗?!”
柳拂烟的脚步顿住。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的?李相爷也只不过是想要帮忙罢了!”与贺氏对话的应该是个男人,只不过声音有些阴柔又粘腻,活像一条阴暗的毒蛇。
“帮忙?!你管这叫帮忙?!”贺氏怒急。
“那不然呢?”毒蛇男的声音中透着满满的不怀好意:“万府触怒天颜,就算陛下网开一面,没有要你们的性命,但是你们看看万府如今的样子也能明白了吧?没有了万凛,你们根本就活不下去!不过幸好万凛还剩了三个女儿,相爷心慈,如今他不仅愿意接手万府这个烫手的山芋,还送上了聘礼来解你们的燃眉之急!万小姐们给李相爷做妾,就算是万凛还在的时候,都算是你们高攀了,相爷还好心地送来了聘礼--你们可以到外面去打听打听,如今谁还愿意给你们万府出这么多聘礼?!”
“你!”
“再说了张夫人,您是京兆尹大人的夫人,地位确实不算低是没错,只不过翟某此次是来与万夫人商量万小姐们的婚事的,你就算地位再高,这里也没有你掺和的份儿吧?!”毒蛇男并没有把气急败坏的贺氏当一回事,反而对万夫人方氏说道:“万夫人,事到如今,你也得看清楚局势。万府没有了万凛,就是一滩烂泥!你就连自己都养活不起,又如何养活三位如花似玉的万小姐呢?但万小姐们要是进了相府,那可就不一样了!你不仅有聘礼可以收,还能摆脱三个只知道张嘴吃的累赘。万小姐们成了李相爷的妾室,吃穿用度自然就是相府承担了,等她们在相府中站稳脚跟,说不定还可以接济你一把呢!这都是李相爷的一片好心,张夫人如今依然养尊处优,她不理解,但是万夫人,你如今就身处于这片泥潭之中,个中艰辛你自己清楚,相爷的好意,你定是可以明白的吧!”
柳拂烟想了想,九韫国有两位宰相,姓李的话,那应该就是右相--李明途。
方氏开口了,声音沙哑且低沉:“我女儿不做妾!”
毒蛇男嗤笑一声:“万夫人,如果是以前,我听到这样的话,肯定是会无比赞同的。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呵!那翟某就把话再说白一点,如今你女儿就算是上赶着给人做妾都没人要!更不要说像李相爷这样还愿意出聘礼的了!万夫人,你得看清楚局势,如今你女儿别说是给李相爷做妾了,她们能进入相府,哪怕只是个通房,你都应该感恩戴德了!”
厅中传出了杯盏破碎的声音,贺氏怒吼道:“翟纬然!你不要欺人太甚!”然后就是贺氏低声安抚方氏的声音。
柳拂烟久违地又听到了翟纬然这个名字,只不过以前翟纬然的声音好像不是这样的,这可能就是宫刑对他造成的影响吧。
翟纬然冷笑道:“行吧!不想做妾,还挺有骨气。这样吧,万小姐若是想要当正妻,也不是不行。翟某尚未婚配,倒也愿意委屈自己,献上正妻之位,迎娶万小姐入门。只不过么,就算是翟某,正妻之位也只有一个,剩下的两位万小姐就要你们自己想办法了。而且翟某可跟李相爷不同,官职低微,家底微薄,翟某可是出不起聘礼的!不过正妻之位倒是可以保证,不知万夫人意下如何?!”
翟纬然一个阉人,竟然还有脸求娶万凛的千金,而且还是以如此恬不知耻的态度!柳拂烟忍不了了,抬腿迈入了正厅之中--
“看不出来,翟大人倒是挺会说笑的!您哪里需要什么正妻呢?不过您倒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能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正妻吧!毕竟这正妻和妾室之间的待遇和区别,可正经不小呢!”
柳拂烟走到了方氏的身边,安抚地按住了她的肩膀,看向翟纬然,笑眯眯的,但那笑意却完全没有传入眼底:“翟大人与其在这里对别人说什么好心好意,倒不如好好为自己筹谋筹谋。毕竟您现在的情况,想要嫁为正室实在是难于上青天,但是不管怎么说,人总是得为自己考虑的,认清眼前的局势比什么都强,翟大人您说是不是呢?”
翟纬然气得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柳拂烟!!!”
“是我呢翟大人,真是好久不见了!”柳拂烟笑容不改,但看向翟纬然的眼神愈发冰冷--
狗东西!你还有脸生气?!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恨我,我就不恨你了吧?!
悲问院在纪神萩的脊背和眉骨上留下的伤疤,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消下去!而翟纬然这狗贼竟还有脸对自己咬牙切齿?!
他看起来好像很恨自己的样子,但自己又何尝不想让他赶紧死呢?!
柳拂烟看了一眼翟纬然手边放着的那个打开的匣子,那么小的匣子,里面尽是些不怎么值钱的劣质首饰,甚至还有草珠!但哪怕就这些不入流的首饰,都还没有填满那个小匣子!这就是翟纬然所说的,右相“好心好意”出给万府的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