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当万凛隐隐看出了纪神萩在昌国公府中的境遇不妙之后,他还会常常收留纪神萩住在自己家。那时万凛还只有两个女儿呢,最大的万姿琴也才七岁而已,都是小孩子,对一身冷峻的纪神萩都怕得不行。而为他们之间建立了良好的沟通桥梁、说服他家女儿跟自己玩的人,也是万凛。
就算是万凛的夫人,一开始对纪神萩突然出现在自己家中也是很警惕的。只是万夫人一向温婉贤淑,她尊重丈夫的决定,也相信丈夫的判断,所以才按捺住了心中的不安,接纳了纪神萩。
想到万夫人,纪神萩的心中又是一抽--那个就算是最为苛刻的人都挑不出毛病的贤妻良母,万凛走了,她就是彻底没有了主心骨。就算她还带着女儿们住在万府,日子肯定也是很难过了。
后来二人各自有了成就,一个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军统领;一个成为了正二品兵部尚书,统领兵部,也成为了阁臣。本以为高地位高官职会给他们带来相对安全的处境,但是没想到就在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万凛竟那样惨烈地死了。
纪神萩最初感受到的温暖,就是在万凛的家中。
如今万凛死了,那个家垮了,那丝最初的温暖,也没有了。
他们刚刚回家,行李都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纪神萩突然起身,从行李中拎起自己的□□就要往外走。柳拂烟赶忙去拉,结果根本就拦不住他的脚步。太子殿下自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已经傻掉了。刘述礼在身后喝道:“你站住!你要去哪?!你这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是不是?!”
纪神萩充耳不闻,而柳拂烟施加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对他而言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至少你先冷静一下,让我去问问具体原因!”刘述礼在宫中有不少眼线,但是他们才刚刚回京,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收集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中的情报。
然而纪神萩不理睬他,因为纪神萩觉得原因根本就不重要!
他最好的朋友被杀了!他应该为自己的朋友报仇!
“站住!”张赫辰此时大步跨了进来,脸上挂着无奈:“就知道你听说了之后会忍不住冲动,不枉我一下朝就往这边跑,幸好赶上了!”
纪神萩虽然被张赫辰拦住了,但是看表情他还是没有放弃立刻报仇的念头。
张赫辰见状更无奈了:“你倒是也回头看看弟妹啊!她都快被你拖得摔倒了!”
为了不让纪神萩冲动行事,柳拂烟一直拽着纪神萩的手腕,但是她的力气根本就拽不住纪神萩,反而踉踉跄跄地一直在被纪神萩拖着走,确实如张赫辰所说的,她快要摔倒了。
纪神萩回头见状,这才意识到了柳拂烟一直都挂在自己身上,赶忙扔下□□扶住了她。
“这就对了!”张赫辰叹了口气,也坐了下来:“老万这事我知道原因,你就算要报仇也得听完了再走吧?”
纪神萩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算是对张赫辰的提议表示了同意。
“等会儿!”刘述礼突然道:“别在这里说,咱们去书房!”
刘述礼预感到了,由于这次的突变,他们的大计可能必须得让更多的人了解才行了。
众人转战星读斋。张赫辰在椅子上坐定:“说白了就是皇上见色起意……”
万夫人在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给大女儿万姿琴物色夫婿,可是万夫人一向疼宠女儿,再加上她自己的婚姻和睦,万凛为了她从不纳妾,也没有外面的莺莺燕燕,所以万夫人自己是相信世界上是有幸福的婚姻的,所以她想让自己的女儿也拥有。
可是这世上的男人,花心的多,专情的少。尤其是在很多男人看来,女人是处于劣势的,他们要做什么,根本就不用考虑女人会怎么想,这才导致了女人们在婚姻之中,往往不如意。
万夫人从去年物色到了今年,也没能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她看谁都像花花公子,总觉得他不会善待自己的宝贝女儿。
万凛对女儿也是疼宠得不行,对此他还安慰万夫人,找不到称心的那就继续找,直到找到称心的为止,他万凛的女儿不愁嫁,更不怕会被别人说嫁不出去,晚一点就晚一点,再晚也不能草率地就把女儿交给不靠谱的人!
万夫人为了给万姿琴挑人家,经常带着万姿琴去礼江池与那些贵夫人贵小姐们聚会,偶尔也会带着二女儿万姿棋一起去。结果竟是因为这一举动,竟然给万姿琴招惹了一朵惹不起的烂桃花--她被微服出宫游玩的安帝给看上了!
哪怕是嫁给普通的花花公子,至少万姿琴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还能给她撑腰。可要是安帝……万凛和万夫人宁可让女儿下嫁去当普通农妇,都不愿让万姿琴进入安帝的后宫!
且不说后宫之中已经有了嚣张跋扈的三宠妃圣宠在握,单是安帝本人,就绝对不是良人!万凛甚至还隐隐约约有听说过安帝在床笫之事上喜欢施虐的传闻,虽然不知真假,但是万凛肯定是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受这个苦的!
嫁给谁也不能进后宫!
万凛想要带着女儿跑,甚至他还找了一户普通人家,看起来挺老实,万凛就已经满意了,如今的他已经不挑了,只想赶紧让万姿琴出嫁躲过这一劫。结果就在那个低调的成亲仪式的前夜,安帝竟出动了皇城军,打杀了万凛给万姿琴找的婆家,抢走了万姿琴,将万凛一家全部下了大狱!
万姿琴终究还是委身了年纪与她父亲差不多大的安帝,她用身体取悦了安帝,想要为自己的亲人求一个恩典。安帝对她还有新鲜感,倒也准了她,放了她的母亲和妹妹,让她们回了万府,并且保证不追究她们了。但是对于万凛,在安帝看来他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跟自己对着干,是绝对不可饶恕的!无论万姿琴如何求情,甚至她都请求安帝没收万家的家产、削除万凛的官职,只求能够饶恕万凛一命,但是安帝也还是没有答应。
他只想看到万凛死!而且要处以极刑!
万凛直到临死前,都在疾声高呼着放过他的女儿!
而安帝,前脚刚欣赏完万凛的车裂,后脚就给万姿琴册封了琴贵人。刚刚入宫的女子就能册封为贵人,这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位份了,在安帝看来,这就是他给万姿琴的交代和安抚--
虽然朕虐杀了你爹,但是朕都已经封你当朕的贵妾了,你也该满意了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万凛不仅惨死,还搭上了他的宝贝女儿!
想说万凛糊涂,明知道胳膊肘拧不过大腿,毕竟就算他再怎么抗争也肯定是斗不过皇帝的。但是这话却又谁都说不出口,一个慈父对女儿的心意,他们都能明白。
恨只恨安帝暴虐无度,枉为君王!
纪神萩的嘴唇都在颤抖:“如果我没有在晰州待这么久……”
“那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张赫辰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道:“你不在京城但是我在啊!可要不是老万在刑场上高呼放过他的女儿、宁死不入帝王家,就连我都不会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甚至我都是在老万被下了大狱之后才知道他家出事了!老万应该是知道了这次是必死局,所以他谁也没说,就只是一个人在抗争。就算你那时候在京城,等你知道的时候一切也都已经晚了!神萩,究竟谁该为老万的死负责,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不用强行往自己的身上揽责任!”
柳拂烟紧紧握住了纪神萩攥紧了的拳头,想要给他一点安慰和力量。她低声问张赫辰:“那万夫人现在……”
张赫辰叹了一口气:“她也是把一切的错处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她觉得都怪她挑三拣四,没能早点给琴儿定下人家,还总带着她去礼江池那种地方,这才惹来了这场祸端!她觉得老万的死和琴儿如今身陷火坑,全都怪她!如今我家那口子就一直待在万府盯着,根本就不敢走开,深怕一个没看住,老万媳妇儿就寻了短……唉!造孽!”
厅中众人一时无言,只能听得到屋外的夏蝉那不断拿命发出的嘶鸣。
纪神萩忍了又忍,就连眼中也遍布了血丝。他突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老刘头!”
刘述礼扶额叹气:“就按你想的办吧!也是时候了……”
纪神萩拽起张赫辰就往星读斋的里间走去。
刘述礼和太子殿下紧随其后,太子殿下见柳拂烟没有动,还问道:“柳老板……?”
“你们谈正事,我就不去了。”柳拂烟的声音也有些哑:“刚好从晰州那边给大家都带了礼物,我去看看万夫人……”
柳拂烟打开行李,从里面把那些红绸、金绣线、凤钗之类的东西,全都挑了出来。
本来她在选择礼物的时候还想着,就算万凛夫妇对女婿的人选再挑剔,万姿琴的婚事也左不过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了。毕竟九韫国的民风如此,女子出嫁太晚的话就会被人看成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到时候再想论嫁,就得轮到男方挑三拣四了,而万凛夫妇定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拖到那种时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