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的风声不知道响了多久，天顶的盖子被龙卷风硬生生掀起一个角。
陆征神色凝重站在窗前，飓风从头顶经过，基地被卷起漫天的灰尘，房门和窗户被吹得啪啪响。
落到地面的绿叶打着旋飞上天。
天顶最近的军事仓库微微颤动，看起来随时散架。
白瑞星仰头，目睹一道灰压压的黑影从天顶破口经过，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也不妨碍恐惧漫上心头。
“那、那是什么？”
陆征侧头看了一眼他：“暴风。”
白瑞星失神，跟着喃喃自语：“暴风，这么大的风，那是一只狮子吗？狮子被吹跑了……”
头顶上几声巨响，风声突地尖锐。
劲风从耳畔吹过，白瑞星反射性抱住脑袋蹲下。
几辆停在最顶层的轻型直升机瞬间吸飞，有一辆径直砸到天顶旁边的地面岩壁层，当即碎成几块，一些轻块的被卷飞，一些散件冒着烟火坠下来，砸到基地广场上。
巨大的声响让蹲在地上的白瑞星抖如糠筛，他捂紧耳朵，双眼紧闭，卷翘的睫毛剧烈抖动。
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格外可怜。
可他硬是没有被吓得大叫，也没有哭一声。
天顶合盖一半被飓风掀起，剩下另一半嵌在卡槽里，颤动着苦苦支撑，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被卷飞之时。
风声骤然小了下来。
紧接着，许多重物从天顶口掉下来，噼里啪啦，就像在下雨。
等一切停歇，地下层广场一片狼藉，什么东西都有，每一栋大楼都蒙上了厚厚的尘土，还有的门窗被夹在飓风里的尖锐物品砸破，挂在窗棂摇摇欲坠。
“待在这里。”
陆征留下一句话后，打开门，大步走出去。
白瑞星满脸都是泪，木然地放下双手，站起来，扶着墙壁慢慢走到门边，趴在门缝处往外看。
陆征指挥部下部署灾后救援，白瑞星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眼神慢慢聚焦。
“……哨兵向导，外出救援……种植园……种库……”
种库？
他记得早上哥哥出门前就是跟他说去一个重要的地方，叫做种子库。
他们是出去找哥哥的。
哥哥是被风吹跑了吗？跟狮子一样被风吹走了，找不到回来的路，陆上校才需要派人来找他。
白瑞星深喘几口气，压下涌到喉咙的抽噎，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几队哨兵向导陆续出发，白瑞星从门缝溜出去，悄悄地跟在一支队伍后。
他要去找哥哥。
白瑞星脸蛋严肃绷紧。
就算哥哥骂他，他也要出去找哥哥。
以后哥哥再出任务，他就哭着喊着求着，让哥哥带着他一起去。
他宁愿被丧尸吓到，被大灰狼咬他，也不想在这里，每天担忧害怕哥哥能不能活着回来。
要是哥哥要打自己的屁股，那就打吧，打烂屁股，他也要永远跟着哥哥。
————
地面层的广场经过龙卷风的洗礼，又是一片狼藉。
地面全是沙石杂物和树枝，还有几头变异物尸体。
铲车把路道清了出来，队员把装甲车从车库开出来，杨逸从工具房搬出几箱工具，走到车旁，把工具放进车后箱，正要关门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住了。
“咦？”
“怎么了？”她的搭档——严臻问。
杨逸的精神体突然出现，跳进车后箱。
严臻警惕起来：“有变异物？”
“别动。”杨逸拦下他蓄力发出精神利刃的手。
金丝猴一把推开随车医疗箱，露出一张白嫩嫩脸蛋，眨着大眼睛无辜地跟他们对视。
杨逸的嘴巴能塞下两颗鸡蛋，“小瑞星，你怎么在这里？”
白瑞星缩着脑袋，默默伸手盖住自己的脸蛋，假装别人看不到自己。
严臻也认出来了，“这是裴奕的弟弟吧？你怎么在车后箱？谁把你关这里的？”
杨逸无语的给了他一肘击，“很明显就是刚刚跟在我们身后出来的。”
她弯腰钻进后箱，拉了一下白瑞星的手腕，没拉动，“小瑞星，你怎么跟上来了，我让人把你带回地下层。”
白瑞星摇摇头，声音从手掌后传来：“我不要回去，我要出去找哥哥。”
杨逸一口回绝：“不行，外面太危险了，你一个小崽崽，很容易受伤的。”
“我可以的，求求你，杨逸姐姐带我一起去吧。”白瑞星放下手，认真地跟她对视，哀求道：“我找哥哥可厉害了，他藏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他。”
“嘟嘟。”
同队几辆装甲车都准备完毕，前车按了几下指挥喇叭，其他车辆依次响应，就差他们这一辆了。
严臻不为所动：“我让人上来把他带下来。”
杨逸却突然道：“坐前面。”
她把白瑞星抱下车，在严臻还没方应过来的时候，迅速把白瑞星塞到了后车座上。
严臻连忙扶住即将关上的车门，慌张地左右看，确定没人看到他们这边，压低声音：“杨逸，你又在发什么疯，这是违纪要被处罚的！”
杨逸也小声说：“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同伙所为，要是上头发现，你也被罚，现在只能跟我一起瞒过他们了。快去开车。”
车门在面前关上，严臻瞪目结舌，指挥车又按了一下喇叭，他才同手同脚走到驾驶座。
“你要把我害死了！”
一出基地，地震后推平的路和堆整好的废墟被龙卷风再次摧毁，石渣和树木断枝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覆盖在表面，一片土黄色。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满目疮痍，恍若无人问津的废土世界。
杨逸降下车窗，微凉的空气混合浓烈尘土的味道灌入鼻腔，她伸手把测温记录仪放到窗外两秒后，收回来，关上了车窗。
“气温降到40度。”
“什么？”严臻扭头看一眼她伸过来的记录仪，上面墨色的电子数字明明白白显示：40℃。
耳下的皮肤一下子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严臻又惊又喜：“太好了，终于降温了。但是这也太诡异了，一阵龙卷风，就降了四十多度。”
杨逸又拿气温枪测了一下地面，“龙卷风带来的气流温度比我们测出来的还要低。因为地面温度还是很高的，五六十度，再过一会儿空气温度还会上升。”
“也就是说，龙卷风带来的风流比40度低。”
白瑞星小小一团，坐在后座上，双手双脚规规矩矩放好，对杨逸和严臻的对话充耳不闻，扭着头盯着窗外，试图在某个角落看到哥哥的身影。
路过竹林，绵延十几公里的竹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位于竹林边缘上的竹根成片被龙卷风拔起来，交织错结的根系网像地皮一样卷边搭在地面。
严臻：“城南那栋最坚固的楼都被卷走了，这片竹林只有边缘被掀起一角。”
杨逸望着一片黄绿交织的竹堆，一望无际的竹林：“竹子的根都在地下，一整片连着，少说也有几百平方公里。”
“要是竹林都被卷走了，也就意味整个地面层都差不多被龙卷风翻了一遍。按照这个风力，我们基地会直接被吹塌。”
严臻干笑：“也是。不过还好没下雨，下雨泥土松动，引起泥石流，我们也有可能就被埋了。”
杨逸：“……？”
严臻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乌云密布。
完蛋，不会真要下暴雨了吧？
通讯器响起：“主干道全被倒下来的竹子埋没了，向西北方向绕路。”
车辆拐了个方向，擦着竹林边缘驶去。
“大熊猫。”
白瑞星突然小声惊呼，指着窗外，转头跟杨逸说：“杨逸姐姐快看，有大熊猫。”
严臻从后视镜瞄他一眼，“大熊猫的栖息地可不在翠影市。”
杨逸也只当是白瑞星看错了，笑眯眯的侧身摸摸他的脑袋，正要跟他解释大熊猫的分布地点，视线扫过窗外后，敏锐地停住了。
她目瞪口呆，脱口而出：“我靠！”
只见横七竖八的竹堆中，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大熊猫正在慢悠悠爬行，晃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在竹子堆里嗅闻。
“真是大熊猫，而且还是幼崽时期的大熊猫。”
“哪里？”
严臻侧头看，这时正好车队拐了个弯，他只来得及看到毛茸茸的一团屁股对着他们这个方向，屁股尖一截短小圆润的黑色尾巴。
车辆越来越远，熊猫的身影被吹到的广告牌挡住，再也看不见。
白瑞星不舍地收回视线，双手张开，跟他的肩膀一样宽，跟严臻比划：“这么大，超大一只的大熊猫。”
杨逸看着他比划出来的一小团，欲言又止。
这只熊猫目测刚好跟白瑞星比划那么“大”，对于白瑞星来说，很大一只，抱在怀里满满当当的。
但是对于他们而言，也就一小团，抱在怀里比篮球大不了多少。
严臻也觉得诧异：“应该是以前动物园里跑出来的，没想到还活得好好的。”
动物在末世的适应性比人类强。
他看一眼周围的环境和地图，“已经进入农技区，快到种库了。”
通讯器同步响起：“进入农技区，哨兵释放感知搜寻生命体征，精神体都放出来，9队看守巡逻。普兵加速到达种库勘察种库情况。”
车窗被打开，白瑞星隐约看到两团阴影从车窗翻了出去，车内掀起了一阵细小的微风。
“小瑞星。”杨逸从物资箱里翻出防护套给他戴上，“一会儿你就在我旁边找你的哥哥，知道吗？”
白瑞星点头，跟着杨逸鬼鬼祟祟下了车。
刚下车，便陷入厚重的灰尘里，松软的泥灰没过整个鞋子，他弯下腰，从泥里拔出一根储存管。
里面装着稻谷。
他举起那根管子，想要交给杨逸，却发现杨逸和其他人愣在前面，背影佝偻。
屹立数年不倒的种库大楼此刻变成了一堆钢铁废墟。
种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