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深夜庭院一别，落得一地难堪，后来的几天，了无若在郑府撞见郑泠月，他就像没看见对方一样，刻意错开视线或者冷漠走掉。但凡有机会碰面的场合，他都想方设法躲开，能不遇上就不和郑泠月遇上。

郑泠月每每想起那晚，心口依旧滞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她想找个机会向了无好好赔礼，可是总没有机会。

于是郑泠月吩咐春芽送去名贵的药材，又拿出自己珍藏许久的安神香。她听闻了无夜里总是辗转难安，便想着把这些送去，聊表自己的歉意。

可这些所有送去的东西，都尽数原封不动退回。

郑泠月在屋内看着这些被悉数奉还的“赔礼”，她知道——了无躲他，厌她。

当清晰的认识到这点后，郑泠月心中五味杂陈。她自幼便金尊玉贵，如今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小到大从未如此放下身段，和谁赔礼道歉过，更从未被人这般刻意冷落、避如蛇蝎，可是一想到那晚的失礼，她又不禁泄气，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

她赌气般将药盒推在桌案上，唇角紧绷，眼底盛满被挫伤的愠意。

其实更让郑泠月心绪纷乱的是——每每与这位了无先生对视，甚至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时，她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浮起另一个人的影子。

郑泠月恨自己为何总是想起那人，连带着这份相似，就像一根密密匝匝的针，扎在她心头，让她面对了无时总是乱了分寸。

数日郁结堆积在心，让郑泠月整个人看起来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直至饭后，兄长告知郑泠月今日要前往城外军营操练点兵。

郑玄羽一身墨色武将劲装，腰悬长刀，眉目英挺，当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身气魄扑面而来，英姿慑人。

他笑呵呵的看着自家小妹说道：“月月，今日阳光正好，随我一同去军营走走，也顺便叫他们认认人，我今日得空了还能教你射箭，你也可以散散心。”

郑泠月掀起眸子说：“好啊兄长，那我换身衣装。”

郑玄羽挠挠后脑勺，憨笑道：“月月说得对，是兄长心急了，确实应该换一身利落的衣裳。”说完双手搭在郑泠月背后，将她轻轻往前推，“小妹赶快去，兄长等你。”

郑玄羽手里捏着一串葡萄，随意叼在唇边，正闲散坐着。不多时，自家小妹缓出来。

郑泠月束起乌黑长发，一身骑射裘装，无形中平添了几分英气，整个人飒爽明艳。

郑玄羽站到郑泠月身前，一手拍了怕她的肩膀：“不愧是我妹妹，和你哥一样气度不凡。”

俩兄妹就这样出府，一路奔赴城外军营。

城外军营校场开阔坦荡，铁甲森森、旌旗猎猎，将士们操练之声震彻四野，一派肃然壮阔之气。

郑泠月跟着兄长刚踏入军营，周遭便不断有将士朝二人拱手问好。

郑玄羽朝他们自豪的介绍着自家小妹，郑泠月一一回礼，一时间整个训练场都认识了她。

当两人来到骑射场时，郑泠月万万不曾想到，刚好和了无撞上。

了无站在高台上，男子一袭素色常服，身姿孤冷卓绝，只是半边面具覆面，遮住大半容颜，只露清隽下颌与一双淡漠清冷的眼眸。

他负手而立，垂眸看着下方将士操练。

郑玄羽性子向来大大嘞嘞，半点未曾察觉身侧的小妹身形微僵，更没有看出这几日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到了无后便朗声开口。

“了无！原来今日你也在营中啊。”

了无闻声，拱手行礼：“郑将军。”

“不必多礼。”郑玄羽抬手随意虚扶一把，笑得坦荡自在，“这几日军中琐事繁多，我又在忙于府中，辛苦你多来军营操劳，替我分担了大部分要事。”

了无语声清浅：“都是将军信任，将军中大小事情交由我手，这又何谈辛苦。”

郑玄羽转头看着自家低着头的小妹打趣：“我俩谁跟谁啊，不说这些。今日正好得空，我便带小妹来军营散心。她整日闷在府中，再多待会，怕是要长蘑菇了，我想着今日无大事，准备亲自教她练练射箭，活动筋骨，也好开开胸襟。”

话音落下，一道目光落在郑泠月身上。她刻意压下连日来的尴尬，微微颔首，轻声道：“了无先生好，今日还要叨扰先生。”

了无眸光极轻的一顿，掠过她清丽英气的眉眼，转瞬便收回视线，语气淡得没有起伏：“郑小姐客气。”

三人立在校场边，一名亲兵快步疾奔而来，神色急促，上前单膝跪地：“启禀将军，营中临时有紧急军务需您即刻处理！”

郑玄羽本在笑着教导小妹射箭，听到此话脸上笑意全无，眉头微蹙：“这就来。”

他略一思索，当即转头看向了无，托付道，“了无，我这边急事缠身，不得不先去处理军务。月月这边便劳你代为照拂片刻。”，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她初学射箭，还不熟练，还要麻烦你替我指点一二，我处理完军务立刻回来。”

了无垂眸应声：“将军放心，属下定会悉心照看郑小姐。”

“有你在，我便安心了。”郑玄羽放心点头，又低头看向郑泠月，柔声叮嘱：“小妹，你乖乖跟着先生学箭，不许乱跑，兄长很快便回来。”

郑泠月左手拿着弓，轻轻应声：“我知晓了，兄长快去吧。”

嘱咐妥当，郑玄羽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朝着军帐方向疾步离去。

转瞬之间，偌大的校场之上，只剩下郑泠月与了无二人。

郑泠月压下心头纷乱，微微抬下颌，先一步打破沉寂：“劳烦了无先生。”

了无不多言，立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郑泠月射箭，他声音清浅，却耐心温柔得过分。

“双脚要分开，与肩同宽，身姿挺直。”

了无虚虚碰了碰郑泠月的肩胯，指尖示意她脚下站位，目光落在她的双腿上。

“握弓松弛有度，不可过紧僵硬。”

他垂眸看向她攥着弓柄的手，抬指轻轻点了点她紧绷的指节，提醒她放松腕间力道。

“拉臂展平，视线锁定靶心，呼吸放缓。”

他手臂抬起，做了个拉弓的示范，手肘稳稳放平，目光遥遥投向远处的箭靶，声音打在郑泠月耳边，“沉住气，不要急着放箭。”

郑泠月依言照做，可是毕竟甚少碰兵器，手腕纤细无力，初次拉弓，手臂微微发颤，力道有些不稳。

燥热的风拂动她鬓边发丝，她微微眯眸，认真瞄准。

可越是专注，身侧那人清冽的气息便越是清晰萦绕在鼻尖。

相似的背影、相似的声线、相似的冷漠……

“咻——”

郑泠月指尖一松，羽箭脱弦，偏出靶心，落在远处草地。

郑泠月敛了翻涌的心事，抿唇不语，眼底还是闪漏着不易察觉的低落。

了无有恢复了原先的冷漠，只淡淡道：“力道不足，多练练就好。”

郑泠月听到这话，她咬唇，不服输的性子涌上来，于是重新取箭、搭弓、拉弦。

一次、两次、三次……

了无本想静静立在身侧，恭恭敬敬做好自己的答应下来的承诺，不想过分干涉郑泠月。

可了无的目光还是不自觉落到她泛红的指尖、微微发颤的手臂上时，原本漠然的眸光还是悄然松动。 他终究看不下去。

下一瞬，了无上前半步，声音还是方才的疏离，但却带着一丝的低哑制止：“郑小姐，可以停下了。” 郑泠月动作一顿，愕然抬眸看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但是心中依旧不爽，于是嘴上不饶人的说道“先生刚刚在旁边看的好好的，现在又来多管闲事干什么？”

“初学不必如此心急。”了无自动屏蔽掉她的语气，目光落在她酸痛紧绷的臂膀上，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无奈，“你从未练过射箭，骤然反复发力，训练过度，臂膀会拉伤。”

听了这话，郑泠月说：“原来是怕不能向我兄长交差啊。”

了无并未搭理郑泠月，他微微俯身，直接抬手扣住她酸胀无力的小臂。

郑泠月下意识就想要抽回手臂、躲开触碰，就在这时，了无指尖微微用力，刻意加重了放在小臂上手的力道。

不轻不重的按一下，精准按在她酸胀酸痛的肌肉上。

“嘶——”

猝不及防的痛感袭来，郑泠月肩头微缩，瞬间不敢再乱动，乖乖僵在原地，彻底安分下来。

看这位大小姐终于乖巧下来，了无的动作变得极轻、掌心按在发烫的小臂上，带着清浅的凉意，缓缓揉捏着僵硬发酸的肩臂肌肉，一点点舒缓郑泠月紧绷的手臂。

“了无先生，你可真像一个人。”

郑泠月呆呆的看着他的那张裸露在外的侧颜，鬼使神差的还是开口说道。

了无眸色微动，停下手中的动作，侧眸看她，四目相对。

“郑小姐……已经第三次了”

郑泠月抽回手，没有回答而是开口说道：“那日之事，是我莽撞无礼，冒犯先生。”

她抬手，藏好的药盒递到他面前：“这药是我向师傅所求，是极好的祛疤药膏，还可缓旧疤干涩刺痛，也许多几日先生的脸可以痊愈。前几日你不肯收，今日我再送一次。”，她盯着了无，眼神执着，“还请先生……收下。”

少女身姿依旧处在高处，可如今看来却微微低头。

了无静静看着她手中药盒，眸光沉沉，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许久，了无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清冷，“小姐何必如此费心。”，随后又说道，“那日之事，我并未怪你。”

郑泠月微微抬眼，认真望着他：“你不怪我，那便收下药膏。我向来不愿欠人。”

两人静静对峙在校场的风沙中。

“那小姐可否告诉我，你究竟在透过我念着谁？”